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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狂风,城门 钟鼎山林都 ...

  •   起先,每隔两天就有河桥的来信送入朱华阁。每封信的字迹都十分工整,内容也相差不多,不过都是报个平安。元明月总是会将每一封信都折好,按日期叠齐,一张不少地收进一只紫檀木匣中。

      元德贞说得对,他只会报喜不报忧。从前在显阳殿,明月坐他身畔,喜怒哀愁看在眼里,有些事情即便元修从来不说,她大概也心中有数。而这些年,大魏历经多少次祸乱,元明月裹在洪流之中,见过也听过,自是知道战场上的事是千变万化。可现在,他什么都不说,元明月纵是猜也没得猜。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来自河桥的信不再准时,先是隔了三天,后来是隔了五天,元明月也忍不住寄信过去,得到的回复却是一切无恙,与之前没有区别。

      在京时,朝堂剑拔弩张,党同伐异,元修和高欢之间早已积重难返,怎么可能发了兵便偃旗息鼓,风平浪静。元明月问不出来,但她有预感,前方一定出了什么令元修乱了心神的事。

      守城的辛雄被元明月磨了几天才肯松口。

      滑台地处兖、豫、冀、司四州交界,是洛阳北面的门户,南北之间的咽喉要道。滑台一战,洛阳军大败,将军贾显智早有预谋,临阵反水率军投降,守城大都督就此战死。

      元明月震撼不已,她忙问:“宇文泰贺拔胜呢?”

      辛雄摇了摇头,答道:“关西大行台已遣派一千精骑赶往洛阳,南道大行台还在汝州驻兵……”

      看来贺拔胜是想坐山观虎斗了。

      辛雄说:“反而是斛斯侍中,陛下本已允他领兵渡河,攻高欢一个出其不意,可行至一半,陛下又将他招了回去——看来此一时彼一时,陛下也并非完全信他。”

      元修本就是多疑的人,若不是惧怕一切威胁,他也不会杀废帝、杀高乾,现在这个拥护他登上皇位的墙头草他也不信了。就连高欢对这个年轻的天子也不是尽在掌握,更别说斛斯椿。

      元明月失神地回到朱华阁,她望了望案上的檀木匣子,里面,都是元修报过的平安。平安,被她统统锁在匣子里。

      出征之前,元修说,若他回不来,他希望明月可以继续活。

      元明月的佛珠早在她手中被搓了无数遍,她抬头凝视着高高在上的佛像,接着忽然俯身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苦苦哀求:

      “菩萨,求求你,我求求你,他可以不做皇帝,你能不能留他一命……”

      那一瞬间,元子攸的死历历在目,仿佛他就崩逝在昨日。

      夜里,元明月辗转难眠,不知道还有多少个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滑台失守后不久,高欢的兵马渡过了黄河。那时,洛阳城里的人还以为天子会退回洛阳,固守这座城,同生共死。更有传言,已有人在猜测下一个皇帝又将是谁,而下一个皇帝又将坐多久的皇位。

      清晨,可玉给明月梳头时瞄了眼铜镜,她忧愁:“公主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了,要不要传大夫看看?”

      梳齿轻轻穿过明月的发,毫无预兆,她猛然抓住可玉的手,张皇道:“……可玉,如果这里待不下去了,我们一起逃。”

      可玉重重地点头,轻轻地拍了拍明月的手:“当然呀,公主去哪我去哪呀。”

      翠翘摇摇欲坠,元明月转过身,披着只绾了一半发髻的青丝,抱紧了可玉。

      身份如桎梏,她煎熬又挣扎,说给可玉听:“嗯,那我们就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们纺织、自己种棉花,自己纺线,染成很多颜色……还要种花,在门前种茉莉、种蓝雪花,再种几畦稻谷,我们藏起来,谁也不要找到我们。”

      可玉鼻子一酸:“可玉都记下了。可玉和公主一起,种很多茉莉、蓝雪花……”

      明月哽咽:“还要种稻谷呢,我们牵上一头牛,得选一头肯低着脑袋慢慢走的老牛,我牵着它走过田埂,它甩着尾巴赶蚊蝇,稻禾在它脚边刷啦啦地响。秋天稻子熟了,用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捆成束,牛背上驮两捆,我背上再扛一捆。走回院子的时候,天边的云是橘红色的,屋檐下晾着的蓝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说到最后,元明月泣不成声。

      秋天漠漠向昏黑。两日后,城内卷起了一场昏天暗地的狂风,檐下风铎被刮得泠泠疯舞,响声连成一片。得娄顶着风逡巡在宫城里,衣袖被灌满了风,他行过幽径长廊,一声声呼唤道:

      “小花——小花——”

      天色昏黄,得娄的小花还没找到,宫墙外,洛阳城先乱了套。辛雄的部下抗令打开了城门,城内臣民皆似惊弓之鸟,纷纷出城逃命。

      此刻,外城人如沸蚁,争相夺路,秋风将整座城池裹得灰扑扑的;宫内,最大的动静却只是狂风呼啸,落叶纷飞,仿似与世隔绝。巍峨高阁,沉香袅袅,唯有东风打西楼。

      朱华阁外有人求见,还不等辛冉通传,他便匆匆踏入阁中。这是明月诵经的时辰,她微微不悦,拨开珠帘凝望着走进来的男人,他风尘仆仆,目测是个裨将。

      明月肃声问道:“怎么不通传便擅自进来?”

      裨将单膝跪地,低头抱拳,单刀直入:“末将穆长嵩,拜见公主。末将奉陛下之命,特来接公主出城!”

      明月惊诧,忙从珠帘后走出来,“出城?!”

      “对,此为陛下亲笔。”

      穆长嵩双手奉上一页匆匆卷起来的帛书,这张帛书裁得甚至不是很细致,边缘有微微卷曲的丝线。

      元明月赶忙接过,摊开一瞥,的确是元修笔迹,金印烙在上面,鲜红似血。

      风呼啸着穿过永巷,拖着满地的枯叶打着旋儿。得娄还在唤着爱犬,他揪着衣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廊上,一声声“小花”混杂入风中,再被这空庭吞得一干二净。

      皇天不负有心人,一声短促又熟悉的犬吠从西北角传过来——“汪!汪汪!”

      “小花!”得娄回头,一团白黄相间的小小影子正蹲在不远处,尾巴摇晃着,朝他又叫了一声。

      他从两三级阶梯上一步跨下,一块凹凸不平微微翘起的青砖绊住了他的鞋尖,得娄完全来不及收脚,双臂在空中划了半圈。

      “诶——”

      脑袋朝下,一声闷响,他磕在井边。风还在吹。

      朱华阁。

      刻不容缓下,穆长嵩匆忙交代:“公主,高欢的兵马已到了洛口,陛下在瀍西驻兵,正等着末将接您过去。”

      明月骇然:“他要去哪?”

      “陛下似乎要去关中。”

      看来,他败了。明月还在懵懵懂懂,却听穆长嵩催促道:“公主!不能再耽搁了!”

      元明月如梦初醒,她朝内室呼喊:"可玉!"

      入秋了,可玉正给明月整理着换季衣物。既是公主呼唤,她从后面快步出来,满脸不解,静等着明月吩咐。明月没有多话,只上前一步,拉起可玉的手。可玉的手是温热的,明月攥紧了那只手,刚朝前迈了一步。

      明月一顿,“得娄呢?”她回头,眼睛扫过可玉的脸,“我们带得娄一起走。”

      可玉愣了一下,忙道:“我、我去找他!”

      可玉又夺门而出,冲进暮色里。可玉跑起来时身子微微侧着,明月望着可玉一脚高一脚低的背影,也抬脚追了出去,明月拉住她,道:“还是我去!”

      风迎面吹来,穆长嵩在身后急切地喊了句:“公主!”

      穆长嵩攥着佩刀紧随其后,肩上的甲胄被风敲得沙沙作响。

      明月的呼声撞开永巷:“得娄——”

      暮色沉下来,永巷的尽头,那口井在昏暗中现出灰白的一角轮廓,旁边挂着一团赭石色的影子,像一件被风吹落的旧衣。小花蹲在旁边,尾巴垂着,歪着脑袋,低低地呜咽了一声,见有人跑过来,又朝井边的那团赭色叫了两声,急切而茫然。

      “得娄!”

      明月上气不接下气地扑过去,穆长嵩帮她翻过得娄的身子。得娄的脸露出来,他双眼紧闭,面无血色,额角上,赫然一个血洞,黏腻的血淌在侧脸上,已经凝结了。元明月目瞪口呆。

      风不知何时停了,被吹散的黑云忽而又聚。穆长嵩又回头看了看天,宫阙重楼逐渐被低垂的夜幕染成暗色。

      穆长嵩倾着身子,再一次在明月身畔提醒:“……公主,我们先走吧,再不走就怕走不了了。”

      穆长嵩将明月扶起来,“走到永巷这里,我们已经耽搁了一阵,陛下不能在瀍水停驻太久。”

      明月垂着眼帘,心想或许这也算是解脱吧。

      “小花……”

      明月看了看蹲在主人身侧的小狗,她想抱它,却捉不住,好像在和她游戏,又好像无论如何也不肯随她走。

      犬亦有道,狗最高的道就是忠心。原来狗也能活得明明白白!

      “公主!走吧!”穆长嵩真的很着急。

      元明月一咬牙,放任这条狗儿守在主人身旁,她决然离去。

      朱华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之后驻着四五骑兵,马背上的兵士甲胄整齐,目光炯炯,其后,三十步兵列成两行,横刀在腰。没有人说话,只有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穆天嵩道:“公主,请。”

      明月踩着矮凳弯腰钻入车中,车厢内铺着一层薄薄的毡垫,可玉也跟着钻了进来。

      车帘落下,穆天嵩翻身上马,低低喝了一声:“走。”

      马车一路经过式乾殿和太极东堂,直奔宫城东面的云龙门而去。

      明月将车窗处的薄帷掀开一条细缝,她眺向车外,宫阙的轮廓都已被淹没在夜色里,随着车马远去,一分一分地模糊,被暮色削薄。

      云龙门前,停着一辆青毡马车。车前,仆从的声音又急又慌,似是也要趁夜出宫,而守城禁军的回应简短而冷硬,一个字都不肯多给。

      待穆天嵩驭马上前时,守城兵却心领神会。为首的禁军朝后略一摆手,身后两列兵士无声地收刀退开,让出一条容明月这辆马车通过的空隙。

      眼看着明月的马车即将通过,那青毡马车上的仆从壮着胆子上前拦路,“贵人!贵人留步!”

      “大胆!”穆长嵩高喝。

      仆从跪地哀求:“求您!奴婢求您带我家淑仪出去吧!”

      车帷被明月猛地拉开,她问:“你说谁?”

      仆从不认得明月,可看见她素衣素簪、神色沉静,又坐在这样的车驾中,身边有骑兵护送,前头有位裨将开道,便知道眼前这位绝不是寻常宫眷。仆从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老老实实回答:

      “邢同娥邢淑仪!”

      明月示意穆长嵩:“你去看看。”

      穆长嵩得令,他一拉缰绳,马头掉转,马蹄嗒嗒踏过石路,他行至青毡马车前头,朗声问道:“里面的人可是邢淑仪?”

      车帷被掀开一角,邢同娥的脸从帘子后探出来,战战兢兢地道一句:“是……”

      邢同娥的目光扫过穆长嵩身后肃立的甲兵,瞧见明月从那车上走下来,长风穿过门洞,正掠过她的衣摆。邢同娥激动万分,也赶忙从车上跳下来。

      同娥唤道:“公主!”

      两人疾步走向彼此,明月紧接着发问:“你要出宫?你去哪?”

      此等情景,邢同娥没理由隐瞒,她实话实说:“我回常山!我哥哥已派人来洛阳接我了,眼下就在城中!”

      邢同娥带着哭腔,捶胸顿足,恳求道:“公主,你让他们行行好,放我走……放我走吧!我知道大丞相已经过了黄河,这座城,朝不保夕,我不要给洛阳陪葬!”

      元明月轻抚着邢同娥的背,她一刻也没有多想,吩咐穆长嵩:“让他们放行。”

      穆长嵩应道:“是。”

      他勒转马头,又朝云龙门的守军行去。有明月开口,守门禁军这才点了头,他们将横刀收回鞘中,侧身让开了这条通往一线生机的路。

      夜色微茫,邢同娥红着眼,目光穿过城门,望断天涯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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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