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未卜，残妆 桂叶双眉久 ...
-
邢同娥揩去眼角的眼泪，再三感激明月，转身要登上自己的青毡马车。
明月思绪一闪，又唤住她：“等一下！”
同娥的脚停在杌凳上，她不解，看着明月提裙小跑到那辆高大的马车下，她隔着车帷道：“可玉！可玉！”
可玉闻声从车上跳下来，疑惑问道：“公主，怎么了？”
关中，这一去，前路未卜。
明月不由分说，仓皇地拉过可玉的手，将她拽到邢同娥跟前。明月先转向可玉，听语气是不容回旋的决定：“可玉，你随同娥去常山。”
明月又转头对同娥托付：“同娥，我拜托你带可玉一起走。”
“公主！”可玉的心猛地一沉。
明月重重地握了握可玉的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感慨：“你去吧！你先和同娥去常山避一避，等时局稳定了，我会去接你回来……”
可玉泪水如潮，摇着头拂逆：“不——不，我们说好的，公主去哪我去哪，我们说好的……我是瘸子，公主觉得我是累赘，对不对！所以你要撵我走！”
明月的眼里也蓄着泪，“我没有这样说过，你也不要这样想！你听我的，你先去常山，日后陛下回到洛阳，我接你回来……”
回到洛阳？还有机会吗？陛下还能再回到洛阳吗？这摇摇欲坠的帝位，他还能再坐多久？此时还有谁会臣服？
在场的人谁都没有自信。
可玉用力地抿着嘴，一下一下地摇头，“不，我不去！”
元明月抓住可玉的双臂，摇晃着她的身体，她微微崩溃：“可玉，你要走，你一定要走！就算再没机会回到洛阳，天涯海角也好，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接你回来！说好了，我发誓！”
可玉狂哭，在原地连连跺脚，她拒绝，都是痛楚：“不……你不要我，你不要我了，你不要我了！！”
“可玉！”明月大叫。
元明月双膝落地。
“我求你了，你快走吧——”
元明月垂着头抽噎，泪水重如千钧，噼啪噼啪地打在地砖上，好像要砸出一个坑。
可玉涕泗横流，她亦跪倒：“娘子，你不要这样！你让可玉怎么办！”
元明月有多久没听过她喊自己一声“娘子”了。
明月和可玉相拥，她听着可玉闷闷的哭声，用尽最后的理智，安慰道：“走吧，可玉。你听话，你最乖了。娘子只求你这一回。”
明月将额头抵在可玉的肩窝里，她双眼发烫：“我发誓，我一定会去接你。真的。”
穆长松咳嗽了一声，他又在催促。明月和可玉相互搀扶着起身，元明月抬眼看着对面的同娥，柔声道：“同娥，我把可玉托付给你了。”
看到邢同娥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份托付才算有了着落，明月放下心来。
那一霎，明月用极大的力气将可玉推到邢同娥的青毡马车上，可玉措手不及。
“进去！”
同娥连忙跟着钻入车厢，扶起天旋地转的可玉。明月瞪了一眼前面呆愣着握着缰绳仆从，怒吼一声：“走！快走啊！！”
仆从被那一声惊得整个人一抖，慌忙抖开缰绳，邢同娥还没坐稳，便听车外马儿一声长嘶，冲出了云龙门。车轮碾过石板，辘辘的声响越来越密，越来越远。
宫城，同样的，越来越远。
可玉掀开车帷，看着元明月逐渐被甩在身后，没入夜色中，只能堪堪望见她的剪影。可玉提气，高高呼喊一声：“公主——”
声音淹没在风中。
元明月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走远，轮廓一点一点地融进夜色，灯笼的光从一团暖黄变成一粒星火，再变成针尖大的一点，最后再也不得见。
明月吸了下鼻涕，转身上了车，“走吧。”
车厢里空荡荡的，四周的寂寥都涌了上来。
穆长嵩在车外一喝，这辆车应声而动。马车向前驶去，宫城向后退去。灯笼在车帷上映出两团微微晃动的光影，像两粒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的火种，朝着瀍西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
永熙三年，七月己酉日，高欢入洛，据永宁寺，以“不匡主难”为由，诛杀尚书辛雄、守城都督崔孝芬。
大难临头，宫外的嘈吵扰攘终究蔓延到了宫内，高欢在永宁寺大杀朝臣，宫城里的人又作鸟兽散。宣光殿的宫门被人推开，高明珠不再是囚徒，也不会再做皇后。这真是个大喜事。
宣光殿以东，永巷之后，是掖庭。呼喊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此起彼伏，像一锅被煮沸了的水。元蒺藜听得见那些宫人匆匆逃命的异响，然而她与众不同，面无表情稳坐在蘅芜馆中，异常地冷静，随便死了谁都好，元蒺藜此时此刻只想知道一件事。
宫婢张皇地闯进来，面色如纸：“公主！我们……我们也赶紧走吧！”
元蒺藜刚刚派这宫人往朱华阁跑了一趟，她沉静地问：“见到元明月了吗？”
宫人低头，支吾着回复：“回公主，朱、朱华阁的人说，平原公主早在两天前就被接走了……”
元蒺藜迫切地想知道：“是谁派的人？是南阳王，还是陛下？”
“是、是……”宫婢嗫嚅，不肯和盘托出，她偷偷抬眼，瞧着眼前这位曾风光无限的公主。
既然宫婢扭扭捏捏地不肯说，那么也不必说了。事到如今，元蒺藜怎能不顿悟。
“哈！”
她笑中带泪，眸光一瞥，那象征身份地位的凤印还立在她的案上。这印纯金打造，银钩铁画，还雕了一只欲振翅高飞的凤。
“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凄厉，如裂帛，满是痛楚。蒺藜强忍着，将眼底翻涌着的潮水抑制在眼眶中。
她将一切都押在了元修身上，逆斛斯椿，杀高季式，手上染血，到头来，原来仍旧是弃子。一败涂地。
“啊哈！哈哈哈哈！”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梦何等漫长，她何至于此。元德贞说得对，她和元明月一样蠢。那一瞬间，有什么在蒺藜的心底彻底熄灭了，不过大梦一场空，不过孤影照惊鸿。
宫娥惶然道：“公主……奴、奴婢去帮您收拾细软！”
宫娥匆匆行了一礼，像一只被惊起的鸟雀，转身便奔入了蘅芜馆的深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下。
日影轻斜，另一头，元德贞在停云居里发呆。她联系不上元亶，准确地说，两天前她就联系不上了，昨天，她发现元明月也走了。朱华阁里铜炉凉透，案上的经纸还在，人却无影无踪。显阳殿外的守军告诉她，有人连夜接走了元明月。
回到停云居后，元德贞想了一整夜。
那自己呢？自己也要走吗？但她无处可去，也无力去，怎么走？
元德贞神经紧绷地一夜未眠，当下又忽然开始胸闷气短，她虽用力按着胸口，却仍能听见心脏毫无规律的搏动，黑幕从眼前拢下，熟悉的眩晕又开始袭击她。
元德贞合眼缓了片刻才褪去黑雾，低头，又瞧见自己长年苍白无血色的指甲。
停云居里的宫人急切地到处奔走，到处搜刮着铜器珠宝。一开始他们还避着德贞，后来发现公主一直默不作声，视而不见，也就愈来愈胆大包天。
有心软的人进来问了句：“公主……您、您不走吗？”
那宫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半满的包袱。
德贞倚着床榻，平静地说：“……你们走吧，有本事出去最好。”
她直面命运，含笑：“我在这，继续做公主。”
既然走不了，那就不走了。
反正是死，干脆死得荣光，到死她都是公主。只要还在洛阳城，她就是公主。
“那……那公主保重！”宫人恭敬地退后几步，转身出门逃命去了。
元德贞撑着头望着门外，目光懒懒地落在廊下那一片乱糟糟的光景上，好像外头的事与她并不相关。宫人内侍皆逃之夭夭，有些人撞个满怀或一不注意摔个狗啃泥，那狼狈模样她还觉得甚是滑稽。不知不觉，停云居的人已经跑了七七八八，能听见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了。
德贞收回目光，喉间干得发紧，可跟前却连能使唤的人也没了，无奈，只好自己伺候自己。她慢悠悠地下榻，又轻飘飘地走到桌边，紫砂壶咫尺之距，黑幕又不合时地压下来，德贞本能地伸出手寻找着力点。
虚空里，手指划过空气，德贞焦急地一探，竟真的让她寻到能托付的地方。元德贞落入一片柔软温暖中，有人接过她的手，稳稳扶住她。
元德贞定睛一瞧，她震惊地脱口问道：“是你？你不是去了汝南？！”
高季式的模样看起来同样不好，他憔悴疲惫，全然不似从前在显阳殿时容光焕发了。过去的一身甲衣变成了布衣，头发也乱蓬蓬的，和她这个病秧子有的一拼。
高季式摇头，声音也没以前清脆了：“我一直都在洛阳。”
看着高季式的潦倒模样，德贞不傻，她瞬间明白：“是……是陛下？”
高季式点点头，只说：“现在陛下不会回洛阳了。”
“所以呢？”
“走，我带你去邺城。”
“邺城？”
元德贞一愣，去邺城，就是和元修背道而驰。到了邺城，她又算什么，战利品？前皇后尔朱氏做了高欢的妾，那她呢，也做高欢的妾？
元德贞软绵绵地推了高季式一把，高季式微微皱了皱眉，还是撒了手。
德贞背过身去，竖起防线：“我不走。只要我在洛阳，我就是公主！我只做公主！”
危急关头，她还说这样的话。高季式愤怒地去拽她的手腕，“你别再执迷不悟！”
元德贞甩不开他，只能捶打他的胸口，“你有什么资格对我大呼小叫！高欢进城了，你是不是要献殷勤，抓了一个公主来去给他做侍妾！”
高季式胸口发热，心头一凉，“原来你就是这么看我，你的聪明才智全用在这上头。”
元德贞这才发现他胸前的那块布被逐渐染红。那伤疤离心脉仅一寸，且至今未愈，碰一碰也要裂开，何况他赶着进宫，之前在路上时伤口就已在渗血。
“你……”元德贞又是眼前一黑，她踉跄两步，赶忙扶住桌案，高季式也忙伸出手来，准备随时接住她。
德贞颔首：“既然不是来抓我的，那你来做什么？”
他瞬答：“带你活！”
德贞的额头沁出冷汗，她嘲笑：“你这样子，我这样子……你怎么带我活？我还有那个命到邺城吗？我是拖油瓶，这一路，有谁能照顾我？”
高季式又攥紧了她的手腕，“我。”
德贞呆愣了一下，高季式又兴冲冲地问：“你去不去邺城？你跟我去邺城。你不是做公主吗？你是陛下敕封的公主，到了邺城你仍然做你的公主！这够不够！”
“你哥哥不是还想做皇帝吗？”高季式直言，“丞相一定会另举新君，若你能让清河王回洛，他日我一定在丞相面前推清河王为主！”
她找不到元亶，高欢自是有法子找元亶。元德贞嘴唇翕动，不敢置信：“……你为什么？”
高季式将元德贞拉近几寸，他语意冷酷：“只要效忠的是魏室，无论天子是谁，都是忠臣，这不是你说的吗？”
元德贞呼吸深重，她垂着眼，神色却好整以暇。“好啊。”她姿态高傲着，声音却放低，一字一字，“那请高将军……带我去邺城吧 。”
*
蘅芜馆。
先前那宫婢装了两大包袱的衣裳细软，其中还夹带着铜器、香盒、玉器，满载而归。
宫婢满意地踏入房中，抬头，目光所及，只见一对悬在空中的脚。叮当乱响，震惊之下包袱脱手，银簪子、铜镜、几件锦衣滚了一地。
“啊啊啊啊啊——”
宫婢惊声尖叫。
三尺白绫缠在梁上，元蒺藜挂在那，已无声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