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抉择，杀机 思悠悠，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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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修此番亲征，元宝炬、元亶、王思政、长孙稚、斛斯椿随帝驾，宫中林立的禁军亦少了半数，这座宫闱终于得以喘息，洛阳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元亶一走，元德贞无处可去。侄儿善见早在几个月前，贺拔岳的死讯传至洛阳时，便被兄长送回了清河。而她，不到最后一刻，仍有用武之地，所以继续留在洛阳。
如今，元德贞思前想后，好像只有朱华阁一个地方容的了她。她颓然地坐在朱华阁里，又听着元明月不知疲倦地诵经拜佛，好像这样自己也能安心些。不知不觉，在她眼里元明月也成了可以依赖的人，而不仅仅是兄长命她接近讨好的一个目标。
德贞从诵经声中听出了明月的心浮气躁，她问：“姐姐，你很害怕？”
明月一顿，反问：“你不害怕？”
“怕有什么用，生于宗室，我有所觉悟。”德贞笑，“我知道坊间有童谣流传，现在陛下亲征，也算‘下殿走’，也是破了谶啦。姐姐不用总提心吊胆，在消息传入洛阳之前，还是别太逼着自己。”
说至一半，德贞长叹，释然道：“反正我知足了，做了公主，我知足了……”
阁门轻响，辛冉捧着一封信函，匆匆进来向明月禀报：“公主，公主……陛下的信——”
他双手递过去。上面的火漆盖着龙纹。
明月撕开封口，目光一行一行地扫下去，总算可以稍稍放心。德贞等着明月浏览结束，将信纸折好，才上前关心：“前方怎样了？一切还好么？”
明月将信件压在镇纸下，陈述道：“陛下昨日已抵达了河桥。”
“还有吗？”
明月摇头，德贞深深叹息：“看来他是报喜不报忧，前方是什么情形也不肯说，他有什么打算也不肯说……算了，我们一介妇人，又是臣子，怎能揣测上意，能做的就是日以继夜地等。”
德贞失望，坐回了刚才的那方胡床，揪着盘中的葡萄一颗一颗嚼了起来，百无聊赖。
然而，送入洛阳的信函并不止元明月手中的这一封。
蘅芜馆，元蒺藜也同样手执信函，只不过是两封信——同样来自河桥，却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毋庸置疑，一个是天子，一个是养父。
这有关高季式的下落，她已透露给了斛斯椿，没想到在这之后紧锣密鼓传来的，便是来自这两人的吩咐。
信中说，高季式的三哥高敖曹被高欢点为前锋，正直奔洛阳。而那活在夹缝中的高季式，元修要她杀，斛斯椿则要她保。
元蒺藜攥着两封信瘫坐在蘅芜馆中，怎么这担子登时落在她小女子身上，元蒺藜一时手足无措，她哪干过这等事。
更棘手的是……元蒺藜又瞄了一遍斛斯椿的信件：斛斯椿离开时，还留了他的儿子斛斯悦守在洛阳，以便时刻与他联络，如此，元蒺藜守内廷，斛斯悦守外朝，甚至还可以监视元蒺藜的动向。
元蒺藜失神，自问境遇比高季式好不了多少。
元蒺藜还在踌躇，眼见日头渐斜，宫人忽地来报：“公主！斛斯悦斛斯侍郎求见！”
斛斯悦亲自来了！她连琢磨的时机都不长了！
元蒺藜冷汗直冒，一边是元修，一边是斛斯椿，她总得选一个。蒺藜又分别看了看两封信函，情急之下先藏匿起了元修的那一份。
元蒺藜清清嗓子，稍微平复后，提声道：“传。”
宫人将斛斯悦领入阁中，斛斯悦对着元蒺藜打量了一番，才佻巧地拱手道：“下官见过公主。”
元蒺藜敛着眼神，撇着嘴直言：“不用废话，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
斛斯悦挂着假笑，他风度翩翩，装模作样：“既然公主知道，下官不再多言，烦请公主带路。”
元蒺藜轻哼：“知道了。等我换一身不惹眼的衣裳，你门外等候！”
“公主可不要耽误太久。”
斛斯悦笑眯眯地行完一礼便识相地退了出去，只是更衣的时间也不是不能给。
元蒺藜随便翻出来一身素色的短襦直裙，拔掉发间两支金钗往案上直接一丢，又手忙脚乱地将藏在榻下的暗格抠出来。内里玄机，躺着一把她曾带进宫中的防身匕首。
蒺藜用衣袖擦了擦银鞘上面的细尘，鞘面被拭过之后泛起一层凄厉的冷光。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将匕首从鞘中抽出半截——刃口还利，一线寒光顺着钢纹滑过去。她将匕首插回银鞘，接着揣进了袖中。
洛阳城，景乐寺。
寺中深庭，存在一间不见天日、重重掩映的厢房。元蒺藜凭着凤印一路畅通无阻，由守寺的功曹领至门前。一间不起眼的厢房，竟安排了数位禁卫把守，能出入的，仅有送汤食的僧侣。
功曹作揖：“回公主，这儿就是了。”
元蒺藜一摆手，诸守军都识相地退下，功曹上前打开门锁。元蒺藜探头一瞧，憔悴黯然的高季式正坐在门后，下巴生出了一片黑青胡茬，脸颊也瘦削了些。乍见天光，他下意识地眯起双眼，整个人看起来老了许多，全然不似一个大好少年郎了。
囚困多日，他第一个见到的人竟是元蒺藜。高季式嗤笑着，嗓音沙哑：“下官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打开这扇门的居然是河阳公主。看来，丞相已经向洛阳发兵了。”
“不错。”斛斯悦从门外大步踏进来，将元蒺藜推至一边，“陛下亲率十万大军，眼下已陈兵邙山了。”
斛斯悦蹲下身子，与高季式面对面地说：“高兄，某人斛斯悦，今天，是来带高兄出去的。”
高季式顿悟，嘴角牵起略带讥诮的弧线：“……原来是斛斯侍中的公子。”
既然是斛斯椿之子，高季式必然不会轻信。斛斯悦猜得到高季式的顾虑，直截了当地说：“高王此次南出，遣高敖曹为前锋。斛斯侍中这么做也是为了不让陛下和渤海高氏之间的隔阂愈来愈深，他日见了天颜，渤海高氏又如何自处？”
高季式眸光凛然，他发问：“陛下赐死我的大哥，又接连对我两位兄长发出密令置诸死地。既然君要臣死，渤海高氏还能怎样自处？！”
斛斯悦挑着眉头，巧舌如簧：“就算不为了渤海高氏，高兄难道甘愿做阶下囚？这样和宫墙里的那些女人有什么分别？出了这道门，总比在这惶惶不可终日的好。”
元蒺藜听在心里，像被狠狠地刺了一下。高季式虽外表颓败，目光却仍然清明锐利，他默然片刻，不知都想了什么，下一瞬，他猛然站起身来，仍然高挑挺拔，如松如举。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眼前的斛斯悦：“……那么有劳公子。”
元蒺藜捏紧自己的衣角，她进退维谷。若让斛斯椿就这么接走了高季式，等元修回洛，自己要怎么面对他，他又将怎么对待这个三心二意的自己？元蒺藜仿佛能想象到元修的怒不可遏，能想象到元修眼里的寒光，这公主之位她还没捂热，就要被他褫夺封号，然后他大约连看都不愿再看她一眼了……
离开暗房，元蒺藜在前方彳亍，眼神游弋，脊背上细细地沁出冷汗，好像她明天就再也做不成公主了一般。她总要向元修证明，她是一个有用的女人，要他另眼相待，而不是一个需要他稍假辞色来垂怜的可怜虫。
元蒺藜来时乘的轿辇还在外头停着，出了景乐寺，大庭广众，元蒺藜仍是尊贵的公主。她挺直身姿，斛斯悦弯腰请公主登轿，接着再请高季式上轿。
高季式不曾防备，刚刚拨开车帷，一把银匕冲来直扎进他的心口，高季式猛地睁大双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元蒺藜用劲一拔，温热的鲜血喷薄在她洁白无瑕的素衣上。
高季式发不出声音了，他的眼角抖了抖，茫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元蒺藜。他再无所依，整个身子向后倾倒，像一颗被伐断的树，扑通栽倒在车轮下。
众人惊骇。斛斯悦眼里那层惯常的轻佻彻底褪了干净，露出底下极少示人的震惊，他俯身看了看高季式的情形，伸手一扶，高季式的胸膛鲜血淋漓，猩红甚至染上了他的掌心。
斛斯悦唤道：“高兄？！高兄！！”
高季式再无反应，斛斯悦紧皱眉头在车外质问，“公主这是何意？！”
轿内，元蒺藜攥着匕首的手还在不住地发抖，轿子里的血腥味那样浓，她听不清外头的斛斯悦说了什么。
她杀人了，为了元修，她杀人了。
斛斯悦愤懑地扯开车帷，他怒目圆睁，口口声声问她：“是谁教你杀高季式？！”
他连公主二字都不叫了，元蒺藜惊骇万分，抬手拍击着车壁催促着逃离，声音又尖又急：“——起驾！起驾！”
车夫大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听见公主喊叫，他慌忙抖了缰绳，马匹往前一蹿，轿子猛地晃动起来。斛斯悦被这骤然的一扯踉跄了半步，攥着车帷的手被迫松开，帘子从他指间滑落，重新垂下来，将那张怒容隔在了外面。
车辇疾速驶了过去，元蒺藜缩在轿中一角，一瞥，那杀人利器还在她手中，血迹未干，一滴一滴地淌在她的鞋尖。蒺藜不可置信地惊叫一声，连忙脱手，银匕叮咣一声掉在她脚边。
回到宫中，元蒺藜惊魂未定，洗了手洗了澡，又将那件染血的素裙扔了出去，她发着抖将自己裹在薄衾中，蜷缩起来，尽力不再回想。
被里抖了一会儿，她双目一瞠，又猛然想起什么，翻身下榻，手忙脚乱地去翻纸笔，奋笔疾书，匆匆封好。
蒺藜光着脚跑到门边，唤来守在阁外的内侍，迫切地将写好的两封信塞在他手中，语似连珠：“快！快马赶去临都驿！这封传至河桥交予陛下！这封——”元蒺藜着重指了指第二封，“盖有金印，若斛斯悦有信发往河桥，一定要拦下！”
信中吩咐守驿功曹：凡斛斯悦或其属下发往河桥的函件，一律暂扣，待她另行处置。
内侍捧着两封信，神色紧张地点头："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抉择，杀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