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征人，楚歌 山川阻且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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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之后，元修拾掇好精神，如常上了太极殿，自关西来的使者也站到了殿上，位列群臣之间。
使者跳出来言明身份，毕恭毕敬，又一次为新主公言忠。
既然骑虎难下，洛阳之外四面楚歌，眼前，就只能这么着了。贺拔岳既死，他只能再扶宇文泰与高欢相抗……天子无可奈何，不情不愿地启唇：
“宇文泰忠心事君，朕心甚慰……命宇文泰为关西大行台，兼尚书仆射，许妻以……冯翊长公主。”
使者代主公谢恩。
缔结姻亲拉拢臣下，自古皆有，元修又卖了一次亲妹妹。只不过这次却不见妹妹到御前哭诉，反而见她喜不自胜，仿佛得偿所愿。
圣旨到时，元季瑾手中的杯儿猝然滑落，她磕磕巴巴，含泪问：“我……我嫁到长安，许配宇文泰？”
终于，盼了多少年，她夙愿成真，奔赴心上人。
这场婚配匆匆忙忙，元季瑾不日便从洛阳出发，西行前往秦地。当然，她不在乎是否隆重。
姻亲算不得固若金汤，却也称得上纽带。既得天子器重，宇文泰派一千轻骑自潼关而出，迎候冯翊公主鸾驾，又接着遣长史入洛，恭敬地向天子递上他的表疏。
元修在这个节骨眼上与宇文泰结秦晋之好，目的不言而喻。洛阳那根绷紧的弦已断，步步为营的高欢终于不再观望，“清君侧”的旗帜一竖，击鼓其镗，挥师南下，直指洛阳，称：
“只诛斛斯椿一人。”
这才叫名正言顺。
太极殿上，诸公搔头，当铁蹄正踏过河川朝京畿来时，这座宫阙方才真正如临大敌。
洛阳城刚安宁了两年，难不成又要失险？
朱华阁里，正诵经的明月忽然心脏拧了一下，直觉告诉她，这是不祥之兆。
不知算不算得上心有灵犀，她鬼使神差地回头，还未换下朝服的元修正站在门口，背光而立。明月一瞧便知，他一定有话要说。
明月站起身来，看着他缓缓行至眼前，那副孤注一掷的表情，她多年前见过一回。
他说：“明天，我亲率大军前往河桥。”
明月一时震撼，片刻后才喃喃着问：“亲、亲征？”
“高欢已经带兵朝洛阳而来，若不亲征，我只能等着被废。”心头无限恨，元修咬牙切齿，袖中的手攥紧成拳，指节微微泛白。
他落下眼睫，还好眼前是蹙起眉头的元明月，他眸中的恨意陡然融化，眼眶泛红，试探地问她：“姐姐，若我被废，你会弃我而去吗？”
说出那四个字时，他喉头一紧。
“……你、你筹谋了这么久，不会被废，为什么会被废。”明月的鼻头也微微发酸，她抬起手掐住元修的衣袖，“不是……不是还有宇文泰和贺拔胜吗？”
元修却问：“姐姐，你还记得那谶言吗？”
“谶言？你当真信那谶言？”明月忽地色厉，“‘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既然一个谶言就能打败你，你又何必与高欢相斗，何必增兵，何必杀人，何必树敌？”
明月不知怎么了，一向事不关己的她，此刻竟如此愤然。
她回忆：“永安三年，尔朱兆打入洛阳之前，我对元子攸说，要不就退位。他说，若要退位，他费劲心思诛杀尔朱荣又是为何……孝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到了现在，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呢？你难道就从未计较？”
时光流转，他陷入了元子攸一样的境地，有一股恐惧，从元明月的心底油然而生。
元修紧抿双唇。他怎会从未计较。
“——不要关心以后，以后是以后。佛陀不答未来事，你要做的是现在正确地活。如果亲征是对的，那你就去亲征。”明月垂头，用力攥紧他的衣袖，复述永宁寺里，成空师傅曾对她的教导，一字一字，悉心讲给他听，也算这一回永宁寺没有白去。
元明月深吸一口气：“我在洛阳等着你回来。”
“好，我们约好了……我会想着姐姐还在洛阳等着我……”元修含泪，“姐姐，你不再恨我了吗？”
恨？存亡之际，还要谈恨吗。只要是关乎情，她都习惯性地逃避，什么都不想认。
午后，发兵在即，元修又坐在太极东堂与群臣议事，谈至一半，元蒺藜竟来闯宫。
辛冉在后紧追不舍，眼瞅着元蒺藜闯入堂中，满堂目光齐刷刷地聚过来。斛斯椿眉毛倒竖，瞪着眼骂道：“混账！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做了公主又怎么样，于斛斯椿眼里，元蒺藜仍是他能随意揉捏喊骂的“女儿”。元蒺藜满不在乎，天子亲征的消息已传遍宫闱，她在乎的是今天之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元修。
“知道啊，太极东堂。”元蒺藜强行挤出薄薄的一抹笑来，“女儿听闻父亲要随陛下出征，特来送行。父亲许久未亲临前线，膝上还有旧伤，还望陛下多多顾惜一些……”
斛斯椿对元蒺藜悄悄递了一个眼神，元蒺藜尽管领会，却仍然偷偷地瞥着元修，千言万语都只能郁结心中。
元修沉声：“公主也是担忧爱卿，爱卿何必横眉冷对？蒺藜放心，斛斯侍中是久经沙场之人，毋须多虑。”
元蒺藜颔首，模样懂事：“陛下说得极是。侍中待我如亲女，蒺藜还等着为侍中尽孝呢……蒺藜知道父亲明日出征，这才冒冒失失闯进来，请陛下降罪。”
元修摆手：“你也是一片孝心，恕你无罪，退下去吧。”
“谢陛下……”
元蒺藜一步三回头，心乱如麻，刚回到蘅芜馆，一个内侍便带着一封信而来，恭敬交到她手中。元蒺藜不用拆就知道是斛斯椿的手笔，将才太极东堂里，斛斯椿一个眼神元蒺藜便知，他又有吩咐。
元蒺藜不耐地撕开信笺，原是要她趁天子亲征查清高季式的下落，另外，还要为他盯紧洛阳的一切风吹草动。
斛斯椿根本不相信元修这么简单就放高季式去了汝南。
内侍看元蒺藜已阅读完了信件，柔声细语地提醒道：“公主，侍中说了，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陛下年纪尚轻，做事难免急躁了些，总得有人帮陛下压着舵。侍中为官十多年，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老人家心里有数，断不会叫陛下走弯路。”
内侍又细着嗓子暗示道：“公主，平原和安德两位公主都有兄长在朝，您父兄殁得早，好在如今有斛斯侍中做了您的靠山，大局为重，您可别犯糊涂。”
这番话又是斛斯椿对她的敲打，她像被架在火上。元蒺藜目光尖锐地刺过去，她面色阴冷，厌烦地打发道：“知道了，回去交差吧。”
元蒺藜孤坐房中，捏着那信思忖了一晌，直到暮色四合，元修竟踏足这座蘅芜馆，她想都不敢想。
元蒺藜猛然站起来，还未说话，元修便屏退了一屋子的宫人。
他的目的很纯粹，开口便是：“斛斯椿有没有派人找你？”
蒺藜微愣，心想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斛斯椿自己都说是为了他好么。
蒺藜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将那揉皱的信递到元修手中，“他说了，这都是为了你。”
元修蹙眉，阅后竟轻笑一声，又把信还给了元蒺藜，“既然他想知道高季式在哪，那我就告诉他。”
元修凑到元蒺藜耳边私语一番，元蒺藜双目圆睁，不可思议地瞧着元修。元修叮嘱道：“此事，你只可告诉斛斯椿一人。至于洛阳，我已经在几个关键驿站安插了人手，到时你用凤印便能截住从洛阳发出的任何信件。”
元修握着她执信的手，一点一点用力，又将那信拧得变形，“当然，要怎么做全看你怎么选。你若信我，就听我的；你若信他，就听他的，一切都由你决定。”
他的眼眸朦朦胧胧，似有一层薄雾笼罩，因此才令旁人无法扣响他的心扉。元蒺藜懵懵懂懂，当她回神，元修已然扬长而去，只余疏帘铺淡月，花影压重门。
回到显阳殿，这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天子亲征，阖宫上下都惶然不安，要知道，当今的大魏皇帝才即位不到三年，表面的风平浪静竟又要打破。自孝明皇帝被胡后毒杀开始，元魏便再也没有长治久安。
元修正襟危坐在床边闭目深思，一呼一吸间，他仿佛听得见自己心脏的搏动。不知这样过了多久，有人推门进来转至寝室，夜风拂面，元修睁眼一看，竟是元明月。
“姐姐？”
她秉烛而来，烛火将她的脸映得明亮。明月放下烛台：“明天不是要出征吗？怎么不睡？”
“姐姐觉得我能睡得着吗？”
“发兵之后，恐怕更睡不了几场好觉了。”明月将玉枕挪正，抻开锦衾，“陛下还是躺一会儿吧。”
元修顺她的意，像个孩子一样乖乖地躺下去，手臂搁在被面上，目光跟着俯身为他盖被子的元明月。
元明月退后几步，暂时不走，坐在一只胡床上。
“睡吧，我在这里陪着你。”
灯火如豆，殿内鸦雀无声，气氛头一次这样凝滞，元修在榻上辗转了一会儿，抬头盯着帐顶庄严的金线宝相花，又打破静寂：“洛阳，我留尚书辛雄和崔孝芬守城。若姐姐有什么事，可直接上报给他们二人。”
“还有……若我回不来……”元修顿了顿，“姐姐，你要继续活下去，你一向有这运气，我希望你这回一样可以。”
明月撑着下巴，沉默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半晌才道：“——好了，快睡吧，我哼歌给你听呀。”
她低低地、浅浅地哼起了歌，是一首传统古老的摇篮曲。等她哼完，几片流云又缓缓从窗边飘过，时光如水，元修的声音再次响起来，他低声问：
“姐姐，你还在吗？”
“在呢。”
答完，暖阁里又静谧了，明月看着月亮逐渐升高，一直挂到殿外的梧桐上，夜莺飞来又飞走，不知过了几许。
“姐姐，你还在吗？”
“在呢。”
……
元修稍微放心一些，他闭眼，当下一次猝然睁目时，窗外已微见天光。
“……姐姐，你还在吗？”他声音喑哑。
这次，没有听到回答。
*
晓色开时，九重城阙鼓角喧阗。紫台之上，天子率诸侯三公祭过社稷宗庙；丹墀之下，列旆如松，张盖如轮，千乘万骑如云如翼。
元明月匆匆登上凌云台，她抓着玉槛远远眺去，城楼嵯峨，兵马浩荡似洪流，角声悠长，被秋风从阊阖门一路送到深宫，接着再送至整个洛阳，整个北朝。
北山青，千里云峰千里恨；洛水疾，万顷烟波万顷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