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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风声,惘然 人间别久不 ...

  •   前朝风声鹤唳,后宫亦人心惶惶。

      自高欢征调了四路兵马,中宫便被元修囚禁于宣光殿,无天子准许,不得与任何人相见。

      皇后被囚之后,邢同娥也忽然起了急病,几日过去都无人通传,直到她殿中的宫人急急忙忙地闯入朱华阁来。

      望着元修,宫人二话不说便往地上一跪,磕头哭诉道:“淑仪病入膏肓!求陛下去瞧瞧淑仪吧!”

      闻言,元明月愕然,倏忽从蒲团上站起来,拨开珠帘追问:“怎么回事?!既然病得这么重,为什么现在才来通报!”

      宫人支吾,一时说不出所以然,反观元修,却是一脸事不关己,毫无波澜,眼光一刻不曾离开手中的奏折。

      明月不满,呵他:“同娥病了,陛下不去瞧瞧吗?”

      元修浅浅瞄了眼明月,接着翻开另一本奏折,轻哼一声:“难道我去了她就好了?病了就看大夫,找我有什么用?”

      明月深深叹了口气,既然与元修多说无益,她便不再指望他。说到底,邢同娥得以入宫,元明月也有份,事到如今,她怎么能置之不理?

      明月轻哼,对跪在地上的宫人道:“陛下不去,我去——走!”

      从前,邢同娥还是常常去揽月阁找她唠些闲话的,自从元明月敕封公主,搬来了显阳殿一侧的朱华阁,邢同娥便再也没有来见她。

      元明月自然清楚个中缘由,故而也没有厚脸皮地去找她,只能日夜诵经,盼她安好。

      最后这宫廷仿佛还是苛待了她。

      当明月疾步赶到,病榻上却丝毫不见人影,久候她的,只有冰冰凉的玉枕和薄衾。元明月刚要转头质问宫人,邢同娥竟从另一侧暖阁现了身。

      她的模样变了,和两年前大相径庭,明媚和粲然都烟消云散,只剩死水般的眼眸。

      明月撼然又狐疑,脱口道:“同娥,你……”

      好似错觉,邢同娥仿若笑了一笑,她幽幽启唇,没什么生气:“我就知道公主会来,我一点也不指望他会来。”

      “他”,是指元修吗?她所谓的丈夫。

      明月上下打量着邢同娥,看她究竟是哪里患了病。明月心中有愧,避开她的眼,声音小了些:“是我荐你入宫,我当然要来。我曾答应过你哥哥,好好照顾你……现在看来,我也从未为你做过什么……”

      “公主不用自责,这些年,我也在反省。”同娥一步步走近,满口后悔,“反省我当年为什么稀里糊涂地要做皇妃……”

      说至一半,她连连叹气,招呼宫人搬来胡床,与元明月相视而坐,邢同娥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我的确生了病,但病得并不算重……这个,我本来是要借机交给陛下的。”

      她拿出那枚赤金打造的凤印。

      同娥道:“我本想称病闭门,求陛下收回凤印,后来一想,就算我病死,他大概也不屑一顾……这样也好,我把这凤印交托给公主,就算陛下有脾气也难发。”

      明月一顿,问她:“为什么要交出凤印?”

      “前朝的风声,这里并非一点也听不到。”同娥说得倒从容,“大丞相发了兵,皇后禁足,这凤印于我而言便是烫手山芋。我知道陛下允我代管凤印是为了制衡皇后,可如今么,人人自危,恕妾没这等能耐……”

      明月故意问她:“那若陛下赢了,你又当如何?”

      同娥踌躇:“如何?还能如何?等陛下赢了,别说河间邢氏,到时整个天下都会臣服,可是眼下……”

      话里有话,邢同娥无非是怕触怒天子,所以才演了这么一出戏,用了这么一个借口,怕被清算,退守一隅。

      毕竟,她不是虞姬,犯不上生死相随。

      明月不装傻,开门见山,干脆应下来:“好,你不用为难,我会告诉陛下,你沉疴在身,无力再执掌凤印。”

      同娥的眉梢松下来,她颔首莞尔,表示感激:“如此,便是公主帮了同娥最大的忙。”

      搬开了心上最最重的一块石头,邢同娥要琢磨以后的事了……天子赢了,她继续做九嫔、享荣光;输了,她则要设法逃离洛阳,否则不知道要给谁当妾。她已经寄了几封信去常山,期望着兄长来拯救她。

      邢同娥将那枚金印稳稳地放入明月掌中,冰冰凉凉,沉沉坠着她掌心。

      不是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怎么这些人,一个一个,急着抽身?

      回头看,自己还站定在元修身边。

      分不清究竟是自己不能走,还是不忍走。

      元明月反过来安抚她:“明哲保身,你没有错。无论何时,人要为自己活。”

      同娥抬眸,忍不住向明月发问。关于传言,她也好奇,希望从明月口中听到确切的答案:

      “那公主现在为了谁而活?为了他么?公主是要生死相随?显阳殿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一连串的问句袭来,当头棒喝,眼前人眉头微蹙,畸形地瞧着自己,让明月不知从何说起。

      元明月缄默片刻,发觉自己从来只想过为什么死,却没想过为什么活……

      真真假假,忽然辨别不清。

      为什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思前想后,她只肯说:“不知道……但若为了元魏,我不惧死。”

      邢同娥深深望着她,看不出是失望还是怜悯。

      回到显阳殿,明月将凤印放在元修的桌案上,“铛”的一声,有重量。

      她替邢同娥掩饰:“同娥病得厉害,我看她力不从心,就不让她再代管凤印了。”

      元修看她一眼,他最能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

      他表情微妙,心中多少不爽。他壮志未酬,还未对阵,有多少人,急着逃,好似他先输了一半。

      他暗恨:“就为了送这个,她废了好大的功夫呀!”

      明月连忙否认,把自己包装成罪魁祸首:“是我要她交的!既然她管理不了后廷,干脆就交出来,免得给陛下添麻烦!”

      “想必怕麻烦的不是姐姐,是她。”元修冷笑,轻飘飘地抬眼,“不要也罢,既然姐姐为我着想,那即日起,后宫诸事,你来决议……?”

      明月一怔,烫手山芋竟揽到自己身上。

      元修看她怔忡,低头哂笑:“……罢了,这东西还是送到蘅芜馆吧,自是有人巴不得要。”

      刚被丢出来的凤印又有了着落,飞向另一个主人。

      守军进殿来传:“陛下,祁县侯携东郡太守求见。”

      “传!”

      王思政应召进殿,随他一同来的,还有一个高高瘦瘦的“东郡太守”。

      此人受圣命领兵入洛,风尘仆仆。王思政斜目瞅了眼元明月,明月识相道:“妾先行告退。”

      明月走出去,半担忧地回望,须臾,又回到朱华阁去面对泥胎。

      三日后,河东道快马入京——高欢增兵河东、济州,发骑兵三千镇守建兴。

      又三日,高欢表疏至阙,怒斥宇文泰、斛斯椿“挟持天子、离间君臣”。

      再三日,元修制书下,洋洋洒洒,举高欢数条大罪。

      曾经,他奉他为主,今日,又不免兵戈。

      和当年的尔朱荣元子攸如出一辙。君,臣,谁都逃不掉,这份体面又到头了。

      几天过去,元修的眼下铺了一片灰青。白日里,元修端坐御案前听政、批疏、召见众卿,脊背挺得笔直;夜里,他便只坐在显阳殿东暖阁的矮榻上,灯烛燃尽了也不曾叫人来换。

      有时,辛冉听见里头有响动,壮着胆推门看了一眼,元修就一身中衣站在那儿,浑身是汗,笺纸散落一地。辛冉鼓起勇气,刚要询问,便听见元修结结实实的一声暴喝:

      “滚!!”

      辛冉胆战心惊,自那次被喝退之后,便再不敢在夜间踏入显阳殿半步。只有趁着拂晓时,元修打盹的间隙,偷偷进去将满地的笺纸一张一张拾起来,抚平、叠好。

      这天深夜,显阳殿又发出了不寻常的动静,辛冉不敢进去,便跑了趟朱华阁。

      当明月踏进去时,元修正在榻上静静坐着,双手搁在膝上,目光落在一处虚空,像尊石像。相对的,茶盏、纸笔、灯台却都被打翻在地面上,帷帐从挂钩上被生生扯下,丝线毛糙地卷着,和元修平静的表情格格不入。

      此刻,也只有明月敢问他一句:“怎么了?”

      他开口:“……我梦见彦达了。”

      时至今日,他还愿意称那个人的表字。

      明月慢慢扶起烛台,回想梦境,元修心有余悸,又幽幽地倾诉:“他站在我面前,还穿着永安三年的那件龙袍,苦笑着对我说——‘你也走到这儿了。’”

      明月又去将纸笔捡起来,元修悲戚道:“我想对他说的很多,可梦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明月走到他身侧,将那垂落一旁的帷帐整理好,窗外,月光的银辉洒在她身上,元修抬头看着她,喉间有什么哽了一下。

      明月理着帷帐底下的流苏,语气平平:“你是不想见他,还是不敢见他?”

      她正捻着乱糟糟的丝线,元修蓦然环住她,整张脸贴着她的肚腹,声音闷在她腰间的衣料里:“姐姐,我是个胆小鬼,我怕到不敢闭上眼……”

      他恐慌:“高欢的兵马已经浩浩荡荡南下,姐姐,你说,我还能做多久的皇帝?”

      明月拍着元修的头:“你设了这么多部曲,还有诸多王公一心效忠,怎么说怕就怕了?你不是成竹在胸吗?”

      元修暴露出从未示人的脆弱,他声音颤抖:“可那是六镇的精兵!洛阳军……敌得过吗?姐姐,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我比不上他,我比不上彦达……我不敢……我没胆量玉石俱焚!”

      自元修登基以来已有两年,两年的沉寂,怎么要在这一刻害怕,乃至缩头?明月叫醒他:“开弓没有回头箭,备而后动,这是你说的!”

      元明月想起来多年前,元子攸也这么抱着她痛哭过。最后,他破釜沉舟,客死异乡。明月微微恻然。

      元修眼底含泪,头顶,元明月佯装镇定,哽咽着说道:“洛阳军之外,还有宇文泰及贺拔胜,他们都是你一手提拔,食天子俸禄,尽管割据一方,总得在该效忠的时候效忠吧?”

      元修沉默了一会儿,低哑道:“……我已召了宇文泰、贺拔胜出兵,可他们又怎能尽信。贺拔胜左右逢源,拥兵自重,表面一套背地一套;宇文泰为三军所推,据百二山河险固之地,怎肯授人以柄。”

      元修忽又笑了,他自哂:“当年,我就该将宇文泰调往沧州,否则何至于此,叫他捡了这么大的便宜……”

      宇文泰么,如今的他做了大都督,大将军,大权在握,连天子也忌他三分。他会不会变呢?……会不会?

      明月心神恍惚,哑口无言,过去的事,她不忍回忆。鱼灯早就烧干了,不切实际的梦也碎了,只是当时已惘然,还有何留恋?

      至少现在,她不想再看元修重蹈元子攸的覆辙,不要再看一场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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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