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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衔恨,焚心 终身履薄冰 ...

  •   大阅那日,万里无云。

      洛阳城外,军阵南临洛水,北际邙山,密密匝匝,森森冷冷。那些兵士站得笔直,目光如炬,甲光映日,排山倒海。浩浩洛水间,猎猎风声下,气氛冷肃压抑,令人难以喘息。

      天子穿着戎装,站在城楼上俯瞰这十万雄师,身畔随他一同立着的,便是当今朝上一等一的宠臣,斛斯椿。

      百姓不知天子何往,只听说是伐梁,这二字在风中滚来滚去,滚出一身冷汗。皇帝的目光不是一直放在北面吗,如何又要伐梁?无人敢问,无人敢说破。

      有些事,说破了,便是血光。

      邙山下,黑云压城;朱阁里,经声不绝。

      元修大张旗鼓地在洛阳城下阅了兵,却不见得能给他多少自信与慰藉。显阳殿里,他又是一连多日的沉默寡言,焦躁难安,这些天,甚至连一向叽叽喳喳的元蒺藜都安安分分的。

      六月惊雷,又是一场大雨,晦暝薄雾,嗅着草香,元明月站在廊下观雨,走廊的另一头,是巡逻而来的高季式。

      他行至明月身后,语意铿锵地提醒她:“陛下绝不是要南征。”

      元明月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被雨幕笼罩的庭院里,积水漫过石阶,淌成一道浑浊的溪流。

      她淡然问他:“那怎么样?你想跑?跑得出去吗?”

      “下官当然跑不了,就算能跑,我又何必告诉公主。”

      明月转身:“那你要说什么?你也深信那些异象和谶言?”

      “我并非是相信谶言。”高季式压低了声,“这些年,陛下增设部曲,改置关西河南诸州刺史,河内、东郡、三齐、潼关、徐兖,悉听天子号令,洛阳军的人数早就翻了几倍不止。”

      高季式顿了顿,掂量着道:“粮草已经运往了上洛及虎牢,青州的战船在陆续往黄河调度。公主,这可不是伐梁——”

      “往西。”

      明月轻飘飘地抢答。

      高季式微惊,素日见她,她向来不声不响,青灯为伴,像尊泥塑,他本以为她什么都不懂。

      明月缓缓道:“我去过河内、去过东郡,也去过晋阳、邺城……我见过舆图,也见过地形方丈图,知道你说的这些地方都在何方。”

      西边,便是关中。

      所谓南征,不过是一面幌子,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长江以南的萧梁,而是那个在长安虎视眈眈的宇文黑獭。不,连宇文泰都不是天子真正的目标。

      “既然公主明白,下官来找公主只有一个请求。”高季式忽然单膝点地,地砖上沉闷地一响,他的声音从低处传上来,恭恭敬敬,“高季式愿请郡汝南,恳请公主为下官进言一二。”

      明月眯起双眼:“汝南?你的家人不是在晋阳吗,你怎么还要南下。”

      原来他是想这么避。从汝南到晋阳一千多里,距荆州不远,离这些多事纷扰之地远远的,甚至还在贺拔胜眼皮子底下。朝堂之上,这么浓的火药味,兵变一触即发,他的两位兄长已入了高欢麾下,等一旦打起仗来,他在洛阳将置于何地?难道也要接一道赐死的圣命?

      高季式沉声道:“……公主聪颖,应该不用下官解释。”

      “你在这个节骨眼上乞调,恐怕陛下不会放你走。”

      “所以下官才斗胆求公主美言。”

      明月道:“你若要去汝南,想来是不会平调,甚至陛下还会安排更多的人监视你。”

      高季式将姿态放得更低,他恳求:“下官别无选择……”

      大雨滂沱,元明月长叹一声,看着廊下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檐水汇成了一道水帘,密密地垂着,把朱阁与空庭隔成两个世界。

      三日后,元修气冲冲地从太极殿回到显阳殿,胸腔中似烧着一团浇不灭的火,他垂眸一瞥,正巧见到案上高季式的表文。明月知道那是什么,她看着元修紧锁着眉头将表文展开,眼神中的怒意一点也不见少。

      阅后,他厉声道:“传高季式。”

      高季式应诏进殿,他扑通一跪,刚要张口,元修却率先问道:“高卿怎么忽然想去汝南了?”

      高季式恭顺道:“……臣虽自知资质平庸,但陛下南征在即,臣愿往南地听从调遣,为陛下分忧。”

      元修把表文往案上一扔,轻哼一声:“你真会挑时候,高欢刚刚调动了二十万兵马,你就要去汝南。”

      他这么气愤地从太极殿而来,难道就是因为高欢这二十万各路兵马?

      从不发言的明月破天荒地开了口:“……荆州,有南道大行台镇守,相信高将军会听从大行台的安排。”

      元修睨过去一眼,没想到她会在此事上开口,目光游移,他转而打量着跪在阶下的高季式,讥诮道:“高将军好福气,只不过在显阳殿当值了一年,公主就肯为高将军说话。”

      明月心头一颤,她不过一句简单的话,竟使元修又犯了疑心病。看来,她不该为任何人说话,即便是让这个人远远地离开洛阳。

      她颔首低眉,忙道:“如果我说错了,陛下可以当做没听见。”

      “不。”元修恶狠狠地道,“姐姐怎么会说错。”

      元修的目光又移到高季式身上,他的眉头并不曾抚平,嘴角却缓缓漾起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像一张面具。

      他搓搓手指,不疾不徐地说道:“既然如此,高卿就调任汝南,听贺拔胜差遣。”

      高季式暂时松了一口气,磕头谢恩:“谢陛下恩准!”

      元修斜眸望向明月,又生出一种保护欲。这个名为朱华阁的牢笼,他仍然不满意。

      她的那个位置,离天太近,离地太远,四面都是眼睛。旁人看她,先是看她的身份,再看她与自己的那层亲近——有了这两样,便是一块石头,也有人求着它开口。

      更何况,元明月本就心软,经不起求,也经不起磨,今天是高季式,明天恐怕还会有其他人,惟怕其中会有小人。

      元修坐上软榻,挥手屏退了高季式。看着高季式欣然离去的背影,元修心想,非常时期,也别怪他卑鄙。

      眼下高欢已经调动了兵马,此等局面,他怎么可能轻易放高季式出京。汝南,岂是说去就能去的……高季式能高兴的时刻,就只有现在了。

      几日之后,显阳殿再也见不到高季式的身影,代替他职位的,是另一个青年人。在元明月看来,高季式已然是去汝南赴任了,在这之前,他和她连告别都没有,无声无息地就走了。

      没想到的是,元德贞一大早赶来,急急忙忙地冲进朱华阁,她站在珠帘后,气还没喘匀便慌忙问道:“……高季式已经走了吗?”

      可玉刚给元明月梳好头,明月怔忡片刻,望向身后,本能地点点头:“已经走了。”

      明月话音刚落,元德贞又撒开腿往殿外跑,左瞧瞧,右瞧瞧,绕着显阳殿前前后后转了好几圈,每个经过的禁军的脸都仔细地看过,折腾了好一会才颓然地回到明月这儿。

      她小声呢喃,不愿表露出自己的失望,听着像发牢骚:“走了连招呼都不打……”

      明月问她:“怎么了?你找他有事?”

      元德贞一顿,又变回以前的模样,她嘿嘿一笑,好似将前尘都抛之脑后。

      “哪有什么事呀,没事,就是好奇,他怎么突然外调了?”

      “他自请的。”

      “咦,是自愿的呀,这风口浪尖,陛下还准他出京?”

      “反正是准了。”

      元德贞低眉,眼中浮出一抹不易察觉的黯然:“好,走就走了吧,不关我的事……”

      是的,既然从未相干,就不必伤神怀念,他们的路,都是自己选的。只要自己做了公主,不就够了吗?

      前朝,局势仍旧紧张,元修与高欢僵持不下。元修的用意,早被高欢猜了个透,二十万兵马指向河东、江左、荆州,反过来威慑的是京师,敲打的是天子。

      如此看来,姜还是老的辣,元修的假途灭虢之计一下子被这压顶的军力化解。南征是假,讨宇文泰、贺拔胜也是假,高欢又岂会不知。

      太极东堂,元修又在发火,额上青筋直冒。若非被这天子之名缚住,君臣之间也需讲礼,元修真想将这些混话胡言的奏表撕个粉碎。

      用兵讨不到好处,无论如何也要在用人上压他一头。可元修几次派亲信东赴济州重地据守,那高欢党羽,济州刺史却严防死守,拒不交接,连高欢也说济州刺史无有过错,毋需调任。

      高欢的折子一封一封送进大殿,字里行间都警告着天子,君臣有隙,全因有佞臣在天子侧!

      谁是佞臣?高欢口中的奸佞,还不就是斛斯椿、王思政之流?

      元修大发雷霆,骤起一脚踢歪了桌案,桌上的纸笔笺札哗然掉了一地,连香炉也倒了,骨碌碌滚到斛斯椿脚下,香灰尽数洒在那精致的绣金锦毡上,其他侍者噤若寒蝉,只有辛冉伏身去捡。

      斛斯椿惶恐:“陛下……”

      元修愤然咆哮道:“我昏聩!我不知道谁是奸臣!高乾之死难道就是我一人之意?!他当着高敖曹的面说高乾枉死,这又算什么?难道天下人在他眼里也都是蠢货吗!”

      斛斯椿还算冷静,他微微福身:“陛下息怒。高欢表面说替陛下西征宇文泰,实则四路进军,南攻洛阳或东取江左,意图昭然若揭,还有……那渤海高氏……”

      斛斯椿偷瞄元修,小心试探,留在这宫中的渤海高氏只有一人,为了高季式,渤海高氏就一点也不忌惮?死了一个长兄,难道还要献祭一个幺弟?

      “那就让高敖曹试一试好了。”元修沉着脸,目透寒芒,字句仿佛是从喉咙和齿缝里挤出来的一样,“高欢不是自诩忠臣吗?那就让他把封隆之和孙腾的人头送到洛阳来!”

      元修的胸膛起起伏伏,一呼一吸之间似有惊涛拍岸。他传召中书舍人拟写敕书,那才华横溢的中书舍人温子昇一来,竟久久不肯动笔。

      元修简直怒火上涌,随手拔出屏风前的宝剑,剑指温子昇的咽喉,愤懑道:

      “写啊!!”

      代笔可真是个高危工作,几年前温子昇为孝庄皇帝写了篇《杀尔朱荣元天穆大赦诏》,幸亏城破时他跑得快,要不然尔朱兆可不给他好果子吃。

      三年之后,此景此际似曾相识,他又要帮皇帝写“战书”。这位天子可没有庄帝脾气好,那宝剑寒光凛凛,一剑就能将他捅得鲜血如注。

      温子昇长叹一口气,抖着手执笔,只好写了——

      “朕不劳尺刃,坐为天子,所谓生我者父母,贵我者高王……”

      敕书上的言语这样谦逊,实则殿内元修已是嚼齿穿龈;他说幽辱齑粉,了无遗恨,实则是恨之入骨,烈焰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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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