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执迷，贪图 心似双丝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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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寺的火惊动了全城，所有人都赶了个大早，围观看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
浓烟向上飘扬，好像伸长到天际边，如一条长长的黑色飘带，恐怕站在洛水的另一头也瞧得见。
元明月听见雕梁画栋倒塌崩裂的声响，火焰从门洞和窗口蹿出来舔舐檐角，铜铃早就熔作铜水，浇灌在朱红的漆瓦上。黑色尘埃似雨一样从天而降，滚烫如炭。
可玉连忙将明月拉远：“公主小心！咱们快避一避吧！”
“……常照。”
她惊魂未定，面容被烤得通红，嘴唇抖了抖。
“……公主，我们还是先避一避！”
宫城内，一千羽林军已从阊阖门涌出，直奔永宁寺。一队队训练有素的羽林军从明月身旁跑过，脚步整齐划一。
“快！快快快！围塔！”
带队来救火的是长孙稚，他高声指挥，水井的辘轳转得飞快。
元明月正心惊肉跳，忽然有人从身后一把抱住她，又是那一声熟悉的不得了的：“姐姐！！”
元修捏住她的肩膀上下打量：“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还不等明月说话，他又将她拢入怀中，“吓坏我了……你吓坏我了！”
明月的视线从元修的肩头越过去，元宝炬的目光也正投向这边。
三哥竟然也来了。
“走！”元修握住明月的手，欲将她拉上鸾驾，“回宫！我真傻！不该让你来！”
元明月魂不守舍，仍然回头望着永宁寺，听不全元修说了什么。
生死有命，常照也只不过活到了今日。
元明月竟浅浅笑了一下。他得偿所愿，为法为执念而死。
元修用劲一拽，将她拽到了怀中，天子一令，鸾驾回程，只剩永宁寺孤寂地烧着。九层浮图，不负盛名，烧的那样壮观，震撼人心。
元修随手撕掉一片锦缎给明月擦脸。他抱紧了明月，仿佛心有余悸，又低声嗫嚅道：“我看见火势冲天就立刻往这儿赶……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赶你走，姐姐，你原谅我，你原谅我。”
明月觉得脸颊冰冰凉凉的，她偏过头一看，元修竟然还流了眼泪。他说：“如果你葬身火海，我怎么办……你不爱我也好，不在乎我也好，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他抵在她的胸口难受地哭了一会儿，沾湿了她的衣襟，好像真的受了惊，真的怕她死，比她这个刚刚死里逃生的亲历者还要怕。
明月摸着他的头，唇角翘了翘：“怎么会，我死期未到，我要死得其所……”
元修缓缓抬头，眼圈泛红，两人就这样近地对视。明月却露出一丝艳羡之色：“杜观，去见佛陀了。”
“那你呢？”
“我要死得其所。”
“对你而言，什么叫死得其所。”
她说：“我等着为元魏而死。这天下和帝位炙手可热，谶言不是说有兵祸，天子下殿走吗？有朝一日，我也可以为了天子去死。”
“那算不算为了我？”
明月又不说话了，她闭上眼睛，与世隔绝。元修依旧贴在她的胸口去听她的心跳，反复确认，他没有弄丢，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长孙稚和元宝炬忙活了三天三夜，这座宏伟佛塔仍旧飞烟不灭。浩大工程，就是烧也会烧得久一些。
有人为此而哭，不祥之兆接踵而至，时人云：永宁见灾，魏不宁矣。
离开还未满一个月，元明月又回到了朱华阁，见到了熟悉的宫人内侍以及高季式，她又困于囚笼。元明月的能量就是如此强大，她一去永宁寺，永宁寺就失了火，果不其然，宫中谣言再起，果真不负扫把星的名号。
既然明月回了宫，得娄就也回了宫。走前，得娄将小花交给元善见代养，现在回来了，元德贞又带着善见来还狗。见德贞前来，高季式摆出一脸冷峻，眼角眉间不再有半点余光留给她。
明月瞧见她来，自觉德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她衣着华丽了几分，也容光焕发。得娄抱起小花，陪着元善见去永巷里玩，朱华阁里，只剩德贞陪元明月寒暄。
德贞温声细语：“永宁寺失火，姐姐吉人天相，平安无事就好。”
明月多看了她几眼，问道：“你瞧着和之前不一样了，这些日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事？是不是清河王给你选好了夫婿？”
听明月这样问，德贞却有些羞惭，她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垂眉：“……陛下没有和姐姐说么？”
德贞道：“他……敕封我做了公主。”
明月却会心一笑：“我当是什么事，原来是你做了公主。这是尊荣，应该高兴。”
德贞解释：“可别的人不这么想，闲言碎语满天飞，说陛下只会染指姐妹。”
明月赶忙问道：“那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陛下什么也没做。姐姐在永宁寺的那些日子，元蒺藜恃宠而骄耍脾气，惹了陛下生气……一日，陛下瞧见我竟问道，‘你想不想做公主？’”
那天，她喜出望外，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元德贞连连答应。天子一诺重如千金，摇身一变，她也做了公主。元明月和元蒺藜能做，她便也能做，就算众口铄金，尊荣无上才是要紧的。
元修看中她会说话，有眼力，知道她身体欠佳，命人送了不少的珍贵补品，还往停云居里多调配了几个婢子内侍，于是一时风光便转向了她。
现在，朝上有和南阳王元宝炬一样尴尬的亲戚了——清河王元亶。但清河王一脉向来重权在握，元亶的女儿都抬为公主嫁给了高澄，他的妹妹或许也要与人联姻，这才又封作公主，因此众说纷纭，流言也没那么过分。相对而言最生气的，却莫过于元蒺藜，以及……高季式。
一日，元德贞在停云居里对镜挑着御赐的项链，元蒺藜二话不说，气势冲冲地便闯了进来，宫人拦也拦不住。
元蒺藜指着德贞质问：“我以为你多么清高！其实也是个见缝插针的小人！”
元德贞不急不慢地挪正镜子，出口嘲讽道：“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你就不是见缝插针？外面的话传得够难听了，公主竟然还要来指责我，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问陛下讨要说法，天子金口玉言，诏书可是他按的金印。”
元蒺藜竟问：“是不是元明月让你这样做的？！”
元德贞诧异极了，她转头看着蒺藜狰狞的模样，咯咯失笑：
“时至今日，你还执迷不悟？！”
德贞的话像刺，戳人心窝子：“他让你做公主，不就是为了气姐姐么？可姐姐不但毫无波澜，还去了永宁寺，你倒是信以为真，尊荣已经唾手可得，你还妄想什么？就算是妄想，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资格去想。我和你呀，都是他用来消遣的！”
“你胡说！”
德贞慢条斯理道：“我提议，你还是寻好退路，我至少还有哥哥，你只有陛下和斛斯椿。斛斯椿的为人你比我清楚，至于陛下……那些谶言你也听说了，若真有兵祸，打入洛阳，到时你怎么办？”
蒺藜赌气：“大不了……大不了殉葬！”
德贞掩唇嗤笑：“这世上痴情种子好多，为了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你少挑拨，他送走了姐姐，现在谁不知道进出显阳殿的人是我——”
德贞打断她，不耐烦地道：“好哇，那你就趁这些日子好好享受你的荣宠，享受你的陛下，因为姐姐迟早有一日还会回来。”
元德贞觉得这些人都是头昏，人生在世要的是地位和荣华，他们要的竟然是爱，满了便溢，丢了也不可惜的爱。
爱这东西高深莫测，有份悸动被她封在心底，不再翻阅，却在敕封后、第一次进入显阳殿谢恩时动摇。
她望见殿外的高季式，想着一刀两断，自此形同陌路，却在走出殿时被他猝不及防地拽到一块巨石之后。
高季式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忽然心血来潮，好像有种声音在他体内呐喊。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然捏紧了元德贞的衣袖。
他沉声问：“公主原来说的那些，都是假的？”
德贞道：“当然不是假的，我不是说了么，我也想做‘公主’。”
他又把声音放低：“我知道，但我以为你说的不是这种‘公主’。”
德贞叉腰问他：“那是哪一种？你说说看，公主都有哪一种？”
高季式不知说什么好，憋了一会才道：“……总之，不是谄媚惑主。”
她料想过，他会这样看她，可他说得又不算错。
她承认，与他划清界限：“……那你就当做我谄媚惑主吧。我就是贪图荣华，贪图享乐，我就是想做公主！”
元德贞将衣袖从他手里抽出来，言语冷峻：
“以后，没有要紧的事，将军不必见我，我和你并不熟。”
高季式目送她走，心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人，果然，皇城里的人，个个都是虚情假意。
他们之间的故事就此封笔，只当做从不相识。每个人都有卑鄙之处，元德贞也不例外，有得必有失。她垂涎这个位置太久了，先兄长一步，她得到她牵肠挂肚的尊位。
自元明月从永宁寺回来以后，一切照旧，又回到以前的日子，元修出现的次数更多，比过去还要珍惜她。
元蒺藜却似好景不长，只不过堪堪一个月，她便被打回原形，像一场梦。蘅芜馆里整日独坐，再也未收到去显阳殿见驾的圣命，一切的一切都虚无缥缈，她是元修的退而求其次。
元德贞一语中的，元蒺藜憋屈不已。她走到朱华阁去，站在珠帘后，袅袅青烟里，她看见虔诚诵经的元明月。
明月注意到她来，问道：“你怎么有闲心来看我？”
元蒺藜眼神凛冽，站在身后冷声质问她：“我太奇怪了，不管是宇文泰还是封隆之，都对姐姐那么好，姐姐为什么不跟宇文泰走？为什么不嫁给封隆之？为什么？你根本就不爱陛下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明月平静如水：“是他要我留在这儿的。你要是爱他，那就留在他身边，其他的你也无能为力，也不必事事质问我。”
元蒺藜问：“那你呢？你从来就不爱他吧？我知道，你始终都想着小国舅。”
元修不知何时出现在阁中，他拧着眉头，含怒呵斥着元蒺藜，“你来这儿做什么！”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元蒺藜转头控诉，想要把他叫醒一样：“哥哥，你真傻，她不爱你，她根本不爱你，你懂吗？”
他怎么会不懂？
被她戳穿，元修的额角爆出青筋，他厉色呵止她，将元蒺藜拽得离明月远远的：“回到你的地方去，以后不许在姐姐面前撒野！”
“撒野？我撒野？”元蒺藜的眼底含着泪，她垂下头，凄厉道：“好、好……我走！”
被伤得这样深刻，她也要在元修心上插一刀。元蒺藜走到元修身畔，轻声挑衅：“我代替不了姐姐，你也一样，永远代替不了小国舅。我疼，你也得陪着我疼。”
她噙着泪，得意地轻笑一声从元修身边走过，天子那副铁青的表情让元蒺藜心满意足。
她难受，他也要和她一样难受，锥心刺骨。
元明月还在里头一粒一粒数着佛珠，她低声呢喃着经文，眉宇淡漠，仿佛刚刚的争执与她毫无干系。莫道人间皆有愿。求得不得，谁解贪心，反作囚心链。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执迷，贪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