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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荧惑,天火 飞光飞光, ...
几日之后,元修用最大的排场将元明月送到了永宁寺,婢使吏卒,错杂如市,多将侍从,晔晔盈路,就是轮流来给元明月梳头也得梳上个把月。两年下来,她见怪不怪,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而元修颓在显阳殿里,不忍登楼目送,怕他瞧见了那油画安车就要后悔,只任元蒺藜左右缠着他。
永宁寺里,元明月见到了常照:虽说劫后余生,也算大仇得报,但旧人亲友都已不在了,只剩满盘的萧条落索。他站在一众沙弥之中,低眉顺眼,默然迎接公主大驾。
永宁寺最高的那层,是囚禁元子攸的,她始终不敢踏足。
元明月虔诚无比,一连诵了两日的经文,到第二日晚,清扫大殿的沙弥仍是常照,好像又回到去年的夏夜,在伊阙山灵岩寺,同样顶着光秃秃的脑壳,攥紧了扫把,脚步伶仃。
夜色渐浓,风吹进宝殿,元明月诵乏了,她合上经文,可玉整理好她的裙摆。元明月走到殿门时回望了一眼,见常照对着锃光的地板窗台扫了又扫,擦了又擦,金漆佛像早就亮得发光。
整两日,他一直这样,好像不知疲倦。
元明月忍不住问他:“擦了这么久,为什么还要擦?”
他仍旧卖力地擦拭,回答她:“……我只有永宁寺了,我要好好守住这儿。”
看,又一个人将身心托付给旁物。
当一个接一个的失去,就总想守住仅有的。
像她对可玉那样;像得娄对小花那样;像……侯民的玉牌那样……
元明月悲从中来:“我要是早些知道,我就不会让三哥告诉你。”
常照跪在幽暗的殿里,他拎着抹布直起身,平平静静:“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本来就是尚书令和公主帮了我,我感激还来不及……”
常照说:“我的教授师,成空师父说,人总有逃不过躲不开的烦恼苦难,天子皇亲亦同。无常是苦,业谛也是苦,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常照已经受了十戒,应当放下尘缘,可是放下也需要力气……我想,我把力气都用在永宁寺上,就没有多出来的力气去想以前的事了。”
他又歪着头问她:“公主把力气都用来诵经,是不是也在逃避什么?”
明月凝噎,忽然说不出话来。
常照失笑:“原来成空师父说的都是真的,皇亲一样有苦难。”
“对,你说得对,世间都有逃不开的苦,皇城里的人也一样。”元明月抬头看天,“力气总有用完的一日,往事总有忘记的一天。”
常照问:“等力气用完是什么时候?”
“死的时候。”她随口说。
元明月还看着浩瀚天幕,忽觉有流星猝然划过。她定睛,接着无数银光自东南倾泻而下,比箭快,比泪急,比这世间还变幻无常。
“哇——”常照跑出来,问她:“北方有什么?星星都往北方去。”
北方,有天子要杀的人。
元明月说:“我不知道。”
常照指着天又说:“今天的星星真多,从南流到北……”
明月低头自嘲:“我也是星,是孛星。”
扫把星。
常照反驳:“非也,如果公主是孛星,那常照怎么会活到现在?”
“说明你死期未至。”明月说,“人固有一死,总要死得其所。若是为奸人所害,死也不能瞑目。”
常照也低下头,轻轻呢喃道:“是,我若死,便要报公主的恩,报佛恩,无憾无悔。”
众星北流,南斗阑干。
一场流星惊动了整个洛阳城,更有传言说,有人见到成群的老鼠游过黄河,朝着邺城而去,妖异之说四起:天上有“兵象”,地下有“流离”。这才平定了尔朱兆,北方又要大乱,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元明月虽敲了几天的木鱼,但也和城中百姓一样难以安定。别说满朝文武,就连元明月也知道,元修同高欢迟早要亮剑。
元明月惊觉,自己究竟是怕打仗,还是怕元修会输?她竟然还是记挂着元修吗?
若打起仗来怎么办,这一回,要不然剃度?
嗡——有和尚撞响了永宁寺的钟,一下子将元明月震得清醒,差点捏不住犍稚。
黄昏了,斜阳照进宝殿。
授法的成空师父问:“公主在想什么?”
明月看他们终日心无波澜,事不关己,只好问道:“难道师父不曾听说过那妖异之象?如果打仗了,师父就不害怕?想当年,尔朱兆也占领过永宁寺,杀了不少的僧众,还在这上面囚困了天子。”
成空师父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阿弥陀佛!依佛法,比丘不可瞻相星宿,预言祸福。”
“那你不怕死?”
“彻悟者为法为菩提而死。”
明月遗憾道:“……可我还没有彻悟,如今我尚在人间。”
成空说:“外道问佛陀未来事,佛陀不予答。真正的修行者,不关心未来会发生什么,只关心现在该如何正确地活。”
明月缄默。
看来,自己是参不透了。好不容易走出来那个逼仄的皇宫,来到这儿,还要被几颗星星乱了心神。
得娄和她一样心事重重,给明月换茶时,他才忍不住支吾道:“公主,外面、外面有好吓人的传言……”
“我知道,流星和老鼠么。”
”不光是流星和老鼠,还有……歌谣!我听见坊间有小孩子在唱……”
明月问:“唱什么?”
得娄小声复述:“……荧惑入南斗,天子下殿走!”
明月回头看他,不怒而威,“什么意思?”
得娄附耳,一脸惊惶:“我打听过,说是……什么荧惑侵斗的凶兆!天子被逐!整个洛阳城里都传遍了!”
她皱眉:“荧惑侵斗?什么是荧惑侵斗?”
得娄摇头。
明月又陷入沉默,她不懂什么是荧惑,也不懂什么是谶言,寺中占星卜相为大忌,这些比丘也不会和她解释,但是她知道元修对这些所谓“谶言”、“凶兆”绝不会这么视而不见。
做了天子,不就最在意这些吗?如果元修真的被赶下皇位,下一个皇帝又轮到谁呢?
谶言,凶象。她果然是扫把星。
这夜打了一整晚的雷。她想着那些异象、流言,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鬼使神差,披衣起身,元明月竟一层一层往塔顶上爬,一步一步,心跳也急促起来。这永宁寺原来有那么高、那么高……那时她什么都没有想,竟能这样一路攀爬到顶,为了给元子攸递一件外衣。
走走停停,中间推窗一瞧,远远地望了眼渺然的宫城。天刚蒙蒙亮,雷雨晦冥,空中竟杂下霰雪,冷气又使劲往骨头缝里钻,她就是想看看那“荧惑”也没得瞧了。
明月坐在阶上等着天明,忽得雷声滚滚,电如长鞭,结结实实地鞭打在永宁寺上。
轰隆一声,天旋地转,雷公电母震响了黄钟,震耳欲聋,仿似有一只千斤重锤向了元明月的心腑。
抬头,灰暗中瞥见一抹灼眼的焰色,又一声雷击,木梁发出霹雳的声响,摇摇欲坠的砖瓦铜铃竟当头砸落。
“啊——”
惊叫之后,元明月赶忙往下逃,这么陡的阶梯,竟跑也跑不快。火势追着她的脚步,飞快蔓延。
这场天火打破了永宁寺的宁静,远远看去,火舌向上伸展,像一匹红绸缎凌空飘舞。
庞然大物沐在雨雪中,热闹又孤寂地燃烧着。
众人众僧陆续跑出来,可玉头一个发现异样,她惶然:“公主呢!”
一大桶一大桶的水从井里提出来,众人接力,一茬接一茬提着这重物跑上塔楼,汗流了,手也酸了,却杯水车薪。水不够用,有人开始砸寺庙里的莲花缸,那些半人高的石缸原本养着锦鲤,此刻被劈开当作舀水的容器。
慌乱之中,有人被那陡峭的阶梯绊倒,争抢着要逃出生天。
小和尚抱着水桶连滚带爬地跑下来,他认得可玉,直道:“我瞧见公主了!第五层的楼梯塌了一半,公主被困在那!”
可玉仿佛晴天霹雳,她正要往里闯,却遭人一拦。常照说:“我上去找!”
可玉还没反应过来,常照抓起水桶从头淋到脚,不由分说闯回了塔中。
明月周围的泥塑佛像渐渐坍塌,精美的壁画被火苗舔作了焦黑色。她愈来愈热,浓烟呛得她不能呼吸,看着脚下半塌的阶梯,企图放手一搏。
“公主!”是常照。
元明月捂住口鼻,被烟呛得咳嗽不止,既然已无退路,她牙关一咬,干脆纵身一跳。常照箭步扑过去,直接在明月身下做了肉垫。
永宁寺塔高千尺,每层也有六丈高,即使常照站在半腰的楼梯上,两人之间也有两三丈。这样莽撞,明月猛然跌在他脊背上,又一瞬,感觉他全身都僵直了。
明月赶忙起身扶他,急切去瞧:“你干什么!”
常照缓缓地爬起来,涣散的视线好不容易聚起来,他摸了摸肋巴骨,笑笑说:“没事,公主,我们快走!火要烧下来了!”
常照撕掉一角湿透的衣袍给明月掩住口鼻。
火还在追,元明月接着往下逃,常照按住自己的胸口,紧随其后。肋骨传来剧痛,不知是断了还是移位,每一次心跳都像有人拿钝刀在肋间砍锯,嘴里漫出一股血腥味。
两人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常照按紧了胸口,又转身往塔里跑。
可玉和得娄刚扶住明月,明月追着常照的身影叫道:“常照——”
他接过他人递来的水桶,又冲进了永宁寺。一桶满满当当的水坠着他,口中的血腥味越浓,胸痛也愈发剧烈。
怎么到了永宁寺,连这座巍峨的皇家寺塔也要付之一炬呢?
夜那么深邃,光却推开它。塔那么孤高,火却焚毁它。城池那么坚固,岁月却侵蚀它。
到了今天,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呼吸之间,他越来越痛,冷汗直流。
难道岁月最伟大么?
不,是刹那,一念之间。
他往火里奔去,不知多少次。元明月看着火推到塔底,透过寺门,里面就剩熊熊燃烧的烈火,接着,再不见有人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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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截止 2025.11.26 已修文完毕,将继续更新 原80章-原110章,改动后对应 新80章-新101章 已删改掉赘余剧情和人物,大主线不变 由于小绿江无删章功能,所以我这边继续更文的时候会逐渐覆盖原章节,直到覆盖掉原110章,所以在我覆盖掉原先的110章之前是不会出现绿色更新提示了(哭)而且之前的章评也会跑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