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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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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击溃了我。我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却又仿佛已经变成了一滩烂泥。没顶的绝望和痛苦淹没了我,说不清的窒息感弥漫上喉咙。
就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在刚刚我走在这条路上时,我还觉得心满意足,觉得所有坏事总会过去。我不该那么乐观,现在应该就不会这么难受。
廖起云都知道了,以他的聪明才智,那么一点点蛛丝马迹就够他猜出真相。不堪的真相,他刚才的不对劲都是因为发现我竟然在如此不堪的关系里。
我不该瞒他的。如果早点对他坦白会不会好一点?现在是不是太迟了?我还能说我只是因为无知和巧合才被搅合进来吗?就算过去是,现在呢?他凭什么相信我?对我来说不可查知的事对他来说显而易见,是不是?我难道可以推脱说我只是愚蠢吗?我隐瞒了真相,一而再再而三,然后躲在无人的角落查看关于他们的消息……
他会不会觉得苏恋芙情有可原,会不会以为我真的无耻而别有居心,会不会觉得他付出的一切终究都是白白浪费?……我不知该如何辩解,可是我那么希望他不要误会,就算全世界都以为我是个下流卑劣的女人也好,我希望他不要那样以为。
可这是多么大的奢求。
顾秋野有名望地位财富权势,刚才看的那些报道就足够给任何人洗脑,而我,我是个身无长物的女人,过去只有丑闻。我本就做过他的情妇,生了他的孩子,然后我又一派无辜做作地说我喜欢的人是他的儿子。
廖起云一直在帮我,他现在该多么厌恶我!
“董黎阳曾经疑惑地问过我顾秋野与法学院的关系,因为他履历上没有本校,眼镜店老板却称他是法学院学长,我当时没放在心上,直到刚才才反应过来。”廖起云皱着眉头说,“年龄和经历上看,老板可能是知道当年实情的人,所以我带你来。他刚才的话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那天的仓皇狼狈是多么明显,董黎阳会有多么奇怪怀疑?什么能够解释一个人惧怕另一个人到那种程度呢?仿佛做了亏心事一样!
“你那天说放弃了,是因为顾秋野,所以才放弃吗?”他问。
是因为做过父亲的情妇,所以不能再跟他儿子、一个与你自己女儿同父异母的年轻男人在一起吗?
我竟是如此令人不齿。可我多么希望我和廖起云的友谊不要终结于这样一个时刻!如果有用,我真希望能用什么去换取他的谅解,我希望自己有资格苦苦哀求,求他不要鄙视我,求他原谅我。
但我只能痛苦而麻木地望着他,不知道我能如何解释,不知道我做什么能挽回他的看法。我只觉得自己在他失望的目光下越来越无所遁形。
廖起云沉着脸,把他肩上的书包摘下递给我,我下意识地接过,他是要与我绝交吗?我从未见他脸上有过这样的表情。已经太迟了!现在解释什么都太迟了!
“苏璟暄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其实你不必顾忌。” 廖起云脱了上衣披在我身上,把书包又拿了回去,“你可以喜欢他,可以和他在一起,那并没有什么伦理上的不妥。”
衣服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在发抖。天气早已经暖了,我不该这样冷才对。应该也不是冷,我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烧着。
因此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虽然看起来证据不足,但这是所有线索指向的唯一可能。”廖起云轻轻地说,“不要想那么多,不要为难自己……你有选择的自由,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我在迟来的震惊中望向廖起云,他仍然紧蹙着眉头,可他并不是要谴责我吗?
“即便是我猜的不对,你也不用因为阴差阳错而怪罪自己,上一代人的事情与你们无关……佑矜?”
……一切仿佛都静音、变慢了。我看着廖起云意识到我的异常,焦急甚至无措地唤着我,他的声音忽远忽近,我张了张嘴,可我不知道我想要说什么,反正无论什么我都说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哭,然而眼泪淌下来,擦了又流。
心里塞满说不出的什么感觉,密密麻麻,酸胀难受,我甚至觉得浑身都失去力气,再也不能支撑自己。
廖起云急了,我终于能辨认得出他的表情的含义,他在着急、担心我。
我明明不值得他着急担心。
我蹲到地上抱住膝盖哭出了声。
廖起云从我的视野里消失了,但他的声音反而渐渐清晰起来,我听见他不住地叫我的名字、问我怎么了。
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绝交了。我埋着头,说不出这句整话,眼泪和哽咽都止不住,我感到自己像在梦中一样开不了口,可我无论如何也想要说出来。
我不想再张口结舌无能为力,不想再绝望无助孤独沉没,我想死死抓住伸过来的手,我想要逃出生天。
这念头爆炸一般喷薄而出,我忽然就不再僵硬难以自控,我抬起头确认,廖起云还在,不是幻觉。
太好了。明明太好了,我应该庆幸,我仍然忍不住嚎哭。
廖起云就近在咫尺,他的不解、震惊、手足无措都那么真实。
“我以为你要跟我绝交了!”我泪流满面,声嘶力竭。
“为什么?怎么会!佑矜,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推断而已,我只是想让你想开一点!”他急道。
我知道,我知道了。可是我还是想哭,我哭得好难看,好难听,可是我实在忍不住了。
可能我就是想要肆意大哭一场,就是想要听到有人关心我,安慰我,阻拦我,帮助我。我竟如此任性如此自私,自己打乱了自己的安排。我不该这样,我该安安静静地离开,不该节外生枝,我该像没有来过一样离开,不该妄图留下痕迹。
可是我在这行人尤未散尽的街上,在这个一直拼尽全力帮我的人面前哭得一塌糊涂委屈不堪。
“张佑矜,你又想耍什么滑头?你不能老老实实接受你的命运吗!”
滚!滚!滚!我的命运不是你来安排的!
“一哭二闹三上吊,你还会不会别的?”
这个声音总是不时出现在我的脑袋里,我可能一直知道那是什么,可我一直不敢正视,我竟然受他的影响如此之深。这世界上有那么多好人,那么多高尚、理智、善良的人,我偏偏用这样一个声音规劝自己。
“你逃不出我的手掌!”
我早就不在你的手里了!我早就知道强权不会一直得逞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衣袖上蹭干净脸,抬起头来对廖起云道歉:“对不起。”
“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廖起云的眼眶下面有一抹红色,“我太着急了,心里有点乱,没有控制好。我刚才脸色是不是很难看?”
不,让我哭的不是他难看的脸色,而是他明明应该给我更难看的脸色,却没有。
“你为什么不骂我?”话一问出口,眼泪又流了下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为什么哭?难道是怕我骂你?”廖起云端详着我问。
“我不怕你骂我,我怕你不理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听起来这么委屈,我明明毫无委屈的道理。
“怎么会,”廖起云深深地吐了口气,若无其事道,“无论怎样我都不会不理你的。”
也许我早就知道,也许我根本就暗自期待,无论发生什么,廖起云都不会不理我。所以我才如此委屈。因为从没有人曾让我感到可以毫无道理地流泪、抱怨。从小到大,我只知道我要为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负责……也许不是没有人会包容我的无理取闹,只是我从来没有尝试过。
“苏恋芙怀疑我是故意来这里上学的,她怀疑我对顾秋野甚至对苏璟暄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才来的!”我说。
“猜到了。”“我不是……”“我知道。”他说,“你如果早知道,那天就不会晕倒,那之后也不会递交退学申请。”
我没想到他已经知道退学申请的事了。
“你以为能瞒过我,悄无声息地走掉吗?”
“你要退学,是怕他夺走小樱,还是怕牵累苏璟暄?”
“无论是哪一个,我们都可以想办法解决。”他说。
“你为什么相信我?为什么不怀疑我?”我下意识地问。然后我突然有所顿悟。
他有许多理由怀疑我、厌恶我,却没有,他用善意猜测所有可能,对我给予了最大程度的包容和信任。就像我对苏璟暄一样,不,我自认对苏璟暄做不到他对我那样的宽容和照顾。
“先站起来好不好?”他温和地说,“腿不麻吗,那边有长椅可以坐。”
他扶着我站起来,然后马上松开了手。我意识到那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习惯身体接触,小心翼翼地不让我感到不适。他一直照顾我的感受,像上次的饮料,像无数次欲言又止。
我又要感动了,赶紧掩饰地吸吸鼻子,龇牙咧嘴、一瘸一拐地走到长椅边坐下。
廖起云双手揣兜,好笑地看着我,然后坐到我旁边。
“刚才有人路过吗?”我说,“又让你丢脸了,对不起。”
“没有。”廖起云笑着说,从衣袋里掏出面巾纸递给我,“擦擦。”
怎么可能没有,他是在安慰我,即便是这样的小事,他都会为别人着想。
“怪我。”廖起云看着我胡乱擦脸,“我刚才看起来很凶,是不是?”
我如果像他一样胸怀宽广为别人着想,我应该说不是,可是我点了点头,仿佛受了多大的委屈。
“对不起,”他好脾气地说,“我刚才确实没控制好语气,吓到你了,我道歉。”
“我不是想要你道歉。”我连忙说。
他笑笑,片刻之后说:“平州大学是三所大学合并而来,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苏恋芙读过的工商大学是前身之一,我们这个校区以前是师范大学,还有一所是理工大学。”
我点点头。
“我说苏恋芙读过,是因为她中途退学了,她的履历上没有这一段求学经历。顾秋野的履历上也没有工商大学的名字。他们两个表面看来毫无关系,甚至都故意抹去了可能产生联系的经历。”
“她说这里是顾秋野的母校。”我说,“眼镜店老板也说他是法学院学长。”
廖起云摇了摇头:“顾秋野没读过本校的法学。因为董黎阳问我,我曾问过邀请顾秋野来的张教授,你知道张教授吧?”
我点点头,张教授早就从一线退休了,他是法学院的名誉教授,著名的商法学专家。
“苏氏邀请的嘉宾临时撤出,院里为了填空很费了些功夫,张教授等老教授动用人脉临时请来不少人。但顾秋野并非是这样受邀的,刚才你也听见老板说了,跟张教授的说法一致,他们只是碰巧在校园里遇到,顾秋野主动打了招呼,递了名片,张教授顺口问他愿不愿意来做嘉宾,他就答应了。”
“可是张教授认识他,是吗?”我说。
廖起云点点头:“是,他说他有一段时间常常旁听法律系的课,当年许多老师都认识他。但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这些年来张教授没有听到过他的音讯。”
“旁听?”
“我没有问张教授当年那个旁听的学生是不是叫顾秋野,那有点太失礼了。他一直只称呼他小顾。”廖起云笑笑,“苏恋芙的丈夫叫顾杰,这是个极普通的名字,可如果用其他条件交叉检索的话,也不难查到些东西。”
“比如,顾秋野履历上公开的教育背景是中科大近代物理系的本硕博学历,如果搜索那一段时间的专业论文,顾秋野名下一篇也没有,顾杰的名下有5篇。”
“你刚才看的文献,是他的论文吗?”我说。
“我只是检索,没仔细看,应该也看不懂。”廖起云笑笑,“我仔细看的是顾杰在平州工商大学MBA班的毕业论文,那篇论文入选了本校优秀论文库。”
“顾杰在工商大学读过书?”我问。
“他虽然毕业论文写得不错,却没有拿到学位。”廖起云说,“在成立苏氏基金会的过程中,苏恋芙多次说过她与法学院有渊源,却没有解释。她本人读的是经济管理,她父亲曾经是理工大学的教授,但都与工商大学法律系没有什么关系,顾杰本来也没有,如果不是老张教授提到曾经的旁听的话。”
我点点头,但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说起这个。他是在为我的无知和愚蠢开脱吗?
“顾杰的毕业论文在致谢一段里提到,1996年10月至1997年10月,他因工作出国一年多,学业搁置困难重重,多亏导师和同学支持才能完成论文,延期毕业。”廖起云顿了顿,补充说:“苏璟暄是1998年4月出生的。”
“不过是短短一段话,事出有因也应该解释,但未免过于细致,字里行间有怨气,你要看看吗?”他说。
我摇了摇头,意识到廖起云的意思。
“苏恋芙和顾杰在工商大学的求学经历时间上有所重合,结果也都有所遗憾,说回苏恋芙,”廖起云说,“基金会合作出现问题后,院里确实做了些调查,长话短说,她在校期间卷入过一场风波,师范大学的一位讲师投湖自尽了。”
“自尽?”我惊讶道。
“那是1997年11月,顾秋野刚刚回国不久。那之后苏恋芙退学,然后苏璟暄出生了。”
“他为什么自杀?”我问。
“不知道,甚至不知道跟苏恋芙有没有关系,但那位讲师的名字叫王卓贤,你知道眼镜店老板叫什么吗?他叫王卓越。”
“他们是兄弟吗?”我惊讶地问。
“不知道,我跟王老板也并没有那么深的交情。我只知道他是当年教育系毕业的高材生,留校任教后不知因为什么突然辞职,但又留在学校里没走,开了那家眼镜店。”廖起云冲眼镜店的方向点了点头,那里的灯火已然熄灭了,“那大概也是98年前后,因为他去年闲聊时说过,他在这里开店满20年了。”
我也望着那家只剩下招牌还亮着灯的店,卷帘门窗遮住了眼镜店的特征,看起来和隔壁的通讯店一样简单而朴素。
“可是,他跟顾秋野关系很好,”我说,“他们上次见面时很亲热,顾秋野对人一般都很冷。”
“是啊,他刚才也明显很支持顾秋野,他显然不喜欢苏恋芙,也并不关心苏璟暄。”廖起云转过头看着我,“但顾杰在98年改了名字,变成了顾秋野,与苏恋芙不再有半点关系。他们的婚姻名存实亡,多年来甚至没有联系。苏璟暄与顾秋野既无血缘关系又从未一起生活,难称父子。”
我沉默无语。
“我不应该这样急着告诉你,应该等查出更多证据,更可信一些时再说。”
“不是的,廖老师,我不是不相信你。”我说,“我只是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
“无所谓?”廖起云有些惊讶道。
“苏璟暄说他都知道的。”我说。如果他们真的没有父子之间的感情,那太好了,至少苏璟暄不会太难受。
我也许潜意识里一直都不肯相信亲生父母会那样对待自己的骨肉,也许希望查清真相能对苏璟暄有什么帮助,也许我也不能面对自己在伦理上陷入的糟糕困境,但我不是因为想要跟苏璟暄在一起。他是或者不是顾秋野的儿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埋藏所有不光荣的联系。
“我跟苏璟暄什么也没有。我说得是真的,廖老师,我喜欢他可能也不过是,不过是一时兴起。他并不喜欢我,更不需要我,我们从来没在一起过,谈不上分开,以后也不过是各过各的,没有关系。”
廖起云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廖老师。”我说,“谢谢你,可是我其实不值得,我做错了事,应该受到惩罚。我不愿意再让别人卷进这件事里了。我退学是最好的安排,如果能悄悄地离开,不影响别人就最好了。”
廖起云不赞同地摇头:“我不知道苏恋芙对你说了什么,她可能羞辱了你,那是因为她自己人生中的不幸,并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她和顾秋野的关系如此隐晦,没有道理怪别人撞上门来。”
“廖老师,我做过那个人的情妇,我明知道他有家庭,我还是……”“那这是怎么来的?”
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左腕,“这个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