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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   我怕廖起云看见屏幕上的内容,慌忙把笔记本电脑搂过来,大呼小叫道:“廖起云,你是不是跟踪我!”

      他嘘了我一声,不以为意道:“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我还不能来期刊室了。”

      即便是最宽松的阅览室,我刚才那一声也有点太吵了,周围已有人不满地瞥过来。

      廖起云手里拿着两本期刊,不慌不忙地坐在了桌子对面,我松了口气,压低了声音,理不直气壮地质问:“二楼就有期刊室,院里也有,这里的法学期刊都摆在那头,你跑这边来干嘛?”

      “我遛达遛达,”他坦然地说,看起来毫无隐瞒,他是个稍微隐瞒了点什么就能看出来不对劲的人,“看看你在不在。”

      “……那你还不是跟踪!”

      “这怎么能叫跟踪,这叫刻意寻找。”他一本正经,又笑眯眯地说,“岫玉说你在这边。”

      这边是岫玉和董黎阳喜欢来的地方,人少清净,小声说话不会被人瞪,但他们今天没来,周五晚上是岫玉雷打不动的休息时段。

      “哦。”我合拢电脑,看见刚才我找来的两本杂志摊在桌上,那里面有关于顾秋野的报道,但从封面又看不出来,他也不认识顾秋野,应该没关系吧。

      “怎么没回家,放三天假呢。”他问。

      “……民法作业还没写完。”我说。

      “那还不务正业。”他把他那两本期刊推到我面前。

      “这啥?”是法学期刊,封面我认识,但我从来没翻开过。我连教材都还读不懂,前沿的学术研究就不用跟进了吧。

      廖起云恨铁不成钢地翻到中间一页,看标题就是与我的论文相关的,他知道我论文卡壳的事了?“让我抄……吗?”我傻不拉几地问。

      “让你学习参考,”他白了我一眼,“你打算闭门造车?不是看不起你,法硕一年级生的期中作业能写出什么有意义的新颖观点就怪了。”

      “哦。”我无法反驳,笨拙地埋头阅读。

      “去复印室印一份,”廖起云不客气地摆摆手,“快去,弄完好吃饭。”

      我看了看表,才五点……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短信,是个陌生的号码。我心中一动,点开:佑矜,今天我不能去学校了,改天向你解释。等我。

      “想吃火锅。”廖起云见我不动,又催到。

      “吃什么火锅!”我说。心里突然有些放松。他没事,没事就好。

      “吃西门新开那家吧,听说不错。”

      “……我是说吃什么火锅一会儿吃食堂去!”

      “周五还不能吃点好的吗,快去!”廖起云幼稚地不耐烦地说。

      我想起自己还欠廖起云一顿饭,以后我可能没有机会请他吃饭了。于是我去复印室印了那几篇参考文章,放回借阅的期刊,收拾了东西跟廖起云去火锅店。

      时间还早,店里不用等位,我们挺顺当地坐好、点菜。我本来不饿,不知道是不是被气氛感染了,很有些急不可耐地等着上菜。

      廖起云在刷手机,这还挺少见的,我取水果回来时看了一眼,居然是在看文献。

      “得,您抓紧时间,一会儿开锅了我再叫您。”我说。

      廖起云没说话,真认真啊。

      我于是自顾自取小菜拌蘸料,等上菜,还吃了半碗虾片。他没事就好。一切都会过去。

      教务处已经通知我下周二去面谈了。退学的手续比想象中要长,但终于还是到了最后一刻。我离开之后一切就会恢复正常。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眼,发现廖起云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还吃不吃饭了。”他说。

      “吃啊,就先垫垫,你来点吗?”我说。

      “胃口可真好。”他低头撕开餐具包。

      “那也不能谁都跟您似的,光喝水就能活着。”我说。

      “别贫嘴了。”他说。

      他看起来兴致不高,奇怪,刚刚不是他说要吃火锅的吗?

      “怎么了?”我觉得他好像也是在出神,这在他身上很少见,“不是你要吃火锅吗?想什么呢?”

      经过了这么多事,我与廖起云之间终于不再充满了猜忌和戒备,消除了所有隔阂,成为了正常的朋友。可惜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没什么。”廖起云垂眼喝了一口茶。

      “真的?”我不太相信,仔细看起来,廖起云似乎确实有点情绪不高。他平常是克制内敛,但脸色这么淡淡的也不多见。

      我刚想再问,他说:“论文到底写得怎么样了?杨教授和刘老师都管得很严,糊弄不过去的。”

      他真懂得什么能戳中我的痛点。我写字数超过三千的论文就像是猫扯线团一样扯不清楚,刘老师给我的评语是“建议明确论点,重新组织结构”,意思基本就是重写。

      “差不多了。”我龇牙咧嘴地说,“这三天怎么也能改出来吧,回去我就好好研究您指点的文章。”就算最后一班岗,把论文交了,当画上一个句号。

      “不懂就问啊,自己闷头想可能还不如别人随口指点两句。你不愿意问我,还有那么多老师,从来没见你问过。”廖起云喝着茶说。

      “啊?还能找老师问问题吗?”我确实没想过还有这种可能,“上哪儿问去啊?”

      “……老师们有办公室,”廖起云关爱弱智儿童似地看着我,“你想问的话,邮件和电话也可以。”

      我真有点恍然大悟,然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我一直以为只能在下课时趁老师没走问两句,可是那时同学好多,我怕问题太蠢怕占用了别人的时间。

      “白痴。”廖起云说这话的语气有点像苏璟暄,“你怕什么,大不了听不懂,还能骂你不成?”

      现在自然是不怕了,可惜也不用了。

      “你不知道我有多笨。”我抹了抹鼻子,不在乎地说。

      “先吃吧。”廖起云掀开锅盖,下了一整盘的肉。

      “哎,你吃那么少,一下下这么多干什么?”我有点傻眼。

      “你不是能吃肉吗?”

      “我也不能一盘一盘地吃啊?”

      “废话那么多,吃不吃了?”

      “还没熟!”

      廖起云好像是有点心神不宁的样子,可他本来就吃得少,我忙着劝他多吃点,就忘了追问别的。

      火锅太美味了,吃饱喝足,晃晃悠悠地往回走,天已经黑了,街上却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我摸着肚皮,觉得心满意足,所有的烦心事都可以先放一放。

      一切坏事都会过去。没有什么大不了,我可以过下去,苏璟暄更加不会被打倒。我们已经在最好的处境里了。

      廖起云伸手摘我的书包,我躲开了:“我自己能背!”

      他不客气地拎起一条背带,令我肩上顿时轻了很多,我还是坚持说道:“很重的!男生穿西装还背很重的背包会勒得很难看你知道吗?”

      他不理我,轻轻松松地抢过去,背好后整了整背带:“这就是区别,我觉得一点也不重。”

      “切!”我翻了个白眼,随便吧,反正我的书包是灰色的,男女都能背,而且我确实轻松了好多,刚才吃太饱了,走路都摇摇晃晃。

      “上周有的讲座你没参加。”廖起云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了看我。

      “哦,上自习来着。”我随口回答,又想起他说我其实可以去向老师请教解决那些耗费了我不知道多少时间也想不明白的问题,真不敢相信我之前一点都没想过这个可能。我可能真的有点傻。

      “不是在躲人吗?”他说。

      “也是,”我不好意思地说,“我给院里找了这么大麻烦。”

      廖起云没有出声。

      “苏氏和院里的纠纷怎么样了?”我觉得他沉默得有点可疑,好像有点沉重。

      廖起云拉了我一把,以免迎面而来的路人撞到我。

      “嗯,怎么了?”我闪过路人,继续向前,他却沉思着未动。

      “发生什么事了?”我忽然担心起来,“你怎么了?是不是院里有什么事?”

      “我就是在想,以前我要是这样拉你一把,你可能会跳到马路那头去。”廖起云抬起头,语气轻松地说。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我吁了口气,顺着话头说:“可不是,我可能还得四处看看你还有没有帮凶,月黑风高的。”

      他笑了笑,仿佛思索了一些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径自又走了几步。

      我以为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对他的那些莫名其妙的敌意和戒备已消失无踪,理智上这当然是顺理成章的,可是下意识里的改变仍然让人意外,仿佛是不断地确认,他是我全然信任的朋友,这一认识让我们都感到非常愉快。可惜……别可惜了,张佑矜!你还想要上天吗?这已经是最好的告别了。

      廖起云指了指前面,说:“进去看看。”

      他指的是眼镜店。“你要配眼镜?”我奇怪道,他平常不戴,但好像伏案的时候也戴眼镜。

      “是你,”他说,“都看不清黑板了,还要拖到什么时候?”

      “啊,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与以前不同,我把疑问问出来,而不是暗自猜忌。

      “进去要听我的。”他只是说,不等我回答就举步进了门。

      店里并不像上次那样多人,店员模样的人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里玩手机,倒是老板附身在柜台上,似乎在盘点什么。他看到廖起云,笑了起来,热情招呼道:“廖老师,今天有空啊!院庆搞完了是不是?”

      “嗯,给您介绍生意来了。”廖起云指了指我,“我的学生,太用功累坏了眼睛,之前没配过眼镜。”

      我对老板点点头。他显然并未认出我,我上次来的时候没来得及验光,跟他一句话的交集也没有。

      “用功是好事,”老板看看我,笑道:“上到大学才累坏眼睛不算早了,近视没别的办法,配好眼镜,以后注意,度数别再涨就行了!”

      “听见没有,以后注意。”廖起云轻轻推了我一把,“去验光。”

      老板给我验光的时候,廖起云也在暗房陪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们两个分别聊天。我戴着装好了度数镜片的眼镜到外面转悠的时候,廖起云也亦步亦趋地跟着。我有点受不了了,低声说:“你不用跟着我!”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现在好像刻意要让人误会什么似的。这样一想,连他背上的书包都显得可疑了起来。我居然忘了岫玉给我别了一个毛茸茸的兔子尾巴挂件,这种东西怎么也不像是脑子好使的男生会挂在书包上的……“你书包放下好不好,累不累……”我说得有点心虚,哪有学生这样对老师说话的……

      廖起云居然轻轻啧了一声,显得颇为迁就地离开我,走到老板身边去了。

      ……老板可能也觉得我们关系有点不正常,偷笑一声,指着他玩笑道:“真是学生?廖起云,我可是眼看着你长这么大的,有事别瞒我!”

      廖起云摘下书包靠在柜台上,云淡风轻地说:“您知道的那两段我都跟她交代过了,不怕。”

      两段……啥?

      老板哈哈笑道:“呦,这么说还是真的了,我是不是说早晚有这么一天!这姑娘我也看着面善。姑娘,别误会,我可是看着起云长大的,好小伙子,就是太好了,我早就说等他当了老师,你们这些女学生不被迷倒几个才怪!”

      廖起云差不多把他的学生都迷得不行了,都不分男女,但老板好像不是那个意思。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怎么接话,廖起云是要干什么?

      “也有真头疼的学生,”廖起云不动声色地看了我一眼,淡淡地对老板说,“你知道苏氏基金的事吧,苏恋芙给院里找了不少麻烦。”

      我一愣,但老板似乎更紧张,先偏头看了看坐在收银台后玩手机的店员。近视镜片让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两人的表情和一举一动,却又仿佛有些失真。

      “毕竟是顾师兄的儿子,”廖起云仿佛毫无觉察,闲聊似地说,“院里也有些为难。”

      老板按着廖起云的胳膊,惊愕间仍然记得压低声音:“你们院里都知道他们的事了?”

      “合作进行不下去,院里小心起见,随便查了查。”廖起云毫无破绽地说。

      “苏氏跟他没关系!”老板连连摆手,“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是一个字没提,”廖起云看了看我,“接着转你的。我也不方便问,可他要是不想让人知道,院里也不会轻易查到。”

      我刚才不知怎么就走到了他们身边,听见他说,呆若木鸡地走开两步,又走回来。他都知道了?

      廖起云瞥了我一眼:“去,大人的事,跟你们没关系。”

      他让我听他的是指这个?也许我脸上的复杂装置遮住了大半表情,他没有发现我的惊愕,也许他早已一切了然于胸所以不觉奇怪,总之我茫然间,他只是笑笑,轻推了我一把,让我站到一边去。

      老板顾不得注意我有什么不对,兀自低声避讳着说:“那孩子来读书也没跟他说,都开学了他才来看过一次,那什么基金的事儿更是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一向低调,苏氏这么张扬的做派也看得出来跟他没关系!”

      “师兄从没回来过,赶上这个档口特意过来,难免让人多想。”廖起云淡淡道。

      “他又不是特意为这事情来的,只是来找我被你们院里的老张教授碰见,他是实在推辞不过才去参加你们的活动,那不还是为了帮忙吗?!”老板连连摆手,“他不会为了苏氏的事跟你们法学院过不去的!”

      廖起云似无动于衷似的说:“那倒是我们多心了。”

      “真的!他本来就忌讳……他干什么干涉你们的事,多少年了,他跟那女人根本没有来往,早年……算了!总之你们信我,可别去翻他这块逆鳞——就是苏恋芙也不会愿意让人提起他!”

      “他们为什么……”“因为什么不重要,这么多年陌路一样我是一直看在眼里的。”老板怕廖起云不信似的强调,“我不会骗你的!其实我不该多事,说这些也是怕你们跑偏,他……他不会管苏氏的事,你们可也千万别去招他……唉,我就说这事早晚要有麻烦。”

      “师兄不提,我们自然也装作不知道。”廖起云浑似不在意地说。

      “他这些年跟学校没有联系,也是因为当年……你们院里知道这事的人多吗?”老板又叹了口气。

      离开眼镜店时已经有点晚了,配眼镜花了些时间,老板又不放心地与廖起云絮絮叨叨许久,也花了些时间。

      校园里安静下来了,只有远处的操场还亮着灯,传来打球的声音。跟顾秋野谈话的墙角在黑暗中潜伏着,仿佛包藏不住的秘密。纸包不住火。

      我已经从震惊和僵硬中缓过来,至少表面上可以维持平静的样子。然而心中仍然茫然一片,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开口。

      廖起云在我前面一点静静地走着。

      “你是怎么知道……”我看着他黢黑的背影,终于开了一句头,还是不知道该问什么。

      他微微侧了侧脸,说:“你刚才在看苏恋芙和顾秋野的报道,不是吗。”

      “我只是……”我只是什么呢?我不知道自己能解释什么。我只是心更往下沉了。

      “苏氏出问题之后院里确实做了些调查,但没查到什么。顾秋野只是临时应邀参加了两个论坛。院里并没有人知道苏恋芙和他的关系,你不必担心。”

      我似乎应该担心这个问题,可我现在并没有觉得如释重负。廖起云的语气生硬。他也许比我想象的更不能接受如此不堪的事实。

      “苏恋芙的丈夫也姓顾,名字普通得很,大家一直以为只是个无名之辈。刚才看到你的网页,我才想到,他也许改过名字。”

      所以廖起云刚才问我没参加周末的讲座是不是在躲谁,他以为我是在躲顾秋野吗?我想要辩解,张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而且我能说什么呢?如果提前知道他在,我确实也会躲开。

      廖起云停下脚步,目光终于投到我身上。我看不清他是不是对我非常失望,但想必是吧。

      而我的绝望里还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小樱长得很像他。”廖起云看着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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