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第 45 章 ...
-
廖起云的手指点在我的塑料手表带上，那旁边是一串绿松石串珠，一条编制腕带还有一只绞丝银镯。搭配惨不忍睹，可均匀排布的时候刚刚好遮住下面的疤痕。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并不觉得太意外，你认真注意一个人的时候，总会发现许多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没有。”他说。
“这不过是我自己犯的错。”我不自在地捂住那些零碎。
“不是你的错。”廖起云轻轻说。
是吗？我怀疑是那样，可是我无法求证。不是我的错吗？那是谁的？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那样更容易些。
“廖老师，你怎么知道呢，你不知道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的。”他温和地看着我，说：“你像一只蜗牛，对外界充满了恐惧，可还是勇敢地小心翼翼地用那么柔软的触角摸索，一小步一小步前进。你知道身上的壳很脆弱，什么也阻挡不了，可是每当危险来临的时候，你还是会挡在别人前面。”
“我没有……”“你有。”他笑笑，“你以前就是这样，总是把别人看得比自己重。”
“我们以前就见过那一面，你能知道什么。”我不禁苦笑。以前的我和现在的我判若两人，可惜我没有从那时到现在的朋友了，不然她们肯定可以作证。
“当老师就是有这点天分，能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他却说。
“你那时又不是老师。”我不以为然。对于我们多年前的那次偶遇我已经几乎没什么印象了，我当然以为他也一样。
“可我那时就看得出，你也有心事，比我还严重。我只是焦躁烦恼而已，你比我更心不在焉六神无主。”
他说的对，当时我已经泥足深陷。面对那片湖水的时候，我心里隐隐有想要解脱的想法，所以我才会注意到他，同病相怜的人才会生出那种感应。
“也没有……”“那是我人生中少见的脆弱时刻，也是我最幸运的时刻，所以我记得很清楚。你也有心事，情绪低落沮丧，难过得就快要哭了。可是你还担心一个陌生人的情绪和安危，还想要开解他，不惜强颜欢笑。”
“也许我只是想转移注意力，廖老师，你别总把我往好处想。” 其实我应该感谢那天遇到他，能胡乱岔开话题，让我也得到片刻安宁。
“其实你以前和现在一样，也许以前你更活泼更单纯一点，那种孩子气，本来也该慢慢变少了，现在也很好。”他宽容地说。
“谢谢，其实你不用安慰我。”我说。
他叹了口气，“孩子大了，老师说话都听不进去了。那第二次，你知道我第二次见到你时你在干什么吗？”
我想了想，有点得意：“我在准备回宿舍，是开学那天晚上，法学楼门口，你借给我们伞，我和好几个同学，记得吗？”我觉得他不可能记得，更不可能知道其中有我。
可他毫不惊讶，反而轻笑：“是开学的那天，但不是晚上，那天上午，在学校南门。”
“南门？”我惊讶道，“你是迎新的老师吗？我怎么不记得？”
“你在南门外面，一看就是来入学报道的，明明广场上到处都是报道的人，喧闹忙碌不堪，可隔着一道栅栏门的空地上，你在陪小孩子玩。”
“没有呀……”“怎么没有，三个小孩，看起来都只有两三岁，他们的大人都隔着门看开学的热闹，你却行李书包都扔在一边，全心全意地哄小孩。”
我记得开学那天，因为南广场用于迎新，南门临时封闭，让拖着行李的我隔着只有半人高的电动门望洋兴叹。空地上是有几个老人带着小孩子，他们还指点我要继续往前走，从东门进。
“你可能怕小孩跌倒，可能觉得大人正忙，反正陪着孩子们玩了好一阵，最后还是别人提醒你快去报道才走开。”
“只耽误了一会儿。”我说。
“好一会儿，因为我就在旁边，从头到尾，看着你。”
我不记得有人看我，广场上人太多了。
“不止我，还有苏璟暄。”
“啊？”我有些犯傻。
“你周围就像有一个透明的气泡，隔开世俗的熙攘。而我和苏璟暄就像在看另一个不一样的世界，在自己不耐烦的喧闹拥挤里，犯傻一样看了你很久。”
所以那也是苏璟暄见我的第一面吗？我想了想，实在想不起来。开学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记忆力一向不算好。
“你那么安静，那么专注，那么开心，笑得也像个小孩子，天真无邪，心无旁骛。”廖起云温柔地笑笑，好像值得因为这个给我颁发奖状似的。
“我哪安静专注了，你不知道我上自习时有多度日如年！”我连忙说。
“可我每次看你坐在教室里，都恨不得自己也还是学生。”他好像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我失态是因为认出了你，惊喜，惊喜得不得了，苏璟暄明明和我一样出神许久，却转眼就不认，还冷言冷语地嘲讽我。他从那时开始就认定我心怀不轨，没少说我坏话吧？”
“没有！他没说过！”我连忙说。他只说过让我离廖起云远一点。
“是吗，”廖起云笑笑，“那我又落了下乘。”
“你也没说过他的坏话啊，你还几次三番说他的好话！”我说。
廖起云笑了一声，说：“那天院里让我带他熟悉环境，我尽量热情周到，但他几乎没跟我说什么话。那么高冷的人，晚上专门等了你好久，好把伞借给你。”
“他等了我很久？”这我实在没想到。
“嗯，你们散会的时候我在走廊碰到他，还打了招呼。等我下班想走时他还在门口，手里有伞。你那段时间干什么去了？”
“我……我躲麻烦来着。”
“躲谁？”廖起云有些诧异。
“不重要，然后呢？”
“我看到那几个学生没带伞，就又上楼在办公室里找了几把，再下楼的时候，他正跟你说话，我才恍然大悟……”“他没跟我说什么话。”我下意识地反驳说。
“嗯，是你说的比较多，我都看见了，你当时脸上的戒备比后来对我还要厚重，跟早上毫不设防的样子比好像变了个人。他当时应该挺不痛快的，先被你拒绝，然后我又跑出来截胡。”廖起云笑道。
苏璟暄当时脸色是挺难堪的。可是我以为是不耐烦。我以为只是巧合，他只是出于绅士风度。他当时是想要认识我吗？
“早上，你看起来自顾不暇，可是你愿意扔下自己的事帮陌生人陪小孩。晚上，你出于过高的警惕心拒绝了有心的帮助。他不知道你虽然拿了我的伞，却连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归还的时候也没给我机会。”
“我……我能说什么呀？我说了谢谢，你说放到值班办公室就行了！”
“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除了你，每个来还伞的人都打了招呼，只有你悄悄放到桌上就走了。”
“我……我不记得了。”
“你看见我了，可是你好像更看出我想要跟你搭讪，不肯给我机会。”
“我真没有！”我连忙说，“我就是……”
“我知道，你就是习惯了，只是一视同仁地离所有人都远远的。”他笑道，“我都看到了，这么久了，我已经知道了。”
“这就是你，小心翼翼地待人接物，装着稳重成熟，心里战战兢兢地戒备着所有接近你的人，害怕有危险。我知道你有你的问题，就像每个人一样，可能比有的人严重些，但比很多人还轻些。”廖起云看着我，“这世界没有那么美好，你可能比别人遭受过更多不公平的对待，所以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可就算这样，你依然总对这世界报以善意和温柔。”
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赶紧说：“错觉，廖老师，什么样的人看到什么样的世界，你自己善良温柔所以看别人才觉得……”
“我只是作为老师不得不耐心而已。”廖起云看了我一眼，又转过头去望着远处，“我经常暴躁，不时克制不住，我不在乎别人看法，会故意伤人感情，我薄情，自私，幼稚，不够宽厚，却不得不伪装成相反的样子，表里不一，言不由衷，所以满腹戾气。”
“你才不是！你温和，耐心，谦虚，成熟，深情……”我下意识地反驳，是不是每个人在自己心里和别人的印象里都不一样？可惜我词汇量匮乏，形容不出他的好。
“我还很奸诈虚伪，演技高超。”廖起云看住我，笑笑，“让你产生这样的印象。”
“演技？廖老师，你去问所有学生，答案都和我差不多！”
“所以我说，你虽然怕世道凶险，习惯性地拒人于千里之外，却还总是把人往好处想。”廖起云笑道，“我其实有很多地方对不住你，你除了把自己蜷成一团想要离我远点，一句责备都没说过。”
“不是啊，是我几次三番对不住你，你帮了我很多忙！廖老师，你是不是记性不好？”
“我记性很好，关于你的事，我的记性尤其好。所以我早就知道，你宁肯自己受伤受苦，也不会去伤害别人。”
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说：“廖老师，你的滤镜太厚了。”
“也许吧，厚的也不只是我。苏璟暄也是。我说过，我一直就在你们身边，我眼看着你们好不容易才走到现在。苏璟暄跟你不一样，他对这世界可没什么善意和温柔，他对任何人都没有，除了你。”
我这下确实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廖起云笑笑：“要我说，苏璟暄对你一见钟情，一往情深，在他身上少见的真情流露都与你有关。”
“廖老师，我不相信一见钟情，也许你信，可是苏璟暄也不信的。”我说。
“一件钟情也好，见色起意也好，他得占一样，我自己的眼睛也不是瞎的。”他玩笑道。
可这世上赏心悦目的人太多了，何不换一个喜欢呢？何必为其中一个付出太多呢？
我喜欢苏璟暄，也只是因为他长得好看吗？我和他并没有说过多少话，我对他的了解有一半都是自以为是，我爱的是他的人格吗？还是身材长相？
“所以你对我一见钟情吗？”我突然想起廖起云刚才慌张无措的样子，“你刚才为什么乱？”
我其实可以猜到为什么，因为他以为我们来之不易的友谊即将终了，不，他以为我会因为跟苏璟暄没有□□的关系就能走到一起……即便是这样，他仍然愿意告诉我那个大概的模糊的希望，安慰开解我，让我不要纠结难受。
廖起云一直以来不计代价地保护我，是为什么呢？
他可以得到比我好成千上万倍的女孩的爱慕，为何对我与众不同呢？我并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我不比别人漂亮，不比别人聪明，不比别人善解人意，更没有什么特殊的性格或者远大的志向，我如此普通，甚至许多方面如此拙劣，他喜欢我什么呢？
他有些诧异地转过头，问：“什么？”
“你喜欢我什么？”我中了魔一样问道。
“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宽容？”我不知哪里来的执拗，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没有优点，没有本事，做过别人的情妇，还有孩子。我年纪这么大了，如果不靠父母，连自己混一口饭吃的本事都没有。我就有病，吃药吃得脑子都不好使了——本来也不好使。我没良心，几次三番地戒备你、伤害你，理所当然地看着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人诟病……”我例数着自己的罪状，其实我一直愧对他，“我不值得你喜欢，更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多，你只要转过头去不理我，就能过得轻松自在，春风得意花团锦簇……”
“还用上成语了，基础教育挺扎实的啊。”他嘲笑道。
“一点也不扎实，”我越想越觉得匪夷所思，“我小时候没好好读过书，每一堂课只能集中精神十分钟，除了体育所有的成绩都中等偏下，考试全凭小聪明，如果不去当练习生，我恐怕也考不上什么好高中。我们要是同班上学，你肯定连看都不会看我一眼，现在你又是我老师，班上有多少聪明美丽的女学生，周围有多少大方优雅的女老师，人家都喜欢你！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你漂亮。不是刚说过吗，一见钟情多半也是见色起意，你很美，我也不能免俗。”廖起云故意气人地说，“我就是喜欢漂亮的女学生，学校都快传开了，你不知道吗？”
我被噎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上次想要表白，你怕我难堪，连机会都不肯给我。怎么，现在你为了自己的求知欲就逼我掏心掏肺是不是？”
“对不起……”“可别，”廖起云摆摆手，“你一说对不起我就害怕。”
“……我害得你……”“跟你没关系，”他笑了一声，“我喜欢自己的学生，应该要受点议论谴责才对，跟你没有关系。”
“爱情要付出代价，这一点我免费教你。即便是单恋暗恋都要，何况是两厢情愿的爱情。”廖起云看着远处，“为什么喜欢你我有点答不出，每一点说出来好像都太轻了。其实我也问过自己，喜欢你什么呢，值得吗。我骨子里是个很自私凉薄的人，你刚才说我深情，那不过是因为是你，我愿意。”
“我愿意付出代价，不计较结果，我愿意看到你好，哪怕是跟别的男人在一起。我就是愿意，就是喜欢，行吗。”
“你要非要我夸你，你善良，温柔，有同理心，三观很正，我仰慕的一向是坚强独立的女性，你骨子里其实也是那种类型。你热情，执着，有韧劲，不轻易认输，乐观……”“别夸了，再夸上天了。”我说。
“夸顺嘴还真有点停不下来了。”
我竟然一点也不觉得尴尬，他也云淡风轻，安之若素。我们走了那么多弯路，终于才走到了现在。
“别这么看着我，”廖起云望着远处说，“月黑风高，我可不能保证会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来。”
“我对您有信心。”我说。
“是吗。”廖起云说，“真有礼貌。你还很有礼貌。”
“我没礼貌，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你现在不是要拒绝我吧？我可没向你表白，是你非要问。逻辑和情理上来说，你应该谢谢我不吝赐教，这一页就此揭过。”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说。
“那你付出的代价怎么办？不是白费了吗……”“为爱的付出本来就是白费的，傻小孩，你以为是商场买东西呢，付出多少代价获得多少回报？你喜欢苏璟暄，想过要他回报你吗？”
“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没关系。”
“我也是。”
“这么一说，好像又有点尴尬了。”
“那不说了，”他干脆地说，“说说你和他的以后，他……”“没有什么以后，廖老师，我不可能跟他在一起。”
廖起云看着我，顿了顿说：“你一直这么说，可是感情不是这样就可以停止。”
他说的对，事情就像河水一样滔滔向前，不论我想不想，已经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我说我不想，是真的吗？我不是无数次怀疑自己吗？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口是心非。
“廖老师，你说得对，可我从头到尾也没想过要跟他在一起。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能不怪我我都已经觉得谢天谢地了，怎么可能要求所有人都不怪我们？苏璟暄跟我挂上一点边就会受人非议，我不想给他找那样的麻烦。幸好，知道的人只有你，我知道你会守口如瓶。”
“你有什么打算？”
“您都知道了呀，我会退学，离开这里，以后跟他就没有关系了。”
廖起云抿了下嘴唇，说：“你不知道他也退学了吗？”
“什么？”
“他也提交了退学申请，几乎和你同时，我曾以为你们是商量好的。”廖起云说。
“他也提交了退学申请？可是，可是他昨天还来上课了。”我有些慌。
“你不是也一直还在上课吗？当然，你们俩不一样，赵老师压下了你的申请，他的手续已经走完了，昨天是来签字的。”廖起云安慰道：“他退学与否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你知道他的能力。而且他的理由充分，院里没有理由不允许。你跟他不一样，赵老师以为你不堪委屈，一时想不开。”
我想过他不会再来上学的可能，可是我以为我走了，他的世界就不用发生太大的改变。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他也身不由己，如果要他选择，他会离开吗？所以他是被迫的吗？我还能做什么呢？
冷静下来想一想，也许退学对他来说真的不算什么，他的短信里丝毫也没有显示出异样。如果这是他的决定，那我也没有什么理由干涉。
“他离开了，你可以留下吗？”廖起云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