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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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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疑我自己,便不知道还能够信任什么,焦虑撕扯吞噬,我又开始噩梦连连。
“妈妈,你怎么了?”小樱皱着眉头,小手摸着我的脸,“别哭。”
“没事,妈妈只是做噩梦了而已,小樱别怕!”我忙乱地擦干眼角,拍拍小樱,“把你吵醒了吗?”
“我不怕,只是梦而已,妈妈也别怕!”小樱挤在我旁边,头顶着我的头,小手拍着我的背,“妈妈再睡一会儿吧,我拍你!”
“不用了,我们起来玩好不好?”我问。小樱睡午觉本来就不多,刚又被我吵醒,她应该更想起来玩。
可是她说:“你是不敢再睡了吗?妈妈,你做了什么梦?姥姥说,做了噩梦说出来笑一笑就不会怕了!”
小樱太暖太懂事了,她从出生就是个体贴的婴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她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我的安慰,是我的光,带我离开黑暗泥泞,一步一步走到现在。我算什么妈妈,我一直都需要小樱来汲取力量,现在还要这么小的她来安慰我。
“没什么,妈妈只是梦到以前犯过的错。”我说。
“犯了错改掉就还是好宝宝。”
“嗯,小樱说的对!”我亲了小樱一下,她的小脸白嫩柔软,可爱得不行。
“那妈妈为什么还会梦到?”小樱说,“你已经是好宝宝了呀!”
我笑了笑,说:“犯过的错要记着,才不会再犯。”
“不是呀,妈妈,记着对的就行了,不用记犯过的错。”
周一我没有回学校,我借口说身体不适,又跟妈妈说学校放假。妈妈应该不信,可是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正好小樱想让我送她去幼儿园。
岫玉很支持我不返校,她帮我应付必要的签到和作业,还一直给我带来学校的消息,她报喜不报忧,全是好消息。
赵老师找了同学们谈话,秦苗所说的大多数情况都无人支持。匿名信找不到来源,仔细查看下破绽百出不足为信。宋飞龙回学校后把和我那段视频的原委也解释给了赵老师,他因此被院里批评警告。因为牵扯到私自使用和获取教学楼监控视频,学生会的一位学长也被处罚了。
逻辑学和国际公法课的期末试卷被调阅重检,廖起云并没有多给我什么分数,实际上,因为他当时在出差,试卷根本就不是他亲自评判的,总成绩也是正常的加权算法。关于联考的调查是更严密地进行的,进度即便是董黎阳和晓晓也不得而知。岫玉断定这方面更不可能出什么问题。
只是廖老师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她说。
廖起云。
比起一躲了之的我,他留在风暴中心,凡事亲力亲为,还要每天面对奇怪的目光和议论。一向名声很好备受推崇的老师跟历史复杂的女学生牵扯不清,这是多么糟糕的丑闻,我难以想象这对他来说是多么大的麻烦和后患。
如果他脆弱一点,是不是已经要不堪重负?他原本是多么无可指摘,学院最年轻最有前途的明星老师,现在却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议论。流言和议论就算可以忽视,荒唐的指控就算可以撤销,无端染上的污秽痕迹却永远不可能再恢复洁白无瑕了。愚者会对谣言津津乐道,智者就算能够明晰,真的能做到心无芥蒂吗?今后会不会不时有人翻出这一段无妄的事来抹黑他,他的前途怎么办?
我不知道。至今仍然活在过去的阴影里的我只会想到最坏的可能,就算我知道世界并非是我以为的那样全无公道可言,我还是忍不住把一切都往最坏处想。我感到万分抱歉。
廖起云笑道:“你想太多了。身体好点了没有,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迟疑了一下。
“别告诉我你不打算回来了,”廖起云说,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异样,“周四上课我要看见你,你再不回来,我就亲自去接你。”
“我,早晚还是会离开的。”我说。
“当然,你毕业了就会离开,但不是现在。佑矜,你现在不能走,你如果走了,我们所有的力气就都白费了。”
“我会给你们惹来更多麻烦,廖老师,他不会就这样算了的。”
“不管因为什么,她都没有道理逼你退学。顺从只会助长她,她那样的人就是因为见多了顺从才会越来越嚣张。佑矜,我应该无须再跟你说一些大道理,你更不必担心我,我不怕麻烦,甚至还想看看他们到底还有什么能耐呢。”
可我怕的不是,起码不只是苏恋芙。我很想向廖起云求助,问问他有没有办法。但我怎么向他开口?我怎么向他说明一切?我难以想象他知道真相会对我多么深恶痛绝。
“学院与苏氏的合作自有负责人谈判,本就不是你我能够左右。她已极为慎重地委托了有名律师,想必也后悔不该轻易挑衅。”廖起云极力温和地安抚道,“一切都已经重回正轨,佑矜,我们永远也没办法阻止别人议论,这一点我也帮不了你,可是我相信你有面对的勇气。”
一切远远没有回到正轨。利剑还悬在头上,可是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还是回了学校。我知道我一直在迟疑,我自私而又懦弱,期盼着绝处逢生。
重回学校的生活平静得似乎没发生过什么波澜。可能是因为老师同学们都有自己的学习工作,并不那么长久地热爱丑闻八卦,也可能是因为我被保护得很好。岫玉像只小刺猬似的不离我左右,晓晓和董黎阳也很照顾我。
明明我给这么多人添了麻烦,可是没有人怪我,无辜卷入其中的廖起云,花费许多时间心力平息事端的赵老师,法学院并不熟悉的其他老师,还有同学们……不仅没人怪我,反而都在无私地关照我。
我一无所能,怯懦软弱,优柔寡断,并没有受到这许多关照的理由。甚至我根本就是应该负责的人。我自私地让别人替我承担着重担。
“秦苗虽然一直都来,但苏璟暄一直请假,”晓晓趴在桌子上悄悄地说,“算起来已经两周了。”
我已经听岫玉说苏璟暄一直没有回来上学,但我没接话。我谨慎地不让自己与苏璟暄再有任何关系。不能打听他的消息,不接关于他的话题,甚至应该看到他的名字就绕道而行。我留着他的微信和电话号码,但知道那将是永远也不会被使用的数字。我担心过如果他突然打电话过来,我该如何解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想好了说辞,改了又改。然后我明白了。
他当然已经知道了。
苏恋芙可能会对外绝口不提顾秋野与我过去的关系,为了保护她家族的名誉,但她当然早已经警告过了苏璟暄。
那个下流无耻的女人,曾经是你爸爸豢养的情妇,你还要跟她搅在一起吗?
我尽量不去想苏璟暄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是怎样的反应。我只是反复地想,我和苏璟暄之间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如果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范畴,那也只是一点点,只是我单方面的。我只希望他现在既然已经知道了,那就用最大的恶意揣测我的居心,我甚至希望他相信苏恋芙的话,希望他以为我真的是处心积虑地接近他,那么他就是无辜的,就只是上当受骗而已,他只需要恨我厌恶我,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为什么这么难受?如果他真的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我是不是真的能够忍得住闭口不言?如果忍不住,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用尽了力气才控制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然而内心深处日益焦虑和恐惧。我在绝望和侥幸之间反复纠结,越来越患得患失。
我其实有点佩服秦苗,她比我冷静和勇敢得多。明明她也是在风暴的中心,却能坚定若无其事地维持正常生活,听说一天课都没有缺过。可能院里坚信苏恋芙才是真正发难的人,秦苗并没有因为这件事受到处罚,但毕竟这次她冲在了前面,再也没办法维持完美无辜的形象了。与以前前呼后拥的盛势相比,现在她显得有些形单影只,但即使面对这样的落差,她依然照常上课、参加院里、学生会和社团的活动,在所有人都瞩目的场合,她从来也没有失了体面。
这可能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喜欢她的原因。她太完美太得体了,完美得体到不容有失,仿佛随时可以不惜代价地去消灭掉任何可能有损完美的不安定分子。她是这样,苏恋芙是这样,顾秋野也是这样。
她真的喜欢苏璟暄吗?还是不容许自己被归入到一个学期的女友的窠臼?她明明只是安静地坐着,我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数字模糊不清的倒数计时牌,有种异常不安的错觉。
或者我只是仍然担忧着头上的利剑。
岫玉可能感觉到了,虽然没有说什么,却几乎是形影不离地带着我,就算吃饭上厕所都不轻易让我走出她的视线。或者妈妈也托她这样做了?我知道这世界上有人担心着我,也尽力作出没关系的样子不让他们担心,这仿佛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戏剧,可是不知为什么,竟然有效果。
“你是不是近视了?”岫玉说,随手就从董黎阳脸上摘下了他的眼镜,“他这个度数不高,你试试看。”
今天的教室很大,我们的位置稍靠后了点,刚才上课时我有点看不清投屏上的字。
“我应该是老花眼了。”透过董黎阳的眼镜看并没有好多少,我于是说。
“瞎说。”岫玉看了看董黎阳的眼镜,嫌弃地说,“哥哥,你这个眼镜带了多久了?都磨花了!咱们下课去眼镜店看看吧。”
学校里就有眼镜店,门脸不怎么起眼,里面还挺大的。董黎阳絮絮叨叨地介绍着这店面的历史:在学校里已经有许多年头,老板是很久以前毕业的学长,因为租金一直享受特殊优惠,所以价位比校外的店便宜很多,也长年垄断本校眼镜生意,连其他校区,甚至附近大学的学生都专门来这儿配眼镜。
店里果然挺忙的,验光需要排队,董黎阳先进去了,我跟岫玉在外面浏览着柜台里的无数镜架。店员招呼不过来,于是让人随便拉开抽屉试戴。
“黎阳哥哥一直在这儿配眼镜,他说咱们还叫法律系的时候老板就给系主任配眼镜呢。”岫玉眨眨眼睛说,董黎阳本科就在本校,对校园掌故自然了解多一些,没想到也能成为岫玉谜之骄傲的点,我忍不住想要笑她,又莫名地觉得有些温馨可爱。
“这个怎么样?不像他原来那个那么呆。”岫玉拿起一只随手戴在我脸上,我眼前瞬间模糊了起来,镜片上不知是谁的指纹。
“我跟董黎阳的脸型也不一样,戴我脸上能看出效果吗?”我被岫玉当成眼镜架试了好几副,忍不住说。
“这不是也给你选呢吗。”岫玉又换了一副,摇了摇头,“不好看。”
“配上你家黎阳哥哥粗犷的脸型就好看了。”我说。
“少废话,我有数好吗。”岫玉撇了撇嘴,愈加没完没了了。可能这一区的镜片本来也是装饰,或者镜架太多了顾不得一一擦,好多都是模糊的,反复试戴搞得我头都晕了,索性坐下,闭眼,当没有感情的试镜人头。
“冲你上自习这个架势,不会已经三五百度了吧?黎阳哥哥……董黎阳两百五,你都不够用了。”岫玉可能是打算每个镜架都试试,没有住手的意思,说,“你去当练习生之前不会是学霸吧?”
“可不是,门门都考一百。”
“真的假的?”岫玉把眼镜拿下来,半天没架上新的。
“假的啊,”我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你看我像学习好的样子吗?”
“其实你看起来挺像的。”岫玉叹了口气。
“那你也配幅眼镜吧,眼神不太好。”我也叹了口气,“我从小就是倒数。”
我其实不太记得我小时候什么样了。那是太久远之前的事,恍如隔世,如果我没有去当练习生,没有遇上后来的一切,那我现在是什么样子?这样的假想对我来说有白害而无一益。
岫玉估计也没有什么替别人挑眼镜的经验,我的鼻梁都快秃噜皮了,她也没看中什么。反倒是董黎阳验完光带着一副怪模怪样的镜框出来,说:“佑矜姐,该你了。”
我和岫玉都没见过世面,只觉得好笑。
老板兼验光师等得不耐烦,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大声道:“下一位该谁啦?——哎,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说着他快步地迎着什么人走了过去,我和岫玉也随着老板转过头去。
巨大的黑影就站在离我们只有几米远的地方,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阴沉地一瞥令我知道他早已发现了我们,然而他没有理我,只是跟眼镜店老板说话。
“该你了,一会儿我得给你拍几张照片!”岫玉推了推我,“你怎么了?”
“没事,”我居然还能对岫玉笑一笑,镇静地说:“不用了。”
或者我一直盼望这一刻到来。剑终于落下来,就只剩下痛,再也不用担心害怕了。
“怎么又不用了?验验吧。”岫玉一边说,一边扭过头看了看,“认识啊?”
眼镜店老板跟他说了几句话,然后对近旁的董黎阳笑呵呵地说:“这是你们法律系,啊不,法学院的师兄啊。秋野,这小伙子是你师弟,你们法学院现在可是壮大啦,来我这儿配镜的人也越来越多!”
“师兄?”岫玉好奇地看着他们聊天,然后又看我:“你还认识本校师兄?”
“岫玉……”我不知道我想求她什么,是求她别问,还是求她带我离开,求她保护我?不,我已经无处可逃,谁也保护不了我了。
老板跟顾秋野说了几句话,让他稍坐等等,然后带着别人去了验光室,顾秋野朝我和一头雾水的岫玉走了过来。
“师兄?”岫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然后看了看董黎阳。
他冷漠而阴沉地看着我。我张了张口,发现自己又失去了声音。
董黎阳乖觉地说:“咱们先选个镜架啊,你给我选好了吗?”一边说一边拉走了岫玉。
“眼睛怎么了?记得你以前视力挺好的。”顾秋野漫不经心地看了看周围,仿佛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我明知这里是公众场所,岫玉他们离我只有几米远,仍然浑身发冷。
顾秋野看了看周围的柜台,拿了一副镜架递给我:“试试这个,觉得你应该适合这种。”
我竟下意识地接了过来,我不知道更厌恶他多一些还是厌恶我自己多一些。
他说:“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我的手在发抖,我不由自主地攥紧了那副可怜的镜架,它发出不祥的声音。
“小樱好吗?”他问。
因为我没有做该做的事,他来提醒我了。他不用特别威吓我,他知道这两句话就足够了。
“我会退学……”我嘶哑地说。
“为什么?因为睡了我儿子?”他说,“吃亏的又不是他,好像是我。”
“我没有,我跟他什么也没有!”我无须再刻意压低声音,声带竭尽全力震颤,然而发出的声音微乎其微。
“关系好像有点乱,张佑矜,你到底想当我女儿的妈,还是我儿子的媳妇?这两者不可兼得。”
我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身后的凳子撞在柜台上发出一声巨响。
店里所有的人都看了过来,岫玉跑过来关切地说:“怎么了怎么了?”
“这位师兄,佑矜不喜欢别人碰她,你先松手好吗?”董黎阳严肃地说。
顾秋野只是瞥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岫玉。她正急切地问我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你们是佑矜的朋友?”顾秋野松开手,淡淡地问,他有恃无恐,他知道在别人眼中他是正常的,我才是疯子。
“嗯,师兄,你是……是谁?”岫玉眨了眨眼,迟疑地问。
我蓦地醒悟过来,我不能让他再染指我的朋友,也不能让人知道他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