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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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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赵老师在百忙之中抽空来看我,叮嘱我好好注意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赵老师,我想要退学,应该走什么流程?”我尽量轻描淡写地问。
赵老师并不太吃惊,只是看着我,问:“为什么要退学?”
“我不想念了。”虽然已经深思熟虑,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被一股莫名的委屈冲上了头,嘴唇有些发抖,我赶紧抿住。
“不想念了,亏你说得出口。”赵老师笑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身为班主任却对你们一点了解都没有?这班上就算有人真的不想念了,也绝对不是你。”
别搞砸,冷静,张佑矜,如果你还能为法学院做什么,就是利利索索地离开。
“我基础不好,本来也不太跟得上,最近也没有心思学习。”我说,“其实早就不想念了……”
“是吗,那这是什么?”赵老师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书本,“没有心思还看什么书?”
“是想收拾一下,那些不想要了。”我自以为毫无破绽。
赵老师却气乐了:“别废话了,你无非就是觉得给院里添了麻烦,是不是?”
我摇头又点头:“不是的,赵老师,不只是。但我退了学,苏氏和学院的合作就能恢复正常,院里也不会再因为我有更多的麻烦。”
“因为你?你怎么知道你走了院里就没事了?你觉得你这么重要,你一走,所有问题就能迎刃而解?”赵老师不客气道。
“因为这本来就都是我的错,他们只是生我的气才找学院的麻烦……赵老师,是我牵累了院里,我退学了就可以解决一切,你相信我,我惹出来的麻烦,应该由我来解决……”
“别把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赵老师却道,“你之前不是清楚得很吗,他们只是习惯了威逼利诱、横行霸道。”
“不,不是,赵老师,他们有理由生气,我也……”
“有理由?”赵老师看着我道,“什么理由?”
我没有准备好这个答案。我不能据实以告,那会让苏璟暄蒙羞,我也找不出还有什么原因让我被庞大的苏氏嫉恨。我只能说:“理由不重要,赵老师,反正我也确实不想念了,我自己想退学,只是顺道把给学院惹的麻烦解决。”
“和苏氏的误会,对廖老师的调查,那些麻烦本来都没必要,您也不用再为我费功夫,赵老师,都是我的错,让我承担一切,我退学,其他就可以……就可以迎刃而解。”
“你也太天真了。”赵老师只是不信,道,“苏氏和学校的合作项目前后磋商近一年,学校为这个项目投入了不知多少人力,苏氏那边还要投钱,这是一个长期的计划,框架协议与章程就有几千页,这么大的项目,你觉得会因为你一个人有所动摇?”
“我……”
“昨晚学校收到了终止合作的正式通知函。苏氏如此决绝,不惜撕毁这样大一个合同,必然事出有因,但不会是因为你。你不要太自责,也不要害怕,只要耐心等待即可,院里会查清楚。”赵老师冷静地说。
我急道:“赵老师,一切还有挽回余地,只要跟他们说已经开除我……”
“越说越没边了,为何要开除你?”赵老师打断我,“你入学之后,可有违反法律法规、校规校纪的地方?”
“我……”
“你昨天还说,法学院是最有法度最讲规矩的地方,怎么,现在这个信念改变了吗?”赵老师严肃地问。
我的计划被打乱了。我眼眶发热,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可这不是以往那种无力而绝望的感觉,而是感动。
“佑矜,你为何选择读法律?”赵老师平静地看着我,问。
“我……”我表达不出。
赵老师等了片刻,自己说道:“我小时候最喜欢看港剧,里面的法官律师警察特别威风,不只是威风,他们好像无所畏惧,侠客一样快意江湖,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纵横驰骋,所向披靡。我很羡慕。”
“我出身小地方,镇上从来没出过大学生,无论什么事情讲的都不是对错而是人情。我父母老实本分,可一辈子没有出头。我一个女孩儿,只有读书一条路可以让人看得起,能读的书里,只有法律能让我感到自己强大有力起来。”
“我敬畏法律,正义女神的天平永远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权势而倾斜。我相信你也有这份敬畏,所以,你怀疑的该不会是我们这些人吧?怀疑我们会因为更大的利益把你牺牲掉?”
“我没有怀疑您!”我急忙说。
“那么你就相信,相信我们会做出正确的判断,还你一个公道。”
“我也不是不相信!赵老师……”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最后没有成为法官、律师或者检察官,而是成为一名老师?”赵老师一直冷静,“因为我发现我护佑不了天下,整顿不了江湖,但我至少能够保护我的学生。张佑矜,我不准你退学,那将是我教学生涯中最大的污点,我要你必须坚持下去。”
“不是的,赵老师,我是自己想要退学,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昨天已经……”
“我没有保护好你,明知是一盆脏水,我却没顶住压力让他们不要找你。但现在院里已经启动调查,会尽快平息事态,你再坚持一下,我承诺你这一周内就会结束……”
我太感动了。我明明只是一个普通学生,给院里惹了麻烦,还自私地隐瞒真相,赵老师却连一句责备逼问的话也没有讲。我舍不得法学院,虽然来上学的时间并不长,可我在这得到了太多,学到知识,增长见识,认识了岫玉,廖起云,许多同学老师,得到无私的支持和帮助……我在这里变得坚强、自信,在这里知道我可以正常的生活,成为一个有用的人……如果可以选择,我希望能够不用退学,艰难一些也好。
可是我真的有选择吗?
我不想再坐以待毙,于是把黑名单中的电话号码拉了出来,踌躇和思量再三之后打了过去。然而我以为的一切都没有出现,一个陌生人接听了电话,他说:“张小姐,顾总今天不方便接听你的电话,他下周会联系你。”
也许这就是他的助理。我只是呆呆地问:“他有留话要我做什么吗?”
“没有。”
他礼貌地没有立刻挂断电话。我犹豫了半晌,只是说:“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带走小樱,不要伤害学院里无关的人。”
“我会转达。”
剩下的时间里我写好了退学申请书,按照教务处要求的格式发送了邮件。
至少我现在不必仓促地离开。已经很棒了。
岫玉来接我出院的时候说,法学院上上下下都忙疯了,不只是直接关于我的那些事,还有一周后的周年庆活动。原本有许多嘉宾都是因为与苏氏的合作而邀请来的,现在光是策划备选方案已经令院里焦头烂额。这一周里,法学院要尽快平息事态,还要尽量减少这件事对庆典活动的影响。
而我再帮不上别的忙了。
周末我回了家。家里的生活一如平常,我旁敲侧击,确定顾秋野没有动手,一切都还暂时正常。他也许觉得还不必动手,我已经主动投降了,这一次的我和上次一样,依然是他砧板上待宰的鱼肉。我知道自己无从反击,我也无法猜测未来会发生什么。我对他的了解本就太少了,后来又刻意地遗忘,几乎已经把关于他的信息都从记忆中删除了。也许我畏惧的已经不是他,而是我自己无能为力任人宰割的状态。可是,所有曾经踏过的山丘都会将人生的旅途垫高一点点,我也不再是当年踏入河流的那个我。
毕竟有父母,有小樱陪在我身边。小樱很开心有我在,我陪她的时间太少了,如果能够将小樱带在身边就好了。可是我还没有自立,父母虽然已经退休,但是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到学校附近去对他们来说变化太大了,何况小樱很快就要上学了……我发现我退学的念头在动摇,至少,我不应该就这样默默地退学,我至少应该……我不知道。
“一转眼小樱就长这么大了,你这么大时的样子还跟昨天似的清清楚楚呢,真是。”妈妈感叹道。
我和妈妈坐在长椅上看着小樱上课,小樱体弱多病,爸妈给她报了少儿体适能课,跟我小时候不一样,这课有趣也不辛苦,只是跑跑跳跳出出汗而已。
“真希望能早点找个工作,陪在小樱身边,陪在你们身边。”我说。
“不要心急,你小时候没什么机会多做几年学生,现在这样正好。”妈妈慈爱地注视着正在进行障碍跑的小朋友们,今天只有三位小朋友上课,家长等待区除了我们只有两个低头玩手机的父母。
“我都快三十岁了,还要你们养我还有小樱……”
“我乐意,”妈妈看看我,“你俩一个比一个省钱,我还养得起。一家人整整齐齐就最好,没看电视剧上说吗?”
“说是这么说,可是,”我也看看妈妈,她年轻时候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跟她同样年纪的阿姨们应该都每天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去旅游广场舞,“……替您跟我爸不值,生了我这么个女儿,一点用也没有……”
“别瞎说!”妈妈说,“孩子是生来用的吗?你要小樱有什么用?”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可分明又是在安慰我。我往妈妈身上靠了靠:“你们对我什么要求都没有,我太没压力了。”
“你呀,”妈妈伸手搂住了我,说,“从小像个男孩儿似的,也不会撒娇,个性又独立,离家又早,我跟养了个假女儿似的,幸亏现在有了小樱,我这才弥补一下。”
“小樱像我吗?”
“不太像,小樱比你会来事儿多了,”妈妈笑着说,“岫玉也比你会来事儿,你小时候,就知道疯跑,一撒手就没了。”
“不会吧?”我有点傻眼。其实小时候的事我不太记得清了,我记性不太好。
“真的,上街都是我跟你爸一左一右地拉着,谁都不敢撒手,回家膀子疼。”
“我哪有那么大力气……”
“你小时候可不是小樱这种纤纤细细的样子,壮实得跟个小牛犊子似的,又闲不住,一开始老师都不愿意收你,我跟你爸还买了水果和可乐去老师家送礼……”
“可乐?王老师喝可乐吗?她那么注意身材!”
“她家那口子喝呀,王老师住六楼,把你爸累坏了。”妈妈乐道。
“好多年没见过王老师了。”
“我常见着,不过她早就不收学生了,要不我就把小樱送她那了……”妈妈自然地说,“哎,算了,小樱啊真的不像你,我看不太爱运动,倒是挺喜欢看书什么的。”
“那是像姥爷了。”我说。
“他肚里那点墨水还没我多呢!”妈妈嗔道,又无心地说,“是像她爸爸吧。”
“……不知道。”怕沉默太久会尴尬,我说。我不知道顾秋野小时候是什么样子,他爱不爱看书,是不是个好学生,我不想知道。小樱问起她的爸爸的时候,全家人都是随口胡说,拼凑了一个除了不能回家堪称完美的角色。
“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妈妈端详着我的脸色,有些担心地问。
我没有把学校的事情告诉他们,我不知道如何开口。想起来,其实我一直如此,什么都绝口不提,不知道爸妈暗地里有多担心。
“我不想念书了,我想回家找个工作,”我说,“我想多陪陪你们。”
妈妈诧异地转过头看着我,我不敢与她对视,只是看向教室里的小樱。小樱脸上有些闪闪亮亮的汗水,老师让小朋友们停下来喝水,小樱抱着水壶,对我们招了招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忍不住问:“妈妈,如果,我只是说如果,他要把小樱带走,你和爸会不会接受不了?”
“谁?他?”妈妈有些吃惊,连忙问道:“为什么这么问?他跟你还有联系吗?”
我有些迟疑。
“你这孩子,小时候心思没有这么重。”妈妈说,“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现在是长大了吧。”
“妈……”我对过去一直闭口不提,实在是不知如何说起。如今我自己主动问起,却又语焉不详,妈妈该多担心难过。
“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个好女儿,我跟你爸却不是好父母……”妈妈叹了口气,“可是你知道,不管遇到什么事,我们肯定都支持你……”
“妈,我知道!您跟我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父母!”
“不,我们太马虎了,心太大了,你那么小我们就让你背井离乡……”
“那是我自己愿意的啊!”
“你那时懂什么呢!你看着有主意,其实还是个小孩儿,又太单纯,没什么心眼。那么多年你不知道受了多少气吃了多少苦,一句都没抱怨过。我们要是细心一点,早就该发现你的辛苦。” 妈妈难过地说,“我们太粗心大意了,没尽到责任……”
“妈!你说什么呢!”我安慰道,“都过去了!”
“过去的事情你不想说就不说,现在的以后的事情,多跟妈妈说说,好不好?”妈妈拍拍我的手。
可我说不出口。我能怎么说呢?妈,上次来过咱们家的那个男生,你还记得吗?他是顾秋野的儿子,小樱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妈,也就是顾秋野的妻子,觉得我勾引他,现在连法学院都因为我而受了牵连!
“为什么想要退学?”妈妈问,“他要带走小樱是怎么回事?他联系你了?”
“……我最近才知道,那里也是他的母校。他,他可能以为我有别的什么目的,有些生气。”我迟疑地说。
“他的母校?怎么这么巧?”妈妈只一头雾水地说,“他的母校还不让别人读吗?这是哪跟哪儿啊,我看他也不像是这么不讲理的人啊!”
他不像吗?他一向喜怒无常,他在妈妈眼里不是那样吗?
“然后呢,他想让你怎么样?”妈妈追问道。
“他……我不知道,我想,我退学比较好。我只是想起来上一次,有些……”
“上一次?你是说他来看小樱那一次?”
只是看小樱吗?
“他不是跟你已经商量好了吗,他也跟我们保证了,我们不要他的钱,他也不要小樱的抚养权。等小樱长大了,如果愿意认他这个爸爸,我们不干涉,如果不愿意,他也不能强求。”
妈妈的语气很自然,仿佛他是个可以商量信赖的人!
“他后来也没来过,他那个秘书,叫什么来着,倒是来过几次,每次都很好说话,我没告诉你,怕你多想。”妈妈说。
我吃了一惊。
“没什么好怕的,有我跟你爸在,别怕,有什么事我们来说。”妈妈拍了拍我的手。
我竟然忘了,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正面的,正常,正派,甚至正义,我才是疯的。为什么?为什么仿佛在所有人眼里他都是好的?只有我看到坏的那一面吗?我对过去闭口不提,爸爸妈妈不知道他的暴行,可是他们猜不到是他伤害了我吗?他想要小樱,趁我不在把爸妈骗到他的地盘,我以死相逼才把小樱抢回来,因为害怕爸妈担心我瞒着他们,所以他们没有发现他有多可怕?……如果我说了呢,会有人相信我吗?
“怎么了?佑矜,你不要想太多。”妈妈注意到我不对劲了吗?我在妈妈眼里会不会仍是个不可理喻的病人?不,妈妈从没有那样看待过我,可是我……“佑矜,有的事妈妈不知道,可是妈妈相信你!”
我的喉咙又锁住了。
“佑矜,他想怎么样不管我们的事,反正你已经不喜欢他了,断了就断了。我看他不像是糊涂的样子,可是他要是不讲理,你也别怕,有妈妈在!
我有些怀疑自己,我不断地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事情,然而不仅想不清楚,还越来越糊涂。记忆里的碎片太多了,我分不清楚真假。一开始太痛苦了,后来药物让精神萎靡,更加无法区分现实与幻想,再后来病情加重,一切变得疯狂,我又刻意地想要忘记、想要扭曲……再后来,我不断让自己放下,所有的治疗也都是让我放下,所以我放下了吗?
回忆里他最开始的样子是正常的,我以为他根本与我们不会有任何关系,只是敬而远之。然而他开始频繁地出现,伙伴们议论过他的身份背景,彼此开玩笑,我没有当回事。但花束上开始出现我的名字,只有我自己参加的饭局,我觉得不对,可是一切又那么隐晦,所有人都说我想太多了,我安慰自己都是误会……
第一次被偷拍我甚至还向他道歉,他说没关系他会处理,其实那会不会就是他的安排?珍姐怪我不小心,让我注意言行,让我跟他道歉,可是他无处不在、躲也躲不开……那些偶遇是不是也并非巧合?绯闻越来越多,他的意图也越来越明显,然而我们已经骑虎难下,我们不能得罪他……娱乐圈里有许多凭借关系而不是本事上位的故事,我们不屑那么做,可是我们也不能成为相反的特例……他终于明说了,我不知所措,他拂袖而去,珍姐的脸色仿佛天要塌了,我们会被封杀吗?我们没有打开市场,工作机会突然少了很多……他说没关系,可是负面新闻已经愈演愈烈,到处都是骂声,我成为了组合的污点,劣迹……我要害了这么多人吗?团队只剩下珍姐和临时助理了……然后……头剧烈地疼。
这些是真实的,还是我自己在潜意识里为自己开脱?我想减轻自己的罪责所以伪造了记忆?我把锁在暗箱的妖怪放了出来,恐惧并没有减少,反而因为经年故意的视而不见被加倍放大。我是不是在躲避和自我欺骗?我知道我总是靠逃避现实来麻痹自己,可是现在,现在我不是已经变好了很多吗?……我还是无法面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