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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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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有全黑,店门外那条路上不时走过行人,从那里到这条死胡同的底最多不过二十步,怎么看也不算偏僻危险。可是巷口守着顾秋野的人,我知道那是他的人,也许就是那个接电话的秘书或者助理,也许是穿着西装的保镖特勤。
我实在对他知之甚少,或者是刻意忽略,也许那个人我应该认识,然而我甚至连现在面前的人都想装作不认识,又怎么可能注意观察他周围的人。
我只知道他不会放任何人过来,也不会放任何人出去。
我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人,说:“在这说吧。”
他冷笑了一声,他已经打量我半晌,此刻轻蔑地开口道:“现在又能说话了?我有时候真怀疑你是装的。”
“我希望你不要伤害无辜的人,他们跟这件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说。
他看着我,说:“我从来没有那么闲。”
“我会退学,离开这里,你还想要什么?”我尽量站直,尽量镇定,“除了小樱,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但是你得……”“除了小樱,我也看不出你还能给我什么。”他打断我,轻易地击中了我的死穴。
“小樱不能给你!你答应过让她跟我生活,你不会干涉我们的生活……”我急忙反驳,他又打断我:“我记得我说过什么,但我说话算不算数要看心情好不好。”
是的,他随时可能改变主意,所以我的每一天才都像苟且偷生,所以我才感到万分屈辱。
“现在还那么想保护别人吗?自顾都不暇的人不该操心那么多。”他说。
内心有两个想法撕扯着,一面觉得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用,一面知道现在不只是我自己,还有别人,我必须做些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上过学,”我尽量压抑住疯狂的念头,尽量清楚地说,“也不知道他是你儿子。”
“是吗。你现在知道了。”他说,“你还在这儿。”
“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以后也不会有!”我不假思索地说。
“我本来可以相信你,”他向前了一步,“凭他是谁这一点,你应该就会躲得远远的——可是你没有!”
是的,我没有。我曾经以为只要跟他沾边的一切我都会竭尽全力地远离,可是这一次我没有。
“你躲我总是躲得那么及时,怎么我儿子反而倒不讨厌?”他顿了顿,“你回来了,舍不得他。”
“我只是舍不得上学的机会!”我的喉咙又开始封住,不行,不能这样,我还有必须要说的话。
“很多地方都能上学。”他说。
“……我只考得上……”我极力辩解,心中知道只是徒劳。
“再考也许能考得更好些。”他说。
我在干什么?我希望解释清楚得到一个谅解?我真是疯了。
“好。”我说。
“好?”他冷笑。
“好。我退学,你们不要再跟学校闹了,也不要再找廖老师的麻烦……不要怪苏璟暄,他什么也不知道。还有我身边的人,他们都……”
“你没资格操心那么多!”他又打断了我,向前逼近了两步,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听我的话?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就是故意的。你想报复我,故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故意跑到这来,故意来勾引我儿子然后还来提出这一堆要求!”
“……我不是,我跟他没有关系,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我之前也不知道他是你的儿子……”我为了不后退,只能歪过头,他捏着我的脸转了过来:“或者更可能是他找的你,他想激怒我,反抗我,故意找上了你。你们进展到什么地步了,你愿意为了他退学?”
“你是不是以为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以为你是世界的中心、所有人都想要接近你算计你?”我难以置信地嚷道。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他恶狠狠地说,把我推到墙上。
“没有!我跟他什么都没有!你……”我感到深深的无力,绝望。我感到自己又掉进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的眼睛刺痛,闭上眼的瞬间眼泪还是留了下来。我尽力了,对不起……“我退学。你们不是就想要我退学吗?我可以退学,不要再牵连其他人了好吗!不要像上次一样……”
我的世界已经整个塌过一次了。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出口,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又重演了。我毫无长进。
“我说过要你退学吗?”他捏着我问,“睁开眼,看着我!”
“我已经交了退学申请,我保证会离开这里,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可以了吗?不要再伤害别人,不要为难学院不要再……”我反复地说着同一件事,我跟苏璟暄没有关系,我会离开他,永远不再见他。这是我无论接受与否都必须要做的事,为何会这么难受?
“他们跟你什么关系你这么关心他们!苏璟暄,那个老师,还有刚才的……”“不要再闹了!”我低哑地吼道,并非我不想高声喊叫,我只是失去了那个能力。
……“我保证不了,是苏氏在闹,不是我。”我听到他冷酷地说。
一切都轰然垮塌。我原来无力复原,我能做的不过是止损。已经造成的损失他根本不在乎,他不会觉得愧疚,更不会费力去弥补。原来一切早就晚了。我太幼稚了。
我已经割舍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法学院,友谊,苏璟暄,可是还不够。怎么会够?这些对他来说,不值一提。
我想笑,也许我笑了。
“看着我!”他用力捏着我的脸,“张佑矜你看着我,我说过要你退学吗?”
“不是我!你凭什么怀疑我?……我做了什么只要坏事发生你都先怀疑我!”
“……我对你说过,我什么都对你说过,可是你从来没有认真听过,张佑矜!”
墙壁潮湿而黏腻,凹凸不平,我没有感到那一推之下的痛,因为浑身都在痛,因为绝望无力沮丧或者悲哀。我浑身颤抖,我想尖叫嘶吼,但我已经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放开我。我走。我退学。只要不再见到你让我离开这个世界都可以。如果我说得出话。
“……你说你不知道我也相信,为什么你要这样误会我?我和苏恋芙的关系是什么样没有对你说过吗!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打破过承诺可你还是动不动就怀疑我!……我到底是有多坏?你为什么不能信任我,最起码的信任!”
他好像很有道理,好像很有理由这样暴怒,好像很有理由这样质问我为什么。
信任,误会,承诺,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听不进他说的话,如果有必要,我希望有什么东西能把我脑海中关于他的所有东西都一扫而空。
如果做不到,至少可以不再放进新的。
“你有没有心?我爱过你,至少我爱过你,你呢?你有没有心!”他压在我身上,粗重的呼吸打在我的脸上脖子上。我像以前一样尽量关闭五感,我咬破了嘴唇,把所有注意力集中在那一点点腥味和疼痛上,那是我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
不,这人仍然同以前一样,但我已经不一样了,我能控制住自己不再绝望疯狂,我知道我没有倒下,我不会放弃,我没有再溃不成军任他宰割。我知道我还能做点什么。
我必须走出来,我必须冷静,必须无所畏惧,必须坚强,必须自信。
可是我现在还做不到。
可是我总有一天可以做到。
我睁开眼睛,木然地盯着青灰色破碎的地面,天已经全黑了,地面上那双皮鞋的主人说:“张小姐。”
我认出了这个声音。我原本早就该知道他是谁。或者他是谁并不重要,他所扮演的角色,一个打扫后事的人。
“苏氏集团的事跟顾总无关,你真的误会他了。”
所以程序还没有走完。他从我身上离开时的懊恼,为自己开脱的话,都是我的错,他才是受害者。误会,并非故意,谅解。他突然决定需要收场之后,是这样的。
如果能全都忘记就好了。
然而大脑是如此奇怪,我记不清的是自己如何回到寝室,为何会望着天花板发呆。仔细地想的话,是岫玉把我带回来的,我记得董黎阳放弃了等他的眼镜,陪我们一起回来,因为他担心岫玉背不动我的书包。
岫玉为什么要替我背书包?我明明一直都……行尸走肉一般,太明显了吗?他们会不会看出了什么?
我突然回神,听到岫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佑矜,”她扒着床栏从间隙间看着我说,“刚才那个人是顾秋野吗?”
我仍在麻木中,迟钝地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我听到老板叫他秋野,”岫玉脸上有一点严肃,“而且我在杂志上见过他。我妈总是逼着我看财经杂志,为了让我跟我爸有话聊。”
“我爸公司也算是重工相关的,”岫玉看着我,“当然没法跟他比……我听他讲过顾秋野的事,他……”岫玉顿了顿,“他是小樱的爸爸,是不是?”
一切都完了。学校的项目,廖老师的声誉,还有苏璟暄的声誉……不,我跟苏璟暄没有什么关系,即便他是他的儿子,跟我也没有任何关系……除了廖老师,廖老师知道了会怎么想?我竟然还能心里一紧,我以为我已经不可能再紧了。
“他是听说了最近的事来帮你的吗?”岫玉说,“顾氏完全可以和苏氏抗衡,他们是不是打算趁机做什么文章,助攻一下学校?”
岫玉不知道苏恋芙和顾秋野的关系。
我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屋里没人。岫玉的电脑上是她刚才搜索过的页面,上面有顾秋野的照片。
“说话呀,怎么犯傻了?他提出什么计划了吗?哎说来我听听给你参谋参谋。”岫玉仍然天真地说着。
我的脑子迟钝地转着,事情仍有可挽回的余地,是不是?我要再撒许多谎话,可是还有余地,是不是?
“顾秋野还是很有实力的,又是本院师兄,无论如何也会站在本院这一边吧?他跟苏恋芙又没有什么关系。”岫玉说,“不过他的履历上怎么没有咱们学校?他不是科大的吗?”
我爬下床来,先按合岫玉的笔记本,再坐到椅子上。“不是,他不是小樱的爸爸。”我镇静地说,“只是个熟人。”
“不是?”岫玉不信任地眯了眯眼睛,说:“熟人?那你们干嘛专门躲出去说那么久话?你们说什么了?”
“我欠他钱。”我说。我希望自己的演技可以胜任现在的场合。
“你是不是当我傻?”岫玉瞪眼说。
“岫玉,”对不起。原谅我无法对你说真话。可是我说:“不要跟任何人说起,好吗?”
让我无赖一次吧。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
“不要跟廖老师说,是不是?”岫玉皱着脸。
“跟廖老师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说,“不要跟任何人说。”
“只是熟人,为什么不能说?”岫玉说。
岫玉喜欢刨根问底,更何况她是想要关心我。我不可能用对付廖起云的办法让她保密,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说了我就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岫玉,我就得退学了。”
周五,院庆活动正式开始,专业课因此都停了,代之以连续五天的主题讲座、论坛、辩论赛和模拟法庭大赛。岫玉和董黎阳是志愿者,全天都有安排,终于顾不得我。我满口答应去参加活动,等他们一走就回了寝室上自习,如果对着书本发呆和胡思乱想也算是上自习的话。
实在烦得不行了,我去操场跑了几圈然后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乱走起来。避开法学楼、上过课的公共教学楼和主街,其实我对校园并不熟悉,没多久就心烦意乱地走到了完全陌生的区域。路边藤蔓覆盖的墙壁上彩绘着卡通图案,好像是幼儿园,然后是住宅楼样式的楼群,我可能是走到家属区了。
有一些家常菜的香味飘来,小樱吃饭了吗?我想家了。我明明刚回过家不久。
远处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和说话声,拐过一个弯,我看到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从一条小道中出来,前面宽阔点的道路上停着一辆救护车。
“家属呢?有家属跟车没有?”有人大声问着。
“家属不在……”有人喊到一半被别的声音打断,“我跟着去就好!”宋飞龙飞快地从后面跑了过来,一边将东西胡乱塞进包里,不知什么零碎叮当作响,显得有些手忙脚乱。
“你是病人家属吗?”医护人员问。
“我是秦老师的徒弟……”宋飞龙解释着,看到了我愣了一下,点了下头。
“需要帮忙吗?”我连忙问,“秦老师怎么了?”是教我们体育课的秦老师吗?我没看清担架上的人。
宋飞龙犹豫了一下,说:“不用,是师母不舒服,秦老师出门了,今晚就回来。”
“我跟你一起去!”我说,我觉得他需要一个帮手。
宋飞龙没再说不用。
师母被收进急诊病房,我和宋飞龙跑着办各种手续、缴费、取药,终于在急诊病房门口的长椅上坐下。
“怎么回事?”我问。
“心脏病吧,秦老师不在,我担心师母身体过去看看,正好赶上,就叫了救护车。”宋飞龙满头是汗,满面担忧。
“别担心,现在有医生照顾了。”我安慰道,“还要通知什么家人吗?”
“他们没有儿女,也没什么近亲。……医生不是说也许没什么大碍,也许秦老师回来咱们也能出院回家了。”宋飞龙嘴上说着,站起来隔着窗看急诊病房里面。
大多数病床周围不是拉着帘就是围着仪器设备,护士和医生往来穿梭,他什么也看不到,却也不肯放弃。
我说:“没想到你跟秦老师关系这么好。”
“老爷子以前想收我做徒弟,师母助攻,总叫家里去吃饭。”宋飞龙笑了笑。
看得出来他在尽力克制,只是焦虑确实也难以克制。
“你?……你有什么学武的天赋吗?你不就会瞎跑吗?”我故意说。
“瞎跑?你知道本校中短跑记录保持者是谁吗?”他不可思议地说,转过了头。
“那秦老师是要教你轻功吗?”
宋飞龙气得笑了一声,终于又坐下了。
“幸亏碰见你了,”他说,看了看我:“谢谢。”
师母突发的心绞痛在治疗之后得到控制,总体上并无大碍,秦老师来了以后就赶我们回去。他要是再不来,他和师母年轻时候的故事就要被宋飞龙讲光了。
那么波澜壮阔的一辈子,那么特立独行的两个人。一路上我都在回想着,时光会带走什么,留下什么,在漫长而又短暂的一生里,我们究竟能做些什么,该做些什么。现在面临的一切困厄,十年之后会如何?在生命的终点回望时,我们会如何?扼腕叹息、痛哭流涕抑或只是摇头笑笑?
出租车到了西门,一路上同样沉默的宋飞龙忽然说:“一起吃个饭吧。”
西门外是小饭馆一条街,招牌灯箱都刚亮起来,我突然觉得特别饿。
宋飞龙找了一家烧烤店,熟门熟路地跟老板打招呼,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随便便地点了一堆。
“你请客啊?”我傻眼道。
“当然,”宋飞龙诧异地说,“我从来不让女孩子付钱。”
“男孩子呢?”我嘴欠地说。
宋飞龙笑了一声。
“笑什么。”我拿起桌上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饮而尽,一下午都没顾得喝水。
“你现在不会是对我有兴趣了吧?”宋飞龙歪着一边嘴角说。
“对不起。”我并不对宋飞龙的秘密感兴趣,我只是需要转移注意力。“饿。烧烤也这么慢。”
“你坐下还没有两分钟。”他好笑地说。
“早知道还是应该吃食堂,点完就能盛上。”我却不依不饶地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心急。
“我还以为你不会喝这种水呢。”宋飞龙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不是说瓶盖动过的饮料都不喝吗。”
我反应过来,是秦苗跟他说的吧,她竟那么细致。
“你现在这么放松,问题都解决了?”宋飞龙愉快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