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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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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形容不出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感受,也许就像炸弹过后世界陷入一片耀眼的白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四肢不听使唤,很久很久之后,心跳声才又响起来。
我茫然地望向她。她看起来平静淡定,好整以暇,却又无比狰狞:“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觉得自己很蠢,现在彻底完蛋了是不是?”
尖锐而沉重的疼痛贯穿了我,仿佛一把生锈的巨剑终于落了下来,从我的后脑直插下去,捣烂了整条脊柱。我想蜷缩起来,身体却不受控制。
只是因为她道破一个名字吗?我竟就如此……我竟如此畏惧他?不,我不该畏惧他,我该憎恶他!
“我都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了。”她悠悠地说,“之前我没动你是因为觉得你可怜,可是我的手段他都不跟你说吗?……太逗了,他以为把你藏得很好吗?”
我突然不敢再直视她。我不能再理直气壮地憎恶这个女人了,无论她做过什么,我曾破坏了她的家庭,和他的丈夫有染。所以是因为我一直在惧怕这样的场景吗?不得不与受害者当面对峙……可她是受害者,难道我不是吗?
“别傻站着,”她说,“说点什么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怎么?”她明明就在那里,声音却忽大忽小,后来连人都开始扭曲变形。
不,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
“……不是堂堂正正吗?……不是来读书吗?……不是问心无愧吗!”她的质问断断续续。我回答不出,幸好她也不需要我回答。
这不是噩梦,我最坏的噩梦里也不会有如此可怕的情节。
“你可别说这一切是巧合……来念旧情人的母校,想旧梦重温?……他的花花草草我也见多了,什么下流无耻的手段也不少,还真是没见过你这样的……发现运气不错,是不是,能一石二鸟,老子儿子一起收了?!……苏璟暄是顾秋野的亲生儿子,长子,正经的继承人!你勾引老的就算了,我也不放在眼里,生个野种也不过是分点钱,顾家和苏家都不缺钱,权当是照顾你们生意……”
苏璟暄是他的儿子。我终于明白,让我难以承受的是这个。
这不可能是幻觉,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产生这样残忍的幻觉。苏恋芙说着什么,我却只是木然地躲避她,偶尔捕捉到只言片语。
因为太烫了,又赶紧放开。
太荒唐了。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隆一声崩塌了。
“……还有谁比我更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吗?……你破坏了一次我的家庭……现在你又勾引我儿子!”
“……你的野心也太大了……我儿子!你是不是当我是死人!”
“你要把我儿子也拉倒你那个肮脏烂坑里?”
“够了,滚,有多远,滚多远!”
“闭上你的嘴,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你们真的是一对夫妻。
你们都成功了。
她推了我一下,我呆滞地踉跄了两步,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苏总!佑矜做了什么你竟然动手!”混沌中传来我熟悉的声音,是不是廖起云?对不起廖老师,可能要连累你了……她没动手,我想告诉他,可是我想看他一眼都抬不起头来。我仿佛被厚厚的茧重重包裹了起来,动不了,看不见,听不清,甚至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我应该是晕倒了。
晕倒其实是很方便的一件事。唯一的缺点是还会醒过来。
如果不用醒过来就好了。
不,就算是没醒过来,大脑也还在疯狂地运转,荒谬的噩梦更新升级,顾秋野狰狞的脸,苏恋芙的责难,因为我而被无辜牵连的人,伙伴,珍姐,爸妈,小樱,岫玉,廖起云,他们或者怨怼咒骂或者哀声叹气,在梦中反复出现,还有苏璟暄。
是的,开学第一天,我曾经从他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不是吗?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可是那个瞬间,那个神态,我曾经以为、曾经害怕过他们的相似。
亦真亦假的图像走马灯一样闪过。苏璟暄偶尔居高临下、冷漠阴沉的眼神,他提起过的身世,顾秋野说过的故事……这么多的蛛丝马迹,为何我就没有早一点想到?……这是他父亲的母校……可我是想要远远逃离那个人才来的啊!
怎么会有这么荒唐残忍的巧合?是不是假的?是不是苏恋芙搞错了?她只是拿准了我的死穴开了一个无情的玩笑?
可她是顾秋野的妻子,他是她的儿子。
他是他的儿子。
我睁开眼,盯着旋转的天花板好一阵才能歪过头。窗外是矗立在夜色中灰扑扑的一堵墙,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头疼欲裂,四肢无力,浑身酸痛得就像刚从什么无底洞穴中爬出来。可是我知道不是,现在才是深渊的开始。
如果我没来该多好!如果她早点发现该多好!然而一切已无法逆转。
是病房,空无一人。
我手上插着输液的软管,然而药剂并不能治疗什么,没有什么能治疗。
我拔掉针头,掀开被子,努力坐起来,脚触到冰凉的地面,又一阵天旋地转。我扶住了什么,心跳太向太快,好像催促着什么的鼓点一样。视野模糊而狭窄,我用不会更晕的速度重新站起来,慢慢找了一圈。
我在找什么?我只看见反复浆洗得发白的被褥蜷缩成一团。我在找书包。可是我应该用不到书包了。
他是顾秋野的儿子。这个想法如一把利刃骤然划进脑海里。如此鲜明的锐痛,竟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却不衰减。
张佑矜,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看看你是个什么样子!声音说。
早已遗忘的陈年旧事突然又冒出头来,一桩桩一件件,每一句话都能击倒我。
为什么这么难?为什么半点活路都不留给我?
滚……我滚,带着小樱,滚到哪里都行。
……小樱!他会不会又带走了小樱?!
我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有人声忽远忽近地说:“哎你起来干嘛,快躺下躺下!”
看清是岫玉时她已经把我按坐在床上,皱眉埋怨道:“你怎么搞的,站这里发什么呆?要去厕所吗?”
岫玉!我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她又嚷道:“怎么把针拔了?这都出血了!我去叫护士!”
她把我按倒盖上被子,风风火火地消失。我陷在病床里,灰白的天花板在上空旋转。
岫玉怎么会在这里?她还没有离我而去吗?然而管不了那么多了。
岫玉,岫玉!我不知道是我终于喊出了声还是她听见了我的心声。她的脸出现在我上空,皱着眉问:“怎么了?”
“小樱。”我听见自己确实发出了这一声,只是嘶哑得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
“小樱?小樱怎么了?小樱挺好的。”她不解地说,“别动。”
我感到有一点痛,有人按着我的手臂把输液的针头扎进手背。
望过去,护士模样的人说:“别动啊,这就好了。这褥子湿了一片,液都浪费了,到底怎么碰掉的?”
我毫无反应,反是岫玉客气地道歉:“就一时没注意,不好意思啊。”
“得注意呀,”护士捏着我的手腕数完脉搏,不客气地说,“明天要还不恢复就得转院了。别下床了啊,一会儿我来给测个血压。”
岫玉客客气气地道谢。
“岫玉,给小樱打个电话。”我攒够了力气,冲开了喉咙,一股血气漾上来。
“打什么电话,”岫玉只是给我掖了掖被子,又说,“刚打过,小樱好好的,你自己倒是这样了!”
真的?我看着岫玉的脸色,她是不是在敷衍我?
“真的!我心里发虚,给阿姨打了电话问问家里怎么样,没说你晕倒,放心吧,还能让阿姨他们在家干着急吗。”岫玉看起来不像敷衍了,“打电话时小樱就在旁边玩儿,好好的。”
暂时还没事。我的心定了定。
“你就爱一惊一乍的,”岫玉挺温和地抱怨,“吓死人。”
“出了什么事都先担心小樱,有叔叔阿姨在还能照顾不好她吗?看看你自己,这什么身体!”
只是暂时。
脑子里敲锣打鼓一般,厘清简单的问题都不知道花了多久,护士又来给我量了血压。
“我要出院。”我看着她操作仪器,想坐起来,却坐不起来,“我没事。”
“别乱动,”护士斥责道,“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明天听大夫的。”
我又陷入这样的境地,动弹不得,避无可避。大难临头,毫无办法。
不,这算什么大难?这不过是……
苏璟暄是顾秋野的儿子。又一下割开,痛彻骨髓,鲜血淋漓。
可这是什么意思?
我闭上眼,觉得粘稠的液体裹着我的五官,不敢呼吸。
张佑矜!你振作点!声音喊着,可惜毫无作用。我憎恨这个声音,他从来对我没有好的影响。
“还没醒吗?”另一个声音低声说。认出这个声音是谁之前,我的心先揪了起来。
“一阵醒一阵懵的,刚才还说胡话要出院呢,”岫玉的声音说,“您那边忙完了?”
“出院?”他的声音说,“需要住院吗?”
“要,刚办完手续。大夫说不清楚原因,我看着他好像医术不精。”岫玉的声音略大了些,“佑矜,廖老师来了。”
廖起云!我把他扯进了好大的麻烦!
“别叫了,让她睡吧,可能是太累了。”
“我看着不像,好像是受刺激了。廖老师……”岫玉的声音低了下去,或者她用肢体语言说了什么。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我对自己说,可是你现在不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吗?
廖起云怎么办?岫玉怎么办?
就算是要滚,不为他们想想办法吗?
岫玉和廖起云低声说着什么,我听见那响动,却理解不了意思。
岫玉还好,她应不会受什么牵连,她也不那么娇弱,不容易被暗算。
廖起云也能摘得干净,他只是受蒙蔽的老师,他与我并无深交,只是,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只要我离开就行了。我好好地承认错了,滚,一切就恢复原状了。
有什么不对,可是顾全不过来。
廖起云他有没有与苏恋芙冲突?要是他冲撞了她,被她看出了什么,怎么办?他的课题基金,他的名声,都能恢复过来吗?
我可以求他,他想怎么样都行,再放过我们一次。
心中有一团不能碰触的东西。不能碰,碰了就万劫不复。包起来,层层叠叠地包起来,放到一边去。
再没有什么了。
我离开,马上就离开。一切都来得及。
小樱,妈妈可以回家了。
我终于又睁开了眼,天花板已经停止了旋转,鼓点也停了,变成了嗡嗡的蜂鸣声。
房间里有些暗,没有人声。我以为没人,可是一动就听见了廖起云的声音:“醒了?”
一双手扶着我起来,让我靠坐在床头。
他调亮了灯光,仍是那时的病房,岫玉不在。
他端详着我笑了一下:“感觉怎么样?”
“没事,”声音已不再嘶哑了,我也能让它显得不再虚弱:“老毛病了。”
他皱眉:“脸色实在不好。”
“很快就好了,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说。
“喝点水。”他从旁边的保温杯里倒出一杯水,递给我。
我只得道谢接过,手在抖,希望他不会注意到。
“饿了吗?给你带了粥,要不要吃一点?”他问。
“不用,我还不饿。”
他又皱了皱眉。
我让他失望了。他是我的师长,朋友,他一直帮助、信任、鼓励我,我却辜负了所有好意。我把他卷进令人不齿的麻烦,害他损失名誉和金钱。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主动责难我。
“廖老师,对不起,给您惹麻烦了。”我说。
“并没有。”他淡淡地笑,“你晕过去之前对我说她没动手,是怕我跟她起冲突吗?”
我没想到自己说出声了。也许我潜意识里知道他可能会误会,他知道苏恋芙是个家暴犯,他在乎我。也许我潜意识里知道即便我们已经绝交了,他还是可能因为我而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张佑矜!你都心知肚明,不要装无辜了!”声音喊道。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会求他别迁怒你,别迁怒法学院。”我说,“他们现在可能正在气头上,但是道理还是会讲的。我保证……”
他又皱了皱眉。
我心里一阵绞痛,强颜欢笑道:“我保证一定会把一切都恢复原状,就像我没有存在过一样。”
“佑矜,你有什么错?喜欢一个人并不是过错。”廖起云说。
“我没喜欢过他,我只是迫不得已……”我意识到不对。
“你没喜欢过苏璟暄?”他不解地问。
我不能瑟缩,我必须得承担起自己应该承担的一切。
可是他并不相信我:“佑矜,我一直在这儿,一切都看在眼里。其实我为你们高兴,你们走到今天都不容易,可是这世间最难的就是找到情投意合的人,现在这一关已经过了,后面无论遇到什么,你们都能应付。”
我张口结舌,不敢相信他在说什么。
“苏恋芙不同意你们在一起很正常,你根本无法指望她那样的人会祝福你们,是不是?我相信你们能克服这些阻碍,佑矜,有情人终成眷属是至上公理,你相不相信?我是相信的。”
他是不是还都不知道?否则他怎么会有这样温和轻松的语调?我突然明白了。
“廖老师,苏恋芙没有说为什么针对我,是吗?”我问。
他又蹙眉:“当然说了,那是长辈无法理解年轻人而产生的偏见和误会,她有一天会知道自己错了,如果没有,至少她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根本无权干涉。”
他不知道。他没听见,他进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说完了那个消息,然后她没有再说。她把其他人都请出办公室后才开口,因为这样的丑闻应该埋在土里,不该让人知道。
我该感谢她,她当然不是为了我守口如瓶,可是至少,她让所有人都不至于太难看了。
“为什么不说话?”他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廖老师,谢谢您一直理解和支持我,今天的事把您也牵连进来真的很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不,我一定能事情说清楚,您跟这一切都没关系,不该受到一点点影响。”
“这么急着和我划清界限?”他笑了笑,并不等我回答,又道:“苏璟暄的电话打不通,你有他其他联系方式吗?”
“不用找他的,”我笑笑,“我跟他也没在一起,廖老师,我跟他根本没什么关系。”
廖起云脸上闪过不解和怀疑,温和地问:“你有什么顾虑?”
“没有什么顾虑呀,只是事实而已,廖老师,我有时候脑子不太好使,说话也不经过考虑,说的可能都不是真的,我又特别容易误会,您知道的。”我说。
他能不能接受这样的解释?
“我说喜欢他,就是一厢情愿而已,他对我根本就没什么的。我早就该知难而退,他妈妈也是为了保护他,我不怪她的。”
“佑矜,你要躲开他吗,就像躲开我一样?”他说。
“不是的,廖老师,我只是想告诉你事实。”
我有一瞬间慌乱,要骗过廖起云太难了,可是我只有这一条路。
“事实就是,我不该对苏璟暄产生妄念,我根本不该想他。廖老师,是我的错。”
廖起云看着我的眼睛,即便我转开脸,仍能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
对不起,廖老师,我必须骗你。
是我自己又走进了黝黑恶臭的泥潭里,无知无觉到即将没顶,再没有挣扎的可能和必要。我该离开,我该承受所有的后果,可是我不能再牵连别人。
不能让无辜的人白白被卷进来,白白被践踏。我知道有人是多么卑劣残忍不择手段,毫无怜悯之心。他会胁迫株连,随随便便毁掉别人的人生而浑不在意,他会再赶尽杀绝,让我彻底不敢再有指望。我害怕得厉害,我怕廖起云和岫玉也会被卷进来,成为无辜的牺牲品。
“你在怕什么?”廖起云问,“那些无聊的谣言和抹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