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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生病的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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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德罗镇。
“妈妈,阿尔伯特先生还是没有来。”
少女难受地叹息道。
门外面一群活死人游走在小镇的街上,无所事事,一脸憔悴的丧尸样。他们蓬头垢面,身形消瘦,驼着背,眼神无光地在外面到处晃悠。他们邋里邋遢的样子让卡特琳不忍再看。她害怕这群人突然冲上来敲她家的门。上锁的门早就被她又用桌子堵上,现在她又打算继续往上面加点重物。
“卡特琳,过来,不要透着门缝往外看!卡特琳,我饿了!卡特琳——”
躺在床上的母亲在屋内朝她喊话。
13岁的少女依依不舍地离开门,一步一回头地走到厨房给卧病在床的母亲端了一碗稀汤。她小心翼翼地喂母亲喝汤,望着母亲越发苍白的脸色,卡特琳隐隐觉得自己说错了。
“妈妈,或许阿尔伯特先生今天有事情要忙,我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接我们走的。”
“卡特琳,德罗镇没救了——那帮疯子连医院都烧了,医生都杀光了……你口中的‘阿尔伯特先生’怎么可能还会回到这种地狱来?没有谁会来救我们了,不要妄想了,卡特琳……”
卡特琳焦急地安慰她情绪不稳的母亲,也试图安慰自己焦躁的心情:“妈妈,阿尔伯特先生答应过我的!相信阿尔伯特先生吧,再坚持几天,就有医生会来这里救治你的病了!你太累了,先睡一会吧,我给你烧点热水擦擦身上的汗。先睡一会吧,妈妈!”
母亲合上眼。卡特琳呆呆地把碗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回想着这几个月来的事情。
一开始,是一批军人来到了这里,过了一周他们就走了。
再然后,城镇出现了第一批“患者”。后来患者越来越多,城镇家家户户关上了门。少女每天都能透过门缝看到一辆又一辆白色的车来来回回,车来装镇上感染的病人。
镇上没有人会出去,不得已踏出家门的时候,就是医院的车停在家门口的时候。大量的人因为不知名的原因生病了。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病人越来越多,康复的却一个都没有。这种担惊受怕、惶惶不安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没有敢迈出家门,所有人就把自己关在“家”这个小小的较为安全的空间里。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治愈的希望却越来越小,人们心中的怨恨越来越重。他们被束缚在小小的空间里出不去,有的人放弃了,打开了家门,自由自在地徘徊在小镇的街上。还躲在家门里的人称他们是“生死人”。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镇上徘徊的生死人越来越多。他们拒绝医院的救治,不愿意从一个小小的空间移到一张床,继续被束缚。生死人病了,可是他们有游荡的自由,他们还可以享受这座城镇给予他们的余生的快乐。医院的车来镇上拉不走他们其中任何一个人。
后来,卡特琳也走出家去。她跟着人群在街上无所事事地走。生了病的人看起来都很颓废,他们懒得交易,懒得交流,他们只是在街上行走,就那么简单,空洞无神地行走。
可是他们看起来很坦然自若。
卡特琳家没食物了。他们也没有食物。但是他们看上去一点也不饿,他们不抢食物,他们无所谓吃不吃得饱,饿死了好像也无所谓。他们还会笑着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但是卡特琳不行,她还有生病的母亲要照顾。医院不接受她母亲这样“身体正常”的病人。她妈妈明明就是“病”了,她妈妈一天到晚都不愿意出门,甚至不愿意走出她那间小小的卧室,一天到晚都躺在她的床上。按照生死人的说法,她妈妈明明就是病了。现在她妈妈饿了,叫她出门去找吃的。
然后,她遇见了阿尔伯特先生。
她在生死人堆里一眼就看出他不是这里的人,即使阿尔伯特先生和他们一样穿得破破烂烂,不修边幅。阿尔伯特先生会真诚地和她聊聊天,陪她玩游戏,会关心她接下来的生活如何过,还会把自己本就没多少的粮食掏给她。
“你是打算往西去吗?”卡特琳问他,“我妈妈说,这里的病就是从那里回来的士兵带来的。西边太危险了,康斯坦斯,你为什么还要去呢?”
“有些事情的真相必须要我去那里探寻,好孩子。”
“具体是去哪里呢?”
“莫太德里。”
“听说那里很远,你就这样步行过去吗?”
阿尔伯特先生笑道:“那个地方也不算太远,我迟早会到的。这里驻扎的士兵来往多,我想我不久就可以找支部队和他们一同去那里。”
少女知道当下唯一能和她说说话的人过不了几天就要走,内心有些忧伤,她指着游荡的生死人继续问道:“你不害怕变成和他们一样吗?”
“我已经是了。”康斯坦斯说。
“可是你看起来没有生病,健健康康的。”
卡特琳掀起自己的衣袖,纤细的胳膊上长着红色的斑块。她没有半点难过的情绪,反而朝他炫耀起来:“你看,我才是生死人,你不是,康斯坦斯!”
阿尔伯特先生拿起少女红色的水彩笔在自己胳膊上画上一大块红色的斑点,他说:“你看,我现在是了。”
“你在光明正大地骗小孩,你把我当傻子吗?”卡特琳不满道。
“哈哈哈,”阿尔伯特先生笑道,“我生的病你们看不到的,它不在我的皮肤表面,在我的心里,这种病和你们是差不多的。画出来,差不多也长这样——红红的一大块斑点。”
“很难受吗?”
“很难受,所以我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个医生救治我们。如果是她的话,这里的人绝对可以得救的。”
“去哪里找?”
“莫太德里。”
“你说的话,我可以相信吗?”
卡特琳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他。
阿尔伯特先生指着手臂上自己画的红斑:“我和你们一样都生病了,我必须要去找那位医生的。那位医生只有治好你们的病,才能治好我的病。为了治好我的病,我一定会把那位医生带到这里救你们。”
“阿尔伯特先生,”卡特琳说,饥饿让她的眼睛显得又大又亮,“我可以相信你吗?”
康斯坦斯严肃认真地对她说:“请你相信我,我会活着把医生带来给你们。”
几天后,阿尔伯特先生跟着一支前往西方逮捕21号的军队走了。
后来,徘徊在小镇上的生死人,包括卡特琳在内,听见了一种声音——
低低沉沉的,摩擦着头皮。指腹捻搓着头发的声音。
在这种声音的控制下,人群愤怒了。他们把医院烧了,把医生杀了。后来镇上的人都出门了,镇上徘徊着生死人。后来,小镇上不知道谁开始放火烧小镇。越来越多的生死人也开始烧小镇。没了医生,所有人,都在这渺茫的希望中自生自灭了。这座小镇不是因为21号的攻击灭亡的,而是在漫长的心理折磨下,一步步走向死亡的。
几个月后,卡特琳坐在荒芜的城镇里,不再有士兵来往这里。听最后一批路过这里的士兵说,西边的21号正一点点向东边逼近,政府决定在旧城的基础上建设十二片隔离区,接收愿意拥护维多利政府统治、共同捍卫人类最后家园的受难民众。他们问卡特琳愿不愿意和他们去隔离区,卡特琳拒绝了,她还要等阿尔伯特先生。
这座荒芜的城镇,没有病人给医生治了,除了她。她是这座小镇仅剩的最后一个病人。如果她走了,阿尔伯特先生就会白跑一趟。她年纪也不小,她懂得有的时候的告别,就是一场生死未卜的离别。但是如果这里还有一个病人在等着他,他是否会勇敢地劈荆斩刺回来到这里?
“卡特琳,你口中的‘阿尔伯特先生’怎么可能还会回到这种地狱来?”
士兵们嘲笑这个不久也会离世的小孩,做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没去过西边的地方,他们不敢去那里,那里到处都是恶鬼,去那里的人九成是活不来的。所以他们很聪明,他们知道卡特琳注定等不到她口中的“阿尔伯特先生”。
但是他们不会想到,四周后,两名女士来到了德罗镇。一位叫“珍”,一位叫“玛芬奇·罗宾森”。这位叫“珍”的女士跪在了德罗的大地上,跪在了卡特琳的面前,她捂着面痛哭道:“德罗,我来晚了……”
阿尔伯特先生口里的那个“医生”,就是珍女士。她以前是莫太德里实验基地的高级研究员。阿尔伯特先生千里迢迢去到那个地方找到她,劝她来到这里救救人。她来了,但是德罗没有等到她来。
德罗太脆弱,在渺茫的希望里脆弱得不如一个孩子。
珍女士治好了卡特琳的病。之后的日子里,卡特琳一直和罗宾森女士生活在一起。
在后来的一天,罗宾森女士牵着卡特琳去了一个地方。那里是一个专门用来秘密处刑重刑犯的地方。外头挂着“军事审判庭执行一处”字样的牌子。
高高的处刑台上。
卡特琳目睹了阿尔伯特先生被处刑的那一瞬间。
“嗨,小卡特琳,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