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赞歌》越上清歌

56、失忆的友情

　　成济源仰头望着和康斯坦斯流着同样血的他的孩子，他满怀懊悔：现在一切都晚了，实验结束了，真相找到了，可是真相犹如潘多拉魔盒，他打开看了一眼对屋子里的其他人还不构成影响，但如果其他人也知道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这间屋子将会分崩离析！
　　他意识到这一点，康斯坦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这位霍布斯教授唯一的得意门生，在选择用死亡埋藏真相的同时，又不甘心把秘密永远像这样埋藏下去——西奥多·阿尔伯特，他把解开真相的钥匙藏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实在是太无情、太残忍！
　　“如果是我处于你的境地，我的朋友……”
　　如果是我处于你的境地，阿尔伯特先生，我想我也会如你一般无私又自私，一边想着让那个弱肉强食的暗黑时代晚点到来，一边又把它的火苗留下，幻想着让它给人类带来更强大的力量、更光明的未来！
　　成济源苦笑两声，现在没有“如果”了，他现在就处于康斯坦斯的境地！
　　天空闪过雷光，在“轰隆隆”的雷声中，注射器掉在了地上，顺着地面滚动到培养舱的底部。电闪雷光照亮的那一刻，密闭实验室内的灯被人打开：十二面环绕着室内唯一的培养舱的镜面现出原形，还有苍老无力跪在地上的人。
　　外面的雨下的越来越大，维克托拉起了病房的窗帘。他在拉窗帘的时候他才发现病房里的窗户没有关好。他在这间病房里坐了至少一个小时，没想到，这点事情他都注意不到。
　　冻到病床上的病人就不好了。
　　他心里这般想，但依旧没有关窗户，只是拉上了窗帘。白色的窗帘被外头的风和雨挑拨着，像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舞女在黑夜里跳舞。
　　“我做了多余的事，莱丝丽。”
　　维克托坐回原来的位置——一个靠着病床边的小椅子。他高高的身子一坐下来显得矮了一大半。
　　“希望以利亚醒来后能够原谅我。”
　　维克托边说着边拿出通讯器试图联系成济源。他打算再询问一遍成那边最新的研究进度。自从上次的“红瞳计划”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了。无论是那边的，还是这边，没一个醒来的。外界调查的准备工作已经部署完毕，就等着成实验结束，立刻开展下一步的工作。
　　通讯器红绿光反复亮起，维克托皱起了眉——他联系不上成。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起身拿起穿上外套要夺门而出，他手上的通讯器在此时恰好响了。
　　短促的一声响。
　　如一根针扎了一下维克托紧绷的心。
　　维克托揉揉眉心，背靠着门疲惫地驼下身子。通讯器上是成发来的定时消息——
　　维克托，你的计划很完美，我的实验很完美。但得知真相的我已然失去信仰，无法继续活在这世上。
　　不要试图去寻找真相，维克托！
　　这是我念在你是我认可的聪明人的份上，给你我最诚心的忠告！请无知地活下去！
　　2068年3月20日 10点06分
　　第二日的清晨，早报的消息让整个维多利政府管辖的十二区如同烧开的沸水，议论纷纷的人们炸开了锅。
　　报纸上登载着“红瞳实验体逃逸事件”的始末，下一版就报道着21号研究领域的领军人物的自杀新闻！而在这之后，就是政府突然变卦，取消掉原来全面封锁十二区的政策，开放第十二区的城门，进行第一次正式的大规模外界调查！
　　大规模外界调查，势必要整理全区的兵力，大范围调遣士兵踏出城墙。一旦有大量的人在城墙外行动，势必会引起21号活动范围的流动！很有可能，士兵会把大量的21号引到十二区的地界来！
　　“简直是疯了！研究院的人疯了！政府那帮老家伙也疯了！”
　　“半年前信誓旦旦说驱散仪可以让21号不攻击这里，现在这样把21号引过来算是什么啊？这帮混蛋，不管我们的死活了吗！”
　　“出去不是送死吗？军队拿什么打啊！”
　　“我看政府是另有阴谋……”
　　“别在抓人入伍了！粮食真的快要不够吃了！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没被恶鬼吃掉，也迟早会饿死在城墙里！”
　　“听说接近21号会得一种恐怖的传染病啊！这帮人出去可就别回来，一回来那可不得了，全区都陪着送死！”
　　“明明可以安稳地过个50年，为什么要出去作死！还要拉上我们！”
　　“我就想老老实实过日子，为什么口口声声说保护我的政府要这样对我！我反对‘全面解封’！我反对！我抗议！不行，大家都跟着我反抗啊！”
　　“我的孩子还没有长大啊，这……呜呜，我的孩子还没有长大啊！不是说50年内21号不会攻击过来吗？神保佑，让我的孩子健康地长大……”
　　“完了，成济源都自杀了，研究院还研究个屁啊！辛辛苦苦忙活这么些年，什么都没研究出来！都没了！全都畏畏缩缩地死了，一个个混蛋！”
　　“我的钱，我的钱，我每年上交的钱啊啊啊……”
　　“这看不见黑暗尽头的时代！”一名牧师发愤地站在广场上大喊，“这看不见黑暗尽头的时代啊！我的精神，安放于哪里才能不那么痛苦！”
　　巡逻的两名警官互相看了一眼点点头，走上前去扣下了那个牧师。
　　“疯了，带走！”
　　牧师愤怒地高声大喊，在场的人们都听见了：“这就是一个疯了的世界！我们都是疯子！都是疯子！一个都跑不了！”
　　他振臂高呼：“神啊，您既然降世，便来救救陷于水深火热中的世人吧！”
　　人群在这句话后产生了一丝混乱，几个教徒冲出来把拳头对向了警官，没有一丝的犹豫！越来越多的人往这里汇聚，一圈又一圈的人群，一双双眼睛，焦急地盯着中心的牧师。
　　牧师大喊：“救世主，请您再发出一句声音，让我们重拾希望吧！”
　　“都散开！都散开！不要围观！”
　　几声呵斥，一队二十多人组成的警察举着枪跑过来。人群立刻如鸟兽状散了。
　　在这场这几天来回反复上演的闹剧里，一名坐在轮椅里的老女士，满眼浓厚的愁思观望着这混乱的人世间。
　　推着轮椅的卡特琳给这位衣着朴素的老夫人撑起了伞，今日的阳光太烈了些。周围也太喧闹了些。
　　“罗宾森夫人，十二区的‘救世主之音’已经找到传播源头了，传播谣言的人正是十二区的老神甫弗朗西斯。需要我把这个人带到您面前吗？”卡特琳轻声问道。
　　“我不在乎他是不是在造谣，”满头白发，满脸皱纹的老女士抖抖索索地摘下老花镜，轻抬手示意卡特琳推她回去，“他的宗教要是办得好，给民众的心里带来一些慰藉，那没有什么不好的，我们该支持他。”
　　“明白，罗宾森夫人。这项工作我会亲自去做。”
　　“你不需要去做这些小事情，卡特琳，交给别人去就好了。卡特琳，康斯坦斯的孩子怎么样了？”
　　“他已经醒了。实验应该是结束了，但是研究院最终没有得到任何结果。这次实验项目的负责人是21号研究专项组的顶梁柱成济源教授，他是最清楚实验最终结果的，但是他却在实验室里自杀了……罗宾森夫人，您觉得是实验失败了吗？”
　　“如果是失败，他就不会自杀，”罗宾森的眼里盛满着对往事的回忆，那个用死来逃避真相的她爱的那个男人的身影在她眼前飘忽而过，“阿尔伯特先生当年若是实验失败了，他也不会离我而去，留我独自一人这么多年。”
　　卡特琳边推着老夫人往回走边不解地问道：“既然成功了，为什么前辈们还要选择自杀呢？这不是他们辛辛苦苦努力，渴望得到的成果吗？”
　　“实验也没有成功。卡特琳，实验没有失败，也没有成功。失败和成功是无意义的，实验本身无意义，研究无意义，结果无意义。他们和我的父亲霍布斯一样执着于真相，可是真相是残酷的。一个地狱踏出，又迈进另一地狱罢了。”
　　老夫人又戴起了眼镜，通过眼镜打量着周遭的世界。七十多年过去了，这些人还是没变。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不往前面走了。这样腐朽的世界，怎么可能承受得住真相，不让人间界变成一片弱肉强食的荒芜地狱？
　　“卡特琳，真相的钥匙在康斯坦斯的孩子身上。你替我去盯住他。万不得已，到了牺牲他一个能救更多的人的地步，不要手下留情！即使他是你的恩人的孩子，卡特琳！”
　　“我明白，罗宾森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