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赞歌》越上清歌

58、生病的小镇

　　*
　　一面单面镜隔开同一个空间，形成两个房间。
　　镜子反面的房间里，放置着一个厚重的铁笼。厚重的铁笼里，西奥多的四肢被钉在笼子的铁板上，鲜血早已干涸，伤口也与铁钉长在了一起。他垂着头，乌黑的碎发遮盖着他的眼。可以看见他的鼻翼呼着气。
　　厚重的枷锁束缚着他，西奥多动弹不得。脖子上的项圈内侧全是刺，长长的铁链的另一段焊死在墙面上。
　　十分钟前，两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员进来给他注射了三管药剂，又抽走了他一管子血。西奥多现在困得要死，没有力气挣扎，病恹恹地只想睡觉。
　　“吱呀——”
　　门又被人突然打开，另外的两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快步走进来，给他测量体温，检查瞳孔和牙齿的变化。
　　“瞳孔的颜色完全淡下去。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了？”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小声地问着女护士。
　　“医生，17个小时。”女护士答道。
　　另外两个人不禁抽气叹道：“不愧是A型21号！恢复人形的速度真快！”
　　西奥多抬眼冷冷地瞪着说话的几个人。
　　“如果把他混入人群中，谁都不会察觉到危机！从外表去看，完全看不出来他和人有什么区别！”
　　“嘘，”女护士脸色苍白，她刚才对上了西奥多冰冷的眼神，“他好像可以听见……”
　　几个人顿时浑身僵硬，小心翼翼地快手做完工作就匆匆离开了。
　　三年前，阿姆巴佩，一支士兵运送来了一只21号要交给他的父亲研究。可是父亲半年前就失踪了。那时候，雇佣兵暂时把它关在了一个废旧医院的院子里，那座废旧的院子离他的家并不遥远。
　　白花花的掉皮墙四面围着那只21号，墙里放着一个大铁笼子。
　　那只西奥多生平第一次见到的名叫“21号”的生物。它的四肢被钉在笼子的铁板上，它挣扎几下的动作无力且无益，它像是一只病恹恹的困兽趴在笼子里呼着气。
　　它用发白的瞳仁瞪着西奥多，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叫。两三个穿着白色制服衣服的人进进出出，给着这只突然叫出声的怪物注射各种各样的药剂。
　　躲在暗处的小孩，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直到那只亢奋的怪物垂下它的头，缩卷起它全身的骨头，抱成一团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死去了。
　　父亲失踪半年，雷蒙知道父亲被处刑，士兵把21号运送到阿姆巴佩，那么危险的吃人恶鬼却放在一个小孩都可以翻过去的墙里，三年间政府依旧不间断地派遣士兵和猎人到禁区调查……找到他，运回他，考验他，检查他，研究他……为了96号实验体，为了成口中念叨的那个终极：黑羽——人类的未来命运之神！
　　西奥多晃了晃发昏的脑袋，他嘲笑自己：如果他当年同情关在铁笼里奄奄一息的21号，那么现在，谁会来可怜他呢？
　　没过几分钟，门又被打开了。
　　有完没完啊。西奥多心想。他现在只想睡个觉，他太困了，不要来烦他！都滚开！
　　来人穿着一双黑色的军靴，腿修长肌肉紧绷，在往上看可以看见劲瘦的腰，和黑色镶嵌着金边的腰带。腰带上配着一个枪套，里面没有枪，是空的。
　　这次打开的门不是镜子反面的房间，打开的门是镜子正面的房间。打开门的人是以利亚。他被后面几个人客客气气毕恭毕敬地跟随着，倒不如说是监督着，监督他走进镜子正面的那间只有一张桌子和椅子的房间里，坐在椅子上，正对着镜子反面的西奥多。
　　在他坐下后，以利亚自觉地把手放在桌子上的手铐上。“咔嚓”一声枷锁落地，犯人被锁住，下面就要开始论罪了。
　　只不过他不知道论他罪的镜子后面，也同样是一个被论罪的人。是他的哥哥。
　　“维克托团长，逮捕计划的失败全由我一人造成，我愿意接受一切处罚。”以利亚目光直视那面镜子。
　　机械运转起来，西奥多被铁链架起来。他烦躁却抬不起头，头沉重得如石头。他只能透过额前的碎发去看那个人。一个白痴。
　　他的正面是一面看得到对面，对面看不到这里的单面镜。镜子外的那个房间，被几个人毕恭毕敬地邀请着走进来一个金发少年。
　　以利亚。
　　这帮混蛋在判他弟弟的罪！
　　“根据68年《军事法规》的规定，你擅自违反指令任务、猎杀21号实验体的行为足够判处你死刑了，以利亚，你可否清楚？”
　　西奥多上方的安装的通信器响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严肃而愤怒。
　　“维克托团长，我清楚。”
　　“我对你太失望了，以利亚！你当初恳求我帮助你进入军队，你答应我你是为了政府，而不是为了去满足你屠杀21号的杀欲！”
　　以利亚沉默两秒，缓缓说道：“维克托团长，我没有。”
　　“你能说你忠心于维多利政府吗？”
　　“我会做我该做的事情。”以利亚说。
　　“那你就去城墙外做你该做的事情吧，以利亚。”
　　西奥多呜咽地要发出声音制止以利亚，他却发不出声来。脖子上的倒刺项圈会随着他的喉咙的滚动变得越来越紧，扎住了他的声带。他难受地挣扎起来，试图把自己从铁板上拉出自己的手脚，摆脱全身的枷锁，打碎面前的镜子，告诉那个人——
　　快跑！离开这里！不要听从任何人的话！离这里远远的！快跑！
　　可惜不如他愿，以利亚背脊挺拔，目光坚定地郑重地说道：“如果拿这件事作为赎罪的话，这是我的荣幸！我会拼尽全力！”
　　西奥多瞳孔猛地收缩，后知后觉地全身发抖起来——
　　这帮混蛋不要开玩笑了！他弟弟才十几岁，就把他赶到外面去喂鬼！这帮混蛋的良心是给狗吃了吗！一定要在他面前，把他弟弟一点点地全部利用掉、吃干抹净！
　　黑色的磷片慢慢地顺着西奥多的脖子布满他苍白的侧脸。西奥多眼瞳里充满鲜血，他忍受不了，牙齿太痒了，尖锐的牙齿磨得他舌头疼。他疯狂地挣扎，血肉模糊不清，他从铁板上扯出了一只手。血窟窿滚滚淌着鲜血，红色的血丝花丛伤口处长出来，一点点地编织着残缺的□□……
　　“嘭”地一声巨响，镜子反面的门被猛地推开，十几个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穿戴着隔离服按住发疯挣扎的西奥多，一管子一管子液体打进西奥多的皮囊里。
　　“请你冷静一点，我们很重视你的安危……以利亚。”
　　镜子后面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到镜子正面的房间里。镜子后面的画面以利亚看不见，他也听不见镜子后面的混乱声。他所看到的，是镜子上面他平静的面容，听到的，是一片寂静之下的，维克托团长即将交给他的任务。
　　以利亚微微皱眉。维克托的话很奇怪，劝冷静的话不像是对他说的。镜子后面到底是什么，真的只有维克托一个人吗？
　　他说道：“维克托团长，我可以申请见一下琼斯吗？他是我上一个任务的监视对象，在我昏迷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点消息也没有传出来，我很担心他。”
　　镜子那里发出一些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指甲划拉另一面。以利亚心里有些不安，他站起来，又被后面的两个高个按坐下去，他们客客气气地说：“以利亚同志，请您在这个位置上坐好。”
　　“西奥多·琼斯没有任何嫌疑，这点我们已经查实清楚。但是为了安全起见，这次任务我们会让他跟着你去执行任务。”
　　以利亚不能理解：“他没有受过军队的训练，怎么能让他跟着我到外面做任务？维克托团长，我不同意这个决定。”
　　通讯器继续播放道：“这次派遣出去的队伍分为三支前进，一路沿着北方向前进，二路沿着正西方向的长河前进，三路先抵达西南方向的德罗镇，再向西北方向前进抵达目的地。最终目的地是‘阿姆巴佩’。”
　　听到“阿姆巴佩”四个字，两人一愣。
　　“我们深知外界的危险，这次任务将用一二路的人员引开开大部分的21号，保证第三路的队伍可以抵达阿姆巴佩。以利亚，你以前在阿姆巴佩生活过一段时间，你熟悉那里的环境，所以我们把你安排到第三路。哦，对了，在你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得知西奥多是阿姆巴佩人。”
　　一番话彻底让西奥多冷静下来。他怒视着那个黑色方盒状挂在墙上的通讯器，心下越发明白这个“维克托团长”想干什么。
　　他想要他帮助军队的队伍顺利抵达阿姆巴佩。
　　“我很清楚去阿姆巴佩的路怎么走，不需要任何人来带路。维克托团长，我不同意。”
　　“他也是个军人，以利亚。他背负着和你一样的军人的义务。”
　　“因为这种义务，就可以毫不珍惜地把他人的生命抛弃吗？”以利亚问。
　　如果他不违反指令冲上去阻止21号，吉伯就死了。明明可以采取其他措施抓21号的，为什么偏偏选择这一种“献祭”式的方式？
　　“请注意你的言辞！以利亚！你是维多利政府英勇的战士！时刻铭记——使命高于生命！”
　　以利亚低低地“嗯”了一声，缓缓吐出三个字：“我清楚。”
　　跟随以利亚来的人把以利亚送出房间去。在门即将被关上的那一刻，以利亚意味深长地凝视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后面，会不会就是琼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