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赞歌》越上清歌

55、失忆的友情

　　“96号有实验反应了！快，联系414室加大药剂量！成教授呢！把他请过来看一下！”
　　“太可怕了……剂量超标了这么多倍，他还能活着……简直是魔鬼，血肉不死……”
　　“按住他！不要让他恢复意识！”
　　哗啦啦地周围窜动过大量的人，西奥多微微睁开眼，许多黑色交叠的影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他模模糊糊听见人在说话，他心想，还好这些都不是以利亚的声音了。
　　“医生，他的心脏停止跳动了！”
　　“他不能死……不能死……他死了实验就没希望了……”
　　“快！快救他！想尽一切办法！”
　　……
　　不要救我，我不需要你们去救。西奥多焦急地想，我明明只是在我家的后花园里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我怎么需要你们去救我呢？为什么要救我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我崇拜我博学的父亲，我敬爱我仁厚的母亲，我喜欢研究生物，我有我和其他一样的孩子也会有的普普通通的梦想……我明明健健康康的，怎么会需要你们来救我？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
　　西奥多猛然睁开眼。满眼蔚蓝色的广阔的海洋。他平静地躺在海底，看着水面朦胧着上空的天空。天空中的太阳小小的一轮，像一颗夜晚里的发光的星星。哦那是月亮。
　　蓝色的游鱼从他眼前游过，一条又一条，一片又一片，细长漂亮的尾巴擦着他的脸，擦过他的眼睛。层层叠叠的光晕，照亮了鱼的尾巴，尽乎透明的蓝，一会儿会潜入蓝色的海水里，与海水融为一体，一会儿又出其不意地出现。
　　“叔叔——”
　　一个小女孩在叫他。
　　他朝身侧看去，看见了一张酷似克洛伊的小脸。她懵懵懂懂地躺在他的旁边，侧着脸好奇地问他话——
　　“春天的河水那么温柔，你却躺在冰冷的河泥里。叔叔，你为什么要吃掉那个可怜的乞丐呢？”
　　“我为什么要躺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西奥多没有细想她的话，抿了抿嘴，凭着直觉反问她，“那你说，我为什么要躺在这里？”
　　小女孩“咯咯”地笑了好一会儿，开心得合不拢嘴：“叔叔吃掉了死神主，就要做下一任的死神主了哦！这里就是你死去的地方哦！”
　　“一片海？”
　　“不啊，这里是一条河啊。”
　　“哪里的河？哪里有河？”
　　“咯咯，”小女孩笑道，“当然是阿姆巴佩的河！我们的故乡河！”
　　西奥多问她：“你为什么要找上我？克洛伊……你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小女孩困惑迷茫地盯着他的脸看，她说：“你在叫我吗？这是你自己选的，和我没有关系哦。”
　　她说完，抓住了一条蓝色的游鱼往自己的眼睛里塞。血红色的泪水滑下来，她没感觉到疼痛，她嘟起嘴气呼呼地说：“我的右睛可以看到未来，可是现在它看不到了！我的妹妹偷走了我的眼睛！帮我找到她，她就躲在阿姆巴佩大教堂里！”
　　西奥多问：“你知道她躲在哪里，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找她？”
　　“叔叔，”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起，“我们在死去后失去了记忆，她不认识我了，我也不认识她了。这都怪你，叔叔，你把我们的名字夺走了。我记不起回阿姆巴佩的路，也记不起她的脸了。”
　　“我又能为你做什么？”
　　“去阿姆巴佩，去找她，去找她！”
　　“我去不了阿姆巴佩，我也想回去。”西奥多神情忧伤地说。
　　城墙外充斥着危险，密密麻麻的恐惧的红线缠绕在外面，锋利如刃，一条归家的路布满吃人的恶鬼。
　　他回不去了。
　　“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小女孩一脸天真单纯地问西奥多。
　　“你能给我什么？”西奥多错愕地问。
　　小女孩用她的两只洁白的小手捂住西奥多的眼睛，冰冰凉凉的触感，孩童的声音贴着西奥多的耳朵轻飘飘地吹过：“叔叔，你看，我已经给你了。”
　　西奥多感觉覆盖在眼睛上的小手许久没有松开，他尝试着睁开眼睛。他刚眯开一条缝，蓝色的液体挤入了他的眼睛内，冰冷的液体触碰到他的眼球变得异常灼热。西奥多早已熟悉怎么去适应疼痛，他挣扎着内心把一只眼睛完全地睁开。
　　眼前的一幕让他犹如身处地狱！
　　十二个幽蓝色发光的椭圆“柱子”包围着他。他被关进了一个竖立起来透明的培养舱，里面盛满了蓝色的液体，粘稠不已，夹着一股奶酪发臭的味道。在他所在的培养舱的四周，环绕着十二个一模一样的装着“西奥多”的培养舱！他们的身上正和西奥多一样全身赤裸，身上插满着管子，仪器仪表上时刻闪动着数据，数据在上面快速跳跃，发出有规律的“滴滴”声。
　　西奥多睁开了另一只眼睛，他已经顾不得灼热的疼痛，当下，他正面对着他的十二个克隆体！
　　这间实验室没有打开灯，这些蓝色的液体在黑暗里发出幽蓝色的荧光。十二个培养舱像是十二根发出幽蓝光的柱子围绕着西奥多，十二个“西奥多”死气奄奄地包围着他。
　　西奥多挣扎着要出去，他不停地撞击着培养舱的透明外壳，他说不出来话，蓝色的液体烧得他太疼了！
　　随着他剧烈的动作，仪表器上的数据跳动得更快了，屏幕上面的绿字逐渐被红字替代，哗哗地像个疯子欣喜若狂地跳跃着。
　　当屏幕打出最后一行数字来，屏幕停在了“01010000100001110001110111001”的地方。机械声“收集完毕”激得西奥多头皮发麻，他惶恐地扭头去看那个大屏幕。
　　“砰砰砰砰砰”
　　十二个“西奥多”睁开眼，模仿着西奥多刚才的一系列动作，他们挣扎着，不停地撞击着实验舱！
　　恐怖如斯！！！
　　“活体实验测试成功。”机械声又“滴”了一下，“96号身体指数一切正常。克隆体身体指数一切正常，实验开始。”
　　机械声一落，十二个培养舱内的克隆体炸开，血水和血肉骨瞬间模糊了蓝色的培养舱内。西奥多恶心得直呕吐，他肚子里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多久没有进食了，现在只能干呕。
　　呼吸罩为他提供着充足的氧气，在十二个“柱子”由蓝色变成一片血水后，氧气的提供立刻断了。西奥多喘不上来气，他扼住了自己的脖子，难受地轻拍打着玻璃。
　　十二根“柱子”下面装着细细长长的管子，管子的另一端都连接着中心的西奥多所在的培养舱。十二个培养舱里的血水一点点被抽出来，进入管子里，输送到西奥多所在的培养舱内。西奥多绝望地看着脚下的蓝色液体一点点变成血红色，一点点覆盖住他的双脚、小腿、膝盖……
　　放过我！救救我！我要出去！
　　红字在大屏幕上又开始飞速地跳动着，上面标示着西奥多的各项身体指数。数字在快速增加，很快满屏的信息只用“0”和“1”两个数字显示。不变的是屏幕上面的在红色的水面盖住西奥多时转为平直的线。
　　心脏停止跳动。
　　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线钻进西奥多的全身，缠绕着他，这种虚幻的红血丝从他的身体穿过去，“咔咔”响起骨头断裂的声音。
　　西奥多的脖子左侧上长出了黑色的鳞片，随即向下向上生长，向下长至左肩处，向上长满左侧半张脸。覆盖鳞片的地方，青色的经络膨胀暴起，很快里面输送起红色的液体，经络也呈现出血红色。
　　红色的血丝瞬间遍布西奥多赤裸的全身，白森森的一排排细长对折过角度的骨头在他的背脊冒出向两侧绽开犹如翅膀的骨架，黑色的坚硬鳞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他的皮肉。
　　大屏幕上那条平直的线开始上下跳跃，逐渐形成有规律的折线。
　　“怦——怦——”
　　鲜红的心脏跳动起来。
　　培养舱内的红血水被抽出去，换上了干净清澈的浅蓝色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液体。培养舱内的少年，缓缓地通过又重新提供氧气的呼吸罩呼吸着。那一副苍白的面孔，在淡蓝色的液体里显得异常安详，好似只是在熟睡着。
　　在这般诡异安详的寂静幽蓝黑暗中，实验室的门从外面被人打开，打开的门闪进来片刻的外面的光，又戛然被来人关上了。
　　成济源步履蹒跚地走向那个培养舱。四十出头的人，却在此刻满头白发，一脸老态，颤颤巍巍地还要持着一只拐杖往前走路。
　　“原来是这样……”
　　他走到培养舱前，空洞的眼神落在少年消瘦苍白的脸上，他轻叹：“原来一切灾难的根源在这里，华莱士导师，是我们错了……21号危机的爆发，我们这帮人，每一个人能摆脱罪孽……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为您正名，没想到实验研究到最后，我找到了问题的答案，答案却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您错怪霍布斯教授了，是我们都错了，无论是霍布斯教授，还是您……”
　　成济源在苦笑中，他不想开灯。
　　“莫太德里实验基地苦苦熬了二十多年也没有做成功的实验成果，现在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摆在了我的面前。华莱士导师，我的实验成功了——承蒙您的厚爱，不辜负您的期望，是我毕生的荣幸。可是老师……我该以何种面孔把这次实验的胜利公之于众！这个结果，致我的信仰于何地！这个结果，只不过是让另一个暗黑时代的早些到来！”
　　白衣男人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注射器。他面目悲伤地看着管子里液体漂亮的颜色，里面还塞着一根女士用的一字夹发卡，这是他在抽毒药前特意放进去的。
　　“康斯坦斯早在三年前就发现了这一切的真相。他说的都是真的，珍，是我错了！原来他早已洞悉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