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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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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没有自己的“疯狂”。
于是,她爱“疯狂”本身。
一路上行。
夏席舟遥遥地跟在刀疤的后面。
她按纸轻说的,在找自己的归属楼层,她把自己放进每一个楼层每一个具体的事项里,寻找适合自己的位置。
而他走在她的老前面,却妄想找到她。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就跟往常的种种一样,他们俩的关系,总被自然地排在各种事情的后面,缓着缓着,也就要冷却了。
一声声尖叫闯入夏席舟的耳朵。
“姐姐!”
“姐姐!你怎么了!”
“黑莓姐姐!”
“醒一醒!”
在这一声声细嫩清脆的“姐姐”里,一个熟悉的名字叫停了夏席舟快要捂住耳朵的手。
“黑莓!”
黑莓?就好像极度放松的人冷不丁地被扎了一针一样,夏席舟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是黑莓吗?她们喊的是她的名字吗?她怎么了?
一连串的疑问沸水一般地从她心头冒出泡泡,然后伴随着一根“惊恐”的针,将它们逐一扎破。
夏席舟快跑几步,隔着一道门,站立在呼喊声的另一端。
是黑莓吗?她再次自问到。
直到门内的声音再次急切地呼唤那个熟悉的名字。
“黑莓!你怎么样?”
“黑莓!”夏席舟猛地拽开大门,朝着门内簇成一团的人群大喊道。
那一团风滚草一般的人群有人转过头来,看向门口这个同样慌乱的人。
草垛缓缓散开,一个女人站了起来。
是那个舞蹈老师,齐舞。
“你认识她?”
“黑莓!”夏席舟没有理睬齐舞的问话,而是直冲着“风滚草”中央那个瘫在地上的人奔去。
黑莓侧躺在地上,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她双手捂着心口,脸痛苦地扭曲着,被烧焦的黑鼻子被脸上未褪去的婴儿肥挤作一团。
“黑莓!你怎么了?”夏席舟跪在黑莓身边,将她的上半身抱起来,顺着她的动作轻抚着她的心口,试图帮她缓解一些痛楚。
黑莓眯起眼睛,看着抱着她的这个人,她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声音来。
“你想说什么?”夏席舟俯下身去,将耳朵贴近她的脸。
“……”
灼热而微弱的气息扑向夏席舟的耳朵,可是却没有声音传来。
“你想说什么……”夏席舟看着这个虚弱得说不出话来的人,心中痛苦万分,只恨自己不能帮她减轻一点痛苦,哪怕帮上一点也好。
于是她试探着问道:“你想要再见刀疤一面吗?”
“呃……呃……”可怜的人,除了发出无意义的音调,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刀疤?孩子们!去找这个人!”齐舞一声令下,将所有围着黑莓的人们支使了出去,尽管她并没有得到黑莓的确切答案。
齐舞老师要做的,是尽可能减少舞蹈室孩子们的伤痛,她已经预料到了黑莓的消亡,所以,她想要确保的,只是黑莓消亡的悲情时刻不被孩子们目睹罢了。
塔楼,下至底楼,上至无穷,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个人,全凭运气。
舞蹈室里留下的这三人,谁都明白这一点。
“你是快消亡了对吗?”风滚草散去之后,夏席舟低头悄声问。
“……”
“是的。”齐舞代她回答道,蚊子似的轻声,却如同飞在耳边一样清晰,“这已经是第七次了,她的身体在变轻……”
夏席舟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俯视着她们的齐舞,她的脸上平静得像是见惯了消亡一样。她没有理她,而是用力搂紧了黑莓,然后俯下身去,问了下一个问题。
“你想要……被重置吗?”夏席舟将放在嘴边又吞咽下去的话说了出来。
“我给你们一点独处的时间……”齐舞听闻后自觉地离开,回到小房间内随时注意外面的动静。
说出口的话又变得犹豫起来,她紧接着语无伦次地解释道:“纸轻……你应该知道了……纸轻,她被重置了……她可以继续挖山洞了……我是说,继续看书……那对她是件好事,我可以不见她,我可以失去她这个朋友……我是说,她的那个山洞……无比重要。我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而她有她热爱的事情……所以,我也可以重置……”
“……啊……”一声痛苦又坚决的回应将夏席舟混乱的解释切断。
她低头看着黑莓,她虚弱得就像那一次监控室里的纸轻一样。夏席舟觉得只要她冲动一点,紧闭眼睛一鼓作气,她也可以像上次那样将刀举起来,剩下的,交给自由落体和惯性就好……
可是,黑莓摇了摇头。
她的手紧抓着心口,忍受着痛苦和终结前的等待,摇了摇头。
甚至,这个动作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摇头,她只是将挤在一起的五官,带动着头向一旁歪动了几厘米的距离。
这一个微弱的动作,夏席舟捕捉到了,她明白了。
“那你……我……”但是她不明白,其他的,她还能够做点什么呢。
黑莓再也无力回应夏席舟的话,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刚才的摇头动作已经费尽了她全部的力气,此刻她安祥的状态似乎马上就要离塔楼而去了。
“黑莓!黑莓!”夏席舟看着五官渐渐舒展开来的她,好似听到了门外死神的敲门声。
“你看!黑莓你看!”病急乱投医一样,夏席舟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她并没有什么要给黑莓看的,她想要的,只是眼前这个人睁开眼睛,等到刀疤回来也好,等待齐舞出来也好,甚至等待孩子们回来也好。
她不要再次一个人面对别人在自己面前离开她害怕自己承受不住。
“你看……”夏席舟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她仿佛已经接受即将发生的一切了,让黑莓就这么带着遗憾的,静静离开,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夏席舟看着眼前这个奄奄一息的人,绝望地埋下头去,仿佛不想不看,就能减轻一点自己的心理负担。
她也学者黑莓的样子,慢慢将双眼合上。
黑暗将她包裹,夏席舟仿佛置身于黑色平原的正中心,身边的黑莓也不知去向。
突然,眼角仿佛有一片烟花般的绚烂亮光闪过,夏席舟被这一道不寻常的景色吸引,她睁开眼睛,寻找那抹亮色的来源。
窗外,浓黑的背景里,划过一颗、两颗、一簇、两簇带着尾巴的群星,从窗户的右上角滑向左下角,流星消失在角落,又重现在上空,它们接连不断地,将夏席舟的黑色平原点亮。
久违了,流星,塔楼世界唯一的风景。
“黑莓!黑莓你看!流星!是流星!”夏席舟的呼唤终于有了落脚点。
她终于能言之有物地将黑莓从等待消亡的边缘拉回来一点,哪怕是一点也好,只要能让黑莓在临走之际觉得,塔楼还有值得留恋的事物,就好。
夏席舟不希望黑莓的最后时刻眼中留下的只是她的身影,她们的友情,虽的确存在过,但又太过于脆弱和易折,实在算不上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
而流星不一样,它是在塔楼和初世界同时存在的幸运。
夏席舟轻摇着黑莓的身体,慢慢将她合上的眼皮唤醒:“你看……窗外有流星……多美啊!”
黑莓浓黑的眸子顺着夏席舟的话转动,直到视线停留在窗外。
“多美啊……”夏席舟由衷地感叹道,她的视线也顺着黑莓的眼睛望向窗外,那里有她在塔楼世界里遇到的最抚慰人心的景色。
不知怎么的,流星总让她想起她的家人,大概是与“望月”有同样的作用吧,夏席舟心下想着。
窗外的流星依旧不疾不徐地盛放着,不想她初来塔楼时的那一场那么壮观,夏席舟心想,但这样细水长流般地美丽就像是一条沿着窗台流向房间的小溪,流星从那里徐徐飘来,直撞进夏席舟的眼里心里。
真好啊!她忍不住感叹,这场流星雨就像是听到了她的祷告一样,在她最无助、最不知所措的时候出现了,它们的美丽与稀有,让夏席舟对黑莓的挽留有了着力点。
用这一场巨大的巧合,来告别黑莓无法回避的消亡,也算是弥足珍贵了吧。
夏席舟收回视线,低头看着黑莓的反应。
她静静地望着,不发一言,也不再费力地做任何动作,而是就那么静静地躺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方向。
然后,夏席舟感觉到手腕上有热流滑过。
黑莓哭了。
“黑莓……”夏席舟搂紧了她轻飘飘的身体,好像黑莓随时都会飘走一样,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也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她的离开。
随着夏席舟手臂的收紧,她明显感觉到黑莓的身体开始变得轻盈和滚烫,就好像新生儿初来塔楼世界那样,给这个世界带来瞬时的灼热,黑莓此时的离开,也伴随着她的滚烫。
时间快到了,这是夏席舟头一次这么明确地感受到消亡的靠近,没有怀疑,没有侥幸,它已经站在门口了。
随着黑莓身体的灼热一起到来的,是她的躯体开始变得透明,有昏黄的光从她的体内透出来,像傍晚的路灯,像点着蜡烛的灯笼,黑莓整个人开始变得透亮。
她的眼睛依然紧盯着窗外的流星,就好像那是她在塔楼世界最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一样。
突然,她蜡烛的烛芯闪烁了一下,皮肤在那一瞬间变得稀薄透明,黑莓的身体发着柔和的光。
紧接着,那一团光熄灭了。
黑莓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