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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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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实现了纸轻愿望的同时,忤逆了纸轻的禁忌,可是,她完好地保留了纸轻那个山洞后面的世界。
那是多值得庆幸的事啊!
就算被朋友不解,就算被纸轻埋怨甚至憎恨,恨杀己凶手那般憎恨,她也可以接受。
就算她成为了“杀人者”,就算今后她跳下浓雾后再也无法回到底楼,而是作为”杀人者“被浓雾吞噬归于消亡,她也可以接受。
她保存了她觉得最宝贵的东西,就算以后和纸轻再做不成朋友也值得。
夏席舟就是这么想的。
那一刻的她爆发出了少见的勇敢、冲动、一意孤行、和双眼爆裂般的坚定,可在那一刻之后的她,胆小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
她不怕被误解,不怕被责备,她甚至不怕失去朋友,她怕的只是,纸轻还愿意和她做朋友,可彼此却不知道再如何做朋友。
“凶手”和“受害者”,“杀人者”和“被杀者”,如何再回到从前呢?如何再装作一切如旧呢?
以后的纸轻看到夏席舟伸过来的手,手上都会握着那一杯空白的牛奶。
夏席舟胆小到不愿意、不敢面对这些。
她选择逃离。
万籁俱寂。
底楼终于在持续几小时的哭声与安慰声中平静下来。
纸轻终于哭不动了,她从八哥小心翼翼的怀抱中抽出身来,开始接受夏席舟的不告而别这一事实。
从今以后,她失去了那个和她如此相像的朋友。
这转瞬之间发生的事情,荒谬得就像年轻时的自己给了垂暮的自己再一次的生命,这是过往的自己在实现现在的自己的心愿。
但代价是,两个时间的自己可能将永不复相见,它将本属于同一条延展的时间线上的自己割裂,年老的人只能带着年轻的自己的期待,永不回头地往前走,而年轻的自己,将在交错的空间中躲避开任何有可能的接触。
纸轻意识到这有可能就是永别了,如果没有时间的再次交错的话。
于是她作为年老的自己,理应站起来继续朝前走去,就像夏席舟期待的那样。
“我们走吧……”纸轻借力站起来。
“去哪里?”
“我想回图书馆了。”
“我们送你。”黑莓搀扶起重置完还虚弱的纸轻。
八哥和刀疤没有立刻答话。
“我送你一半路程吧!到监控室我就不再往上走了……”八哥半推辞道。
“你确定图书馆在监控室的上层?”纸轻扯出一个微笑。
“大概率是的……”
“我们未好好说过的告别,如今也不需要了……”纸轻垂眸浮出忧伤。
“我要说的已经说过了。”八哥再次强调。
“好,那你呢?刀疤,你要去找席舟的吧?记得告诉她……”纸轻一时语塞。
“告诉她什么?”刀疤问。
“我不知道。”纸轻鼻头一酸,刚停下来的哭泣似乎要卷土重来。
“我知道了,我会告诉她,你想见她。”刀疤读懂了一切。
“好。”纸轻没有反驳,事情本该就这么发展。
众人就此散开,各自奔向了各自的旅程。
可以认为的是,夏席舟的离开是这一切的起点,纸轻的重置是那一切的终点,她在终点的后面擅自开启了一个新的起点。
无所谓,是朋友总会再相见。
纸轻黑莓上楼的路程总是漫长,刀疤寻找夏席舟的脚步不敢停歇。可对于八哥来说,又一次的分别来的太快了一点。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监控室先于图书馆一步,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是时候了,在重置后的短短时间里,纸轻迎来了她的第三次分别。
“你真的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纸轻第三次确认。
“我说过……”
“你想说的已经说完了。”纸轻抢在他前面说完这句他不断重复的话。
“我们还是朋友,对吗?”纸轻看着准备迈入监控室的八哥的背影。
“是的,永远都是。”
门在纸轻面前应声合上,八哥靠在门后,屏幕中反射过来的光影映照在他的脸上、身上,他久久未曾再往前一步。
“走吧!”黑莓提醒。
楼梯向上延伸,它的一个中转站是另一次的分别。
“我们分开后你会去哪?”纸轻站在图书馆门口问着身边的黑莓。
“回舞蹈室。”
“你已经把那里当做家了吗?”
“差不多吧!不算特别喜欢,但足够安定。我跟你们的追求不一样,这样就可以了。”黑莓故作轻松地笑,“再说,我也快消亡了,就不折腾了……”
纸轻看向黑莓的眼里满是不舍,既是现在分离的不舍,也是不久之后将死别的不舍。
“不用难过,你已经陪伴我在塔楼世界的大部分孤独的时光了。”黑莓反而安慰纸轻。
纸轻想反驳,但想了想,只是张开手臂用力地拥抱了这个长久以来的朋友。
“走啦!”黑莓拍拍纸轻的背,然后松开手,转身离开。
纸轻看到了楼梯转角那个回头的身影。
也许,她自我安慰道,也许她们会在下一个世界再相见的,一定是这样的。纸轻对自己反复强调。
大门拉开,纸轻终于又看到了那个久违的小角落。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手指抚过那一排排书架上密密麻麻的书脊。
琴键再次响起。
随着音符的渐渐飘远,她终于得偿所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调亮台灯,转动杯口,手指滑过一旁高垒的书籍,然后翻开摆在她面前的那一本书。
书被动过,纸轻敏锐的感觉到。
她继续向后翻,一朵被书页压得扁而透的桔梗花躺在那里,紫白色的花瓣依旧完好,但薄如蝉翼。
纸轻小心翼翼地拎起这朵永久美丽但易碎的花,对着台灯透过来的光看了很久。
是谁放在这里的呢?纸轻猜不到,但这样美丽的鲜花,送来的人一定跑了好几个楼层吧。
书页继续向后翻,一张纸掉落了出来。
“纸轻,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毫无疑问的,我已经离开了,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们,都有自己要去,要留的地方。我劝自己说,再见面只会让你、让我更加不舍,但事实是,再见面,我会无法离开。你知道的,我所有未说出口的话,都与你有关,我所有的目光尽头,都是你。
祝好,勿念。”
纸轻迅速将这薄薄的一张纸翻到背面,想知道她有没有遗漏任何信息。
但背面空空如也。
于是她像想起什么一样,突然朝着窗外望去,就好像那里刚刚有人影飞过。
片刻,她终于回过神来,转过头,看向房间中央书架上方的位置,就好像那里有目光正注视着她一样。
监控室里,八哥被纸轻突然的回头吓了一跳,他们的目光,在屏幕上相接,深深地凝视着。
然后,他看见屏幕里纸轻的嘴唇动了一下。
“谢谢……”
他看到她无声地说。
八哥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按动桌面上的按钮,将屏幕里的人移出画面。
以后大概真的不会再重看这个楼层了,八哥心想,但谁知道呢。
纸轻收回望着虚空的实现,回落到那封未署名的信上。
这封信好就好在,纸轻认为它是谁写的都说得通。
它是一封来自“遗憾”的回信。
在几乎同样的时刻里,在塔楼另一个楼层,“遗憾”却没有停下它蔓延的脚步。
帷幔掀起又落下。
刀疤穿行在挂满纱帘的那个楼层里,在朦胧中寻找夏席舟的身影。
这里是他们关系发生巨大转折的地方,也是将他们彼此推开的地方,他隐约觉得,她不会藏身于这个让人悲伤的楼层。
可是这里,又让人忍不住流连,层层叠叠的遮蔽,朦胧隐约的氛围,若是没有上次的那场不愉快的交流,刀疤此时会放慢脚步。
但是他没有。
他们没有愉快地结束对话,他们也没有在这里约会过,他们只在这里错过。
夏席舟藏身于层层叠叠的帷幔后面,她听见刀疤呼唤自己的名字,她知道有人会来找她,她的朋友们不会就这么接受她的不告而别。
于是她有意停留在此,躲了起来,这里是上下几十层楼中,房内装饰最单一但也是最拥挤的地方。
简单的纱幔,无规律的重复。
夏席舟听着刀疤的声音反方向移动着,甚至擦肩而过,她慌乱逃离时带起的风撩开了帷幔,她在“遇见”和“闪躲”之间摇晃。
帷幔落下,声音减弱,大门被拉开又关上,世界终于又归为平静,现在只有夏席舟的呼吸声可以骚动那一层纱布了。
这是夏席舟有意制造的遗憾。
漫长的等待过后,她终于移动脚步,走向她继续逃离的路。
离开之前,夏席舟站在大门口凝视了很久,她身后是如心跳一般被撩起搁下的帷幔,眼前是那个曾经也让她的心跳撩起又沉下的地方。
那是她刻意保持距离之后刀疤的靠近。
很奇怪,他那次的靠近非但没有拉进他们之间的距离,反而因为夏席舟的逼问和刀疤的坦诚,让一切走向了结局。
又或者说,是夏席舟一个人执意要走向他们俩的结局,不美好的结局,破碎的结局。
而刀疤,如同刚才来寻她一样,追着她想要将他们的关系拉回正轨。
拉回不再有旁人的正轨,拉回那个被解开的悖论里。
坦诚的说,夏席舟确实退缩了,她以为她会很享受看着对方左右为难的样子,看着对方徘徊于道德与心动之间的样子。
但实际上,她承受不了这样的结果,这个以一人的消亡作为“完美解”的结果。
她可能喜欢的,只是对方为她纠结、为她疯狂的样子。
可能夏席舟她,更爱做一个事不关己的、目睹别人疯狂的旁观者。
她爱“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