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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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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席舟看向她乌黑的眸子,想确认她的状态,只见她的眼睛里倒映出那方正的窗框,窗外依稀飘落的流星不曾在她的眸子里停留片刻。
她的眼睛没有光了,夏席舟心想,这可能就是最后了吧,可是她还没有等来刀疤,尽管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的她,还是否愿意见那个陪伴过她十年又坚决离开的人。
鲜花和利剑都是他带来的。
“黑莓……”你再等等……
挽留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熄灭的烛芯随着那缕黑烟被吸入窗外,融入那片粘稠的黑雾,再无彼此。
这就是所有人最终的归宿了吧,夏席舟看着手臂间空荡荡的位置,她的惆怅也像那黑雾一般,浓得化不开。
她跪坐在舞蹈室的中央,半晌没有挪动过位置。
她的大脑也如同这空荡荡的舞蹈室一般,所有的想法思绪在这一刻都蒸发殆尽。
夏席舟唯一做的,就是让自己在一片空白中长久的呼气和吸气,感受身边的空荡和自己的孤寂。
下一步,她又将去到哪里呢?不过是从一个独自一人的地方,移动到下一个独自一人的地方罢了,一直这样直到她在塔楼的时间消耗殆尽,然后和黑莓一样对重置毫无期许,在漫天的流星中消亡。
她不要这样。
除非……除非……除非她能找到那个能让她不再感受得到“孤独”存在的地方,除非她能够忘乎所以地迎接每一个下一秒的她。
夏席舟觉得是时候了,她又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她觉得一定有这么个地方,会让她在黑莓这个时刻时,在她将要裹进那粘稠的浓雾时,从她的身体里发出光来,这个地方,会是她消亡前回顾一生的光源所在。
她要去找光照过来的地方,就像纸轻穿梭于她的山洞后面的世界之间一样。
齐舞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夏席舟的身边,她半蹲下来,双手轻搭在她的双肩上,略微用力的按了一下,仿佛在用真实世界里的力量将她从虚无的悲伤中拉出来。
“她走了……”齐舞偏头,“属于她的这一程完整地结束了,不管是否完美,它都结束了……而我们的,还在继续……”
夏席舟从混沌中醒过来,将手搭在齐舞的手上,好像只听到了她的最后一句话,喃喃地重复道:“还在继续……”
“嗯,你该走了,这里和你之间的唯一的链接也已经消亡了,不要把时间埋在‘怀念’里……走吧……”齐舞站起来,她翩翩然地走到门口,推开了大门,侧身站在门边,向着夏席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是时候了,她该走了,夏席舟这么提醒自己,齐舞也这么提醒自己。
于是,尽管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留在哪里,夏席舟还是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至少,她排除了一个错误的答案,这里不属于我。夏席舟这么安慰依旧迷茫的自己。
“谢谢你。”和齐舞错肩而过的时候,夏席舟小声说道,她总觉得,这句话,是应该对齐舞说的,她值得很多句“谢谢”,但又不止于“谢谢”。
告别了黑莓、舞蹈老师、舞蹈教室,夏席舟继续踏上了她的寻找山洞之旅,或者说,她再次踏上了寻找自己的光源之旅。
沿途基本都是自己上次游逛过的楼层,这一次,她在各个地方停留的时间更长,将自己伪装成每一个楼层的长久住户一样,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一层又一层的寻觅,她觉得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寻宝的游戏,不同的是,这个游戏没有系统提示,她是完全自由的,也是完全迷茫的。
她不像纸轻,甚至也不像沉墨,他至少很清楚自己的心之所在,只是身体暂时被困住了而已。
沉墨,夏席舟的脑海里,这个名字又浮现了,它从来没有消失过,因为他们之间的联系,是被瞬间扯断的,以至于撕扯开来时,他们相连的部分被分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两部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沉墨从没有从夏席舟的世界里消失过。
于是,夏席舟突然有了目标,她想去画室看一看,她想去看一看沉墨曾经待过的地方,她想知道,那里会是另一个“山洞”吗?或者,她想找的“热爱”在沉墨的世界里,是一种不同于纸轻的、另外一种表现形式。
上一秒,夏席舟刚下定决心去画室寻找沉墨留下的痕迹,下一秒,画室就随着夏席舟的手拉开的大门展开。
啊,原来它离我这么近。夏席舟有片刻的震惊。
熟悉的松节油味道扑面而来,将她拉回了那个所有人都各自安好的时刻。
她缓步走近画室,还是那个熟悉的地方,画家、画架、画纸、颜料、完成的未完成的作品沿着墙边摆放着,蔓延到了半个地板上,夏席舟甚至觉得有些无处下脚。
她蹲下来,将门口地板上堆叠的画作一张一张捡起来,摞好,然后给自己收拾出一条小路来,她沿着新开辟出来的小路一路前行,这条路的尽头是沉墨曾经作画的地方,也是她举着自己的“作品”对着镜头和他“交流”的地方。
夏席舟走到了画家旁边的位置上,在如今又恢复到空空如也的座位上伫立良久,幻想着沉墨在这里时是否有找寻到曾经的感觉,他是否在这里找到过快乐与满足呢?他有用自己的画笔,为自己勾勒出一个梦想中的世界吗?
她不知道。
她甚至不能分辨出这满地的画作中,那一幅、那几幅是沉墨画的,或者,往坏处想,他是否做出过让他满意的画呢?就像他曾经的右手可以轻易做到的那样。
“你好。”身旁突然的声音使她一惊。
“请问,你是夏小姐吗?”原来是那个画家在和她打招呼。
夏席舟原以为自己轻手轻脚地过来没有打扰到他,就像上次她在这里画画、做怪动作也丝毫没有令他注意半分一样。
“啊?对,我是。”不过,他怎么知道她的名字。
画家微笑着看她,眼睛里好像蒙了一层雾,有一种夏席舟看不懂的哀伤,他好像注意到了她的疑惑,于是画家接着解释道:“是沉墨告诉我的,那个爱画画的男孩子。”
“他跟您……说过我?”夏席舟伸出手指指向自己,语气和动作都明明白白地表示着难以置信。
画家再次挂起微笑,他轻轻地点头:“是的。他说,如果他没有回来,而你却来了,就拜托我将一本画册交给你。”
“画册?”此时的夏席舟被画家所说的画册所吸引,并没有意识到他说的那个前提条件有多么悲凉。
“对,一本画册。”画家站起身,“跟我来。”
他走在前面,一边揉着腰一边东绕西绕的,熟练地从满地的画作中开辟出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来,就好像这条“路”一直存在一样,只是被画纸覆盖住了。
这条“路”一直延伸到窗边的墙角,就是夏席舟当时放画本的那个角落。
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方向,甚至画册同样被颜料盒压住了四个角,就好像夏席舟当时留在这里的画册从未被人动过,她自以为是的“礼物”孤零零地留到最后,成为了那个无人挑选的一个,最终还是轮到自己将它拆开。
难道沉墨从来没有翻开过夏席舟的画吗?后面那页上写的字他也从未看过?
不重要了,夏席舟开解自己道,不管她画过什么,写过什么,在沉墨看来,也许并不重要,他只是需要一个动身的契机罢了,自己有帮助到他一点点,就够了。
又或者,夏席舟情绪更跌落下去,又或者对于沉墨来说,自己随心所欲乱涂乱画的行为,对这个将画画作为神圣不可亵渎的事情的男孩而言,会不会是一种很不尊重的行为呢?
夏席舟不敢再往下想了。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曾经突发奇想做的事情是那么的不可理喻,也是那么的小孩心性,她自以为是在帮沉墨走出来,可能,她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炫耀,她这个健全人随心所欲的涂抹,在某种意义上,跟别人在沉墨的右小臂上用打量的眼神“作画”有什么区别呢?
她后悔自己所做的举动了,她甚至怀疑,沉墨选择以“自我重置”这么决绝的消亡方式死在自己面前,是不是也是一种无声的绝望与愤怒呢?
夏席舟不能再往下想了。
她跟在画家身后的脚步不自觉地就慢了下来,不多一会儿,身体好像失去了支撑一样,她的双腿软了下来,整个人顺着疲乏的心蹲了下去。
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头深深地埋下去,将自己作为一只鸵鸟包裹起来。
“这个……”画家拿着画册的手停在半空,看着本该跟在身后的女孩不知什么时候远远地蹲在了地上,“你……”
“他怪我吗?”
“啊?”画家一头雾水。
“他恨我吗?”
拧起的眉头舒展开来,虽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画家终于还是明白了她的误会和顾虑,于是他无奈地笑:“你看了就知道了。”
画家将手中的画册朝前递了一点,又递了一点,终于直接上前一步,将它塞到夏席舟刚伸出的双手中,然后径直离开,回到他的画板前去,回归到他的日常安排中去。
夏席舟觉得自己迷失在画作的海洋中了,画家弃她去了,沉墨不再应答她的呼喊,只有满地满墙的画,围着她无止境地绕圈,她要在旋涡的中心晕过去了。
翻开手中的画册,第一页依旧是她离开时的模样,自己随心所欲涂上的,满纸混杂的欲望,好似在嘲笑她从一而终的混乱、没有主心骨的生活。
第二页,也依然是自己当时写下的那两个字“热爱”。好巧,有光从夏席舟掀起的上一页画纸中穿透过来,聚光灯一样直打在这两个娟秀的字迹上。
这样的场景,沉墨有没有看到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