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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逃洛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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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今日傍晚,我在城中散步,猛觉这洛阳城形状方正,南北略长,可不就是一只巨鲲!此城东西略略外探,可不就是鲲翅!前几日曾微微地动,你们可知为何?如今这天子更迭,龙气也跟着更迭,竟出现一刹天机,我掐指一算,洛阳城化鹏南飞,就在今晚!”
“此巷道正是东翅正中,我压在这里,从傍晚待到如今不敢离开,现在可好,你俩来了,你们进来一个压在这里把我替出来,另一个随我去西翅正中,我指给你一点,你去那里压着,你们二人今晚就在这两点,哪里都不许去!”
两人暗暗叫苦,久闻这王公子风流潇洒,颇有才学,只是行事不逾矩,时有乖张古怪之举,果然名不虚传。
二人不敢得罪这小祖宗,又怕真被他按在这“鱼翅”站一整晚,只得连连告饶,说有要事在身,这公子却不肯放过,问他们何事比洛阳城飞走更紧要,二人只好又说他们粗笨浊物,冥顽不灵,恐怕镇不住这鲲鹏之翅,耽误了大事,还得王公子这等人杰才管用。
听他们这么说,面前这小少爷点了点头,似乎觉得颇有道理,便吩咐他们两个去王府把堂哥王敦叫来,他们两兄弟都是人杰,兄弟齐心必能护洛阳城无恙。
两名兵头连连道喏,逃也似的离开了,随着火光渐远,少年才重新走入黑暗的巷内,又恢复了从前的老成持重的声音。
“可听到了?你如今是死犯,”
绯玉感到一阵巨大的无助,半晌小声说道:“娘的尸首还无人收敛。”
“姑娘。”秦贲有些着急:“天子诏命,那尸体,不让人收…你前去肯定会被抓啊。”
绯玉缓缓说道:“我全家三族几十口人都被前朝冤杀,只留下一抔血土,如今我就是去东市再挖一抔汇在一起,也算对我娘有个交代,全家泉下相见,也好相认。”
对面两人闻听此言俱是一愣。
半晌,那位少年开口:“我帮你收。”
“什么?”绯玉和秦贲在黑暗中对视一眼。
“我说,我帮你为母收尸。”
“我凭何信你能?”
“凭我今日能救你。”
“那你为何要助我?”
“因为…”少年顿了一下,说道:“因为我父亲也刚刚离世,物伤其类。”
不知为何,这人虽然年少,话语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气势,每个字的分量掉到地上都能砸出一个坑,绯玉不由自主地想要信他。且如今外头如此光景,自己即便一腔热血去了,只怕也是飞蛾扑火,有去无回。再想想刚刚两个兵头对眼前这人的态度,眼前最理智的选择,或者说唯一的选择,就是相信他。
只是,绯玉清楚,他和自己绝非同类。
君若天上月,我为浊水泥。
她深深跪伏于地,心内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语气却不卑不亢:
“我娘于洛阳城北三十里,东二十里,邙山之阴,种有一棵桂花树,请公子将她葬在下面,罪犯之身,不便立碑,若事成,请于树下插一根柳枝,权做无字之碑。”
“我记下了。你叫什么?”
“贱名不入君子之耳,大恩不言谢,公子之恩,今日虽别,他日必报,到时再说与公子听。”
不知为何,这人虽只是个小姑娘,每一个字都仿佛隐忍着马上要喷薄而出的力量,那少年不由自主地想要信她,心内又觉得自己好笑,自己身份尊贵,而她沦落至此,又是一介女流,能报答他什么呢。
“好,可有去处?”
“我…”绯玉想说没有,但又想起今天那队前往永年里的兵士,自忖自己戴罪之身,得罪的又是权势正炽的贾后,若求这位王公子给一处栖身之所,还不知会给他带来什么祸端,不如先找一处偏远僻静的地方,再行图谋,反正李婉给的盘缠,想是够用一阵了。
“益州。”
“此处离王府不远,你随我来,我叫府里备好马车和去益州的一路过所,趁夜护送你到城门口,等到城门一开,我带你出城,等出了门,你便卸一匹马赶紧上路。”
“我有马,就拴在东门外。”
秦贲笑道:“姑娘,你当如今是道不拾遗的盛世光景?你那马恐怕早就没啦。”
西明门下一处僻静角落,一辆马车已静候两个时辰,马儿们在槽里悠闲地咀嚼草料,秦贲和王家车夫坐在马上打盹,车厢里,绯玉经过这漫长的一天一夜,已经支撑不住,竟昏昏睡去,正倒在那少年肩头,那少年端坐车内,闭目养神,山岩一般稳当。
寅时五刻,天还未亮,不远处就响起晨钟,随即传来兵士吆喝和城门吱呀声,四人猛然惊醒,秦贲和车夫跳下马来,不敢亮起火把,只摸黑胡乱检查了车马,便驾起车朝西明门出发。
那车夫在马上歇了半夜,又被马车一颠,只觉浑身酸痛,忍不住朝秦贲小声抱怨:“秦哥儿,你可听说昨日东市那女犯,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舌头割了,指头砍了,面上还剐了十三刀,人都说如此惨状必得化为厉鬼回来索命呢,咱们可好,没头没脑在外待了这半夜,回去得请些高人化点符水别把煞气带回府了。”
虽是小声,但这周遭悄无声息,车厢内的人听得一清二楚,黑暗中看不清绯玉的表情,少年赶紧重重咳了一声,秦贲才知他们听得分明,狠狠地敲了车夫的脑袋:“好好驾车,满嘴里胡沁什么!”
车夫不知往日嬉皮笑脸的小秦哥今日怎么如此暴躁,吐吐舌头不再说话。
赶到西明门,已经有一队队士卒列队整训,守门的士卒远远盯着这架精巧的辎车行近,火光下认得这是王家车马,便立侍一旁。
眼见马上就要驶出城门,突然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前方车马慢行!”
最靠近门口的一队士卒马上上前拦住。
车夫急忙勒紧缰绳,马儿前蹄微抬,小车骤停,西明门近在咫尺。
车内二人隔着幔帐向后看去,三骑正举着火奔来。待走近,秦贲认出,为首一人是洛阳县尉手下副官,忍不住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秦贲向他行礼,那副官简单回礼,看了看那辆车马,高声问道:“敢问车内是王家哪位公子,天还未亮就匆匆离城,有何要事啊?”
“我夜有所梦,邙山桂花神哭诉即将受戗身之祸,我再难入眠,好容易挨到开城,要赶出去相救。”这次少年没有自报姓名,只是掀开车帘,朗声说明缘由。
“王家公子果然风雅,只是现今城内缉捕要犯,还请让下官检查厢内。”
“且慢。”秦贲忙跳下马,几步跑到那副官身旁,低声说道:“兵爷,没啥好检查的,就我家主人一人罢了,我家主人可是…”
没等秦贲说完,那副官便不耐烦地打断,双手朝天抱拳,高声说道:“下官依上命行事,凭是金尊玉贵,就算是是皇子王爷,也大不过天子的天意!”
车内的少年眉头紧锁,难忍怒意。
天意?如今这天意还是天子所出么?
这时,那副官朝身后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执一柄火把,闪身向前,隔着幔帐,绯玉认出那火光里的人正是刘大,之前邹华带到茅屋小院里的侍卫。
他几步就赶上前来,掀开了少年对侧的帘子,见车内果然还有一人,目光一凛,不由分说就将车内的绯玉拽出阴影,把手里的火把靠近她的面庞。
少年暗中握紧了双拳,脑中飞速计算对策,秦贲只觉得心脏在嗓子眼里跳。
没想那刘大竟半晌没有声音,那副官等得不耐,高声喊道:“到底如何?速速回禀!”
那刘大才回过神来,朝那副官摇了摇头。
少年见状,想是这兵士一时未认清楚,赶紧将绯玉拉回昏暗的车内,小声对刘大说道:“此乃我府上侍婢,因桂花神说要女子与她诵经祈福,特使一同前往,享同乘之尊,此事确有不遵礼法之处,既遮掩不得,还请勿要宣扬。”
原来,当世盛行清谈,人人都讲求一个“风度”,往世流行“伪君子”“假道学”,今世流行“伪狂士”“假老庄”,均以飘逸潇洒,行事风流,淡泊出世为美,因而多有诡异荒唐,哗众取宠之辈,即要行风雅之事,博一个名,又不敢真的违背礼法,断了功名利禄大好前程,这些名门望族、世家公子大抵如此。
刘大暗中腹诽,嘴上连连道喏,口称唐突。
小车终于出了西明门,确定行出城门卒视线后,两人就下了车。
此时,天刚蒙蒙亮,绯玉全程以围巾遮住半面,秦贲一边喋喋不休的感慨侥幸,一边将马匹过所交割完毕,那少年说要去看看绯玉所说的邙山桂花树,也算做戏做全套,绯玉便伏在地上送他们远去,直到马车掀起的尘土都看不见,才抬起头。
绯玉伏在马背上,一口气狂奔到洛河,才下马找了一处僻静,对着河面倒影细细补妆。
河面倒映着少女悲伤的脸,一层薄薄的土色和肿胀的眼泡都难掩面目美艳可人,眼下的胶也不见了。
原来方才,那王家车夫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样刺进绯玉心里,忍了一天一夜的眼泪决堤而出,将这一脸妆冲的七零八落,她偷偷用手推开抹平,被刘大拖出检查的时候,才没有露出破绽。
随着补妆完成,河面上又出现那面貌古怪的少女,绯玉左看看右看看,又想起来什么似得,擦掉左目下的疤痕,换到了右目下,还略微改变的形状和角度,眼角下垂的角度也与之前不同了。
少女又仔细检查了一会,方才面上的悲戚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坚毅:
“阿娘,这是绯玉最后一次带妆落泪,以后绯玉一定听您的话。”
自打早上截了那马车,刘大就呆怔怔的,叫三声应一声,那县尉副官见他如此也没好气,直用马鞭抽过去,问他想什么呢。
刘大砸吧砸吧嘴,颇有回味:“今早王府车上那小婢,脸虽黑黄,模样是真好,可惜火光之下没看仔细,真想再看一眼啊。”
王家府邸。
少年和秦贲刚踏入王府,一个梳着芙蓉鬓的女孩就飞奔而来,一下撞进少年怀里。
“睿叔叔,这一晚你到哪里去啦,阿龙慌得一夜没睡,再不回来他就准备出去找你啦!”
“胡说什么!我明明刚刚睡醒!还有,叫他司马睿就是睿叔叔,叫我就是小字,却是为何!”只见一名少年紧随其后,年龄身量均与被唤作司马睿的少年相仿,生的是玉树临风,眉清目秀,举止间萧萧肃肃,风姿特秀,自有一段潇洒倜傥,只是眼下青黑,在白净的面庞上显得格外突兀。如果说司马睿如一座巍巍春山,这阿龙少年就如一缕拂竹清风。
“王导,王晋贤,不得放肆!”一名男子从屋内匆匆跑出,朝着廊下的少年就是一个跪拜:
“参见琅琊王,殿下一夜未归,不知可还安好。”
“不妨,王长史快快请起。”司马睿忙上前扶起,又回头看着王导:“本王有一桩小事,请茂弘入屋一叙。”
王导和王晋贤对视一眼,知道方才王裁用大名唤他们,说明是犯了大忌讳,可没办法,前琅琊王司马觐刚刚去世,这一起长大的好哥哥好兄弟,突然承袭王位成了尊贵的琅琊王,他俩还没适应呢。听司马睿叫他,王导如蒙大赦,给了王晋贤一个坏笑,意思是她可要自己受训了。
进屋后,司马睿边整理行装边对王导说:“抱歉茂弘,我如今身份不同,又是新承父爵,举止行动不可唐突,昨晚冒用你的身份做了件趣事,只是后面还有一个小尾巴。”
不一会,屋里就响起了王导惊讶的声音:“女尸?你要女尸干嘛?”
“嘘!”司马睿赶紧做出一个低声的手势,听门外没有动静,才悄悄说道:“调包另一具女尸,你心思活,办法多,此事具体如何,还需你同我筹谋。”
听罢事情的来龙去脉,王导难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正色道:“王爷,为何做到如此地步?”
“天子虽仁孝,怎奈浮云翳日,我一介闲散王爷,终食晋禄,无所事事,略补天道,以报君恩罢了。”司马睿面露忧色,转头看向大亮的窗外,留给王导一个刀刻斧凿般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