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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命悬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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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绯玉正呆坐着看窗纸上人影来来往往,婢女们正在奉李婉之命,给她收拾逃跑的行囊,绯玉失焦的眼睛全无往日神采,脑海中回荡着方才李婉的话。
“这酒器叫觚,你娘让你带它给我,是托孤之意,既是托孤,你也没有必要回去了。”
“这觚为陶制,你娘是托我助你逃走。”
“其实她不必有此一物,我也是做娘的,知道她会如何行事。”
“玉儿!你若是再闹,你娘这一条性命就是白白葬送了!”
听到这话,五花大绑满地打滚的绯玉终于安静下来。
“我已派心腹人进城打探,等收拾好了行囊,你就快逃,你娘那里,定罪量刑没那么快,我尽力营救。”
绯玉怔怔地点点头,又摇摇头,说:“没我娘的信儿,我不走。”
李婉长叹一声,拗不过他,姑且把她锁到了客房里。
春娘的消息很快传来。原来,绯玉走后,春娘就来到洛阳县衙,声称自己失手杀了人,特来自首。
洛阳县令听说死者是石崇的心腹邹化,差点惊掉下巴,赶紧差人去给石崇报信。
这石崇恰好也在洛阳城中,自从攀上贾谧,他好好的荆州刺史也不做了,有事没事往洛阳跑,苦苦等待能与贾南风搭上线的机会。
石崇早上接到线报,大喜过望,甚至没有计较那碎不可用的一袋妆品,一早便立在贾府门口,正美滋滋的等着邹化带人回来,好将此事告诉贾谧呢,若是贾谧兴致好,说不定有机会一同入宫面见贾后,却没想等来了邹化身死的消息。
听到消息的石崇急问那村妇有没有拿到,得知已经拘在县衙才放下心来,叮嘱来报的衙役好好审问,等宫里消息,这才放心让门房通报贾谧。
那衙役领了命,刚要回身,却被石崇叫住:
“慢,那村妇家里还有一女,状貌我的人知晓,我这就命他去县衙报道,让你们县令据他所言,画出图像,好生缉拿搜捕,莫教走失。”
“喏。”
贾谧得到消息,果然马上入宫,却没有带上石崇,石崇虽是失望,但见贾谧如此,便知此事必得贾后之意,心里也是欢喜。
诏书很快下到了洛阳县衙。面剐十三刀,斩,弃市,立决。
这事不太寻常,通常来说,定罪量刑是洛阳县令的职责所在,若是死刑还要上达天听,复奏准许,何况如今既是先皇新崩,举国守丧,又是新皇登基,大赦天下,如此狠辣干脆的手笔,一看就出于贾后。
可县令也明白,若是依律而行,属于履行职责,天经地义,没有功劳,若有违律法,反而是特事特办,为上分忧,忠心耿耿,何况还有诏在手,县令大笔一挥,刚好不知该拿这个女人怎么办。
原来自打春娘下了狱,狱卒就一直就李婉之事和她女儿的行踪严加拷问,初始她还连连求饶,说出小丫头就在城内,具体不知,后来无论如何用刑她都一言不发,甚至狱卒一时不妨竟被她夺了刀去。
她拿着刀也不砍人,却猛然割掉了自己的舌头,砍断了自己的拇指。
割掉舌头,不能言语,砍断拇指,不能握笔。
决绝至此,这女人,怕是什么也问不出了。
好在目前看来,贾后未必想从她那儿抓住李婉什么把柄,毕竟一介弃妇已对贾家毫无威胁,将那制妆的女人仔细杀给世人看,就是狠狠抽李婉的面皮,让世间之人都知道替李婉做事的下场。
李婉的婢女探听到这些,回到永年里刚待张口,余光却瞥见李婉身边的绯玉,婢女被她的目光盯得不忍细禀,只轻轻摇了摇头,说:“没得救了。天子下诏,立决,不许人收。”
婢女刻意避开了“死”字和刑名,屋内的空气仍是霎时安静,一个大家都心知肚明的结果轻轻落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羽毛,落点的波纹几不可见,却能让认真观看它落下的人不由自主地忘记呼吸。
李婉先从这寂静中回过神,屏退左右,看向身边的绯玉,难掩悲伤,却发现绯玉似乎在努力忍住泪水,整个人憋得微微颤抖起来。
“玉儿,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绯玉摇摇头,双拳紧握。制作妆品是桩细活,因而绯玉总将指甲留出一小截,修的尖尖,现在那尖尖的指甲扣进肉里,血珠顺着紧握的拳缝滴到青石地面,两颗贝齿也陷在唇中,漫上隐隐血色。
令人安心的痛感将鼻间的酸胀压下,绯玉慢慢恢复平静,缓缓开口:“婉姨姨,你告诉我,仇家是谁。”
李婉表情复杂的看着绯玉,摇了摇头:“玉儿,天意不可逆,你一届女儿家,知道仇家又能做什么呢,好好活下去,才是对你娘最大的告慰。”
“婉姨姨,我娘枉死,况且死刑自秦汉以来均行复奏,如今天子却下诏立斩,不察冤情,是为不明,不行复奏,是为不仁,不许收殓,是为不孝,如此不明不仁不孝之天,逆了也罢。”
李婉听罢大惊,忙道:“玉儿,这话,出了这门可不许再说了,听到没?”
“婉姨姨,你告诉我,仇家是谁。”绯玉答非所问。
“是石崇!是贾后!是…是我!你报吧!报吧!”李婉突然拍案而起,像是被不听话的孩子逼疯的母亲。
绯玉愣住,李婉继续说道:“你家的灾祸因邹化而起,那邹化是石崇的心腹,奉命劫掠过路客商车马,石崇不止这一支人马,明明是官家,却干着山贼流寇的营生,他那些钱财就是这么来的。”
“贾后之母郭槐与我共事一夫,我被排挤至此,连洛阳城都进不去,这么多年来,贾郎只来过十三次,即便这样,她犹嫌不足,所以贾后才会借天子诏书,这么快处死春娘,让我们毫无回旋之机。”
绯玉听罢,伏身下去,朝李婉行了一个大礼,说到:“婉姨姨,阿娘时常教育我,务必记得您的恩情,其他的仇家,我记下了,一桩一件,他们都要偿还。如今我若再在此停留,恐怕会给婉姨姨添麻烦,让我最后给您梳一次灵蛇髻吧。”
绯玉拿着春娘给她的小包袱和李婉为她准备的金银细软,骑马飞奔,跑出一段,迎面遇到几个兵卒朝永年里方向而去,绯玉有些担心,但又想到要是来抓人,来的人也少了些,估计只是问询,说明他们也未从春娘那里问出什么。
想到春娘,绯玉心里一阵阵疼,她回头确认没有李婉的人跟踪,便调转马头,以围巾掩住半面,驱马来到东阳门下,又想到马非一般人家能有,一个小姑娘骑一匹骏马,未免过于扎眼,犹豫了一会,还是把马拴在了城外,步行进入了洛阳城。
“阿娘的尸骨,不能没有人收。”
绯玉赶在宵禁之前进到城内,天色已暗,还没到宵禁时分,道上就已鲜有行人,偶尔几个路过,也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时不时有士兵穿街而过,似乎在找什么人。
绯玉知道洛阳城处斩犯人的地方在东市,便溜着大路边儿缓缓前行,想前往看看情况,没走几步,一只有力的手就搭到了她肩上。
“翠儿,怎么逛到这儿来啦!快跟我回府!”
绯玉一回头,借着大路上昏暗的火光,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少年,正要开口就被一把拖进巷道,嘴也被捂住。
绯玉将手放到腰间的小匕首上,刚想挥出,就见一路兵士疾驰而过,于是她不敢动弹,随着他们远去,少年也放开了他,朝着巷子深处说道:“王…公子,下面又要如何?”。
绯玉惊疑地看向黑洞洞的巷子深处,里面传来另一位少年的声音。
“如今正在全城缉捕,你不快跑,还回来做什么。”
“缉捕?缉捕谁?”
“你啊!”刚刚将她带入小巷的少年抢答道:“你是面色黑黄,左眼角有疤不?刚刚大路有亮,我看你和布告上的画像文字都对得上!”
绯玉心中不祥的预感得到验证,那些莫名的贵人果然没想放过自己,甚至为一个小姑娘如此大动干戈,又是那股熟悉的愤怒升腾而起,她转身就要离开。
“你去哪儿!”
“给我娘收尸。”
见她竟无畏惧落跑之意,巷子里的少年似乎急了,不由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就在此时,巷口突然响起了脚步声,随着一阵兵甲碰撞摩擦,两道火光照亮了巷口,两名士兵手执钢刀,朝这巷弄里厉声喝道:
“里面是谁!速速出来问话!”
绯玉紧紧攥住腰间的小匕首,将手掌攥得生疼。
巷子深处的少年却将头覆在她的肩头,拍了两下,将她往深处推了推,自己径直自暗处走向了那道火光。
绯玉这才看清少年的背影,他身量高挑清瘦,肩膀宽阔平直,着一身纯白素锦,额上绑着的孝带飘在身后,整个人中轴极正,像是比别人多了一道根骨,只是一到那火光之中,那根中轴突然开始东倒西歪。
“你们来的正好,我有大事正缺人呢,快进来一个!”他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到刚刚的老成,竟像换了一个人一般。
绯玉看得一愣,那秦贲倒是不以为怪,一边掩口偷笑,一边往绯玉肩头按了按,示意她蹲下。
那两个士兵面面相觑,见他姿容不凡,衣着打扮不是寻常百姓,便行了个礼问道:“敢问是哪家公子?”
“我乃琅琊王氏王导!”
这王导原是抚军将军长史王裁之子,琅琊王氏乃当世望族,可谓枝繁叶茂,如日中天,王戎、王衍均为当朝重臣。两位兵头不敢得罪,一面单膝下跪,一面偷眼往黑洞洞的巷道里觑。
“今日城中不平,一女犯已弃市,另有一死犯潜逃,不知公子何故犯夜?为保公子周全,还请让我二人搜索一番,若公子有所发现,也请告知在下。”
“有!我有大发现!”
两名兵头精神一振,忙问究竟。
“你们可知《逍遥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