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玖 进宫(点名 ...

  •   第九章

      顾须归一句“没吃饱”说出来,谢湛立马复盘他们早上吃了什么。
      那会亲眼看着她用了大半碗白粥,喝到哪里去了?

      谢泱却爽朗地笑起来:“兄姊真性情!若不嫌弃,不妨让他们拿新两副新的碗筷来,孤与兄长兄姊分食之,亦不算浪费。”

      何琨便差两名年轻内侍,拿了两副新的碗筷过来。谢湛谢了恩,堪堪抿了几口便放了筷子。倒是顾须归埋头喝羹,头也不抬。
      她在用羹之余听见新帝和谢湛闲聊,说最近文臣们提出兴复旧礼的事。以杜太傅为首的几名文臣前来进言,同新帝掰扯了好几次,今日下了朝又来,烦都烦死。

      顾须归在将军府的时候,听父母偶尔闲谈,依稀对这事有个印象。先帝去世的前几年,大周的江山便已基本稳固了,那时关口略微有些不太平,总有胡人闹事,父亲为清扫战场,便又在边关驻扎了好几年才返京。京城那时已逐渐开始推行新制,只是进展缓慢,自新帝上位才开始如火如荼地推行。

      新帝谢泱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十分敢于革新。大周原先对农商卡得很严,设市经商皆由朝廷管控,谢泱便主张重农扶商,所易货物大多交由朝廷定价,开夜市,重商税,一时将大周的农商调控至两边较为稳定的范畴。经战乱,大周人口流失,为确保农商复兴,他还鼓励女子从业,而非囿于旧礼在宅院内相夫教子。相应地,增设女子学堂内容,提升女子文化水平。同时,为安抚周边,鼓励外族经商,所在大周域内的外族经商皆享朝廷补贴,外族女子可与大周子民通婚。
      这一系列举措固然对经济有益,但也惹得朝中那些崇礼重教的文臣诸多不满。以杜鸿礼为首的几位文臣率先不干了,说是败坏祖制,有违纲常。且不说农商之后该如何保持平衡,单是女子从商习文、外族通婚,就已有悖于周朝历来奉行的礼制。

      杜鸿礼是这么说的:“微臣对新制存有三问,请圣上释疑:农商冲突何以得到缓解?新式女教何以合乎礼法?婚通外族何以安宁宗祠?”

      新帝谢泱讲到这,咬牙切齿:“孤和他们简直就是沟通不了一点。且不说杜鸿礼那迂腐的老家伙还考虑些农耕商贾,张宗正今早竟问朕:若要增劳动力,直接鼓励女子早婚多生不就得了?——废话,他家小孩呱呱坠地就能去耕田犁地还是怎么的?生的是婴孩又不是牲口!和这种人简直不能多云,根本云不通。”
      说到这,新帝又叹气:“为何文臣对女教的声音如此之大?这些天有不少文臣前来谏言,更有甚者,批判孤是在将大周女子往不三不四的方向带,与祖礼所推崇的女教背道而驰……长此以往,大周必会礼崩乐坏。今日恰逢兄长在,孤倒是想听听兄长的意见。”

      谢湛沉默半晌,有些遗憾地笑道:“臣愚昧。多年卧病在床,臣对朝堂之事一无所知,早已是鼠目寸光了,望请圣上宽恕臣实难为君排忧解难。”
      他阖了阖眼,余光扫到雪青色的衣角,才想起身边还有个安静吃饭的人。

      估计是已经吃完了,正在抠手玩。桌下的两只手互相抠,抠完左边抠右边。

      谢湛抬眼,温言道:“女教之事,臣实是不通,亦难共情。圣上不妨问问女子,听听女子所言。”
      “有道理。”
      谢泱摸了摸下巴,目光殷切地投向顾须归。
      叫人:“六兄姊。”

      被点名的顾须归猛然抬头:?

      她在走神,听着两人吐槽朝臣的行径无聊得很,结果被谢湛忽然点名。
      谢湛说什么来着?要问她什么?
      顾须归一脸茫然地看向新帝。

      就听见新帝满怀期冀地开口:“六嫂,你怎么看?”

      顾须归刹那间梦回多年前的女子学堂。

      当时顾家初在京城扎下了根,她就被母亲送进了女书院。京城女学当时还是沿袭旧制,德行上看三从四德,技艺上习女红家务。名门闺秀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顾岳那时已在胡虏一带立下赫赫战功,受封镇远大将军,顾须归是将家女,也算半个名门,自是要进女书院研习。
      但是她学得非常吊儿郎当——别家千金严格恪守三纲五常,她只能记住两纲;别家千金妙手巧思精通女红,她只能勉强把自己磨破的衣襟堪堪缝上;别家千金琴、棋、书、画四样里至少精通一样,她能记住琴棋书画这四个字是干嘛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顾岳和沈明珠对其女属于放养,健康平安且混得过去就好——换做十年前的沈明珠,一定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在她非常后悔,如若早点把顾须归培养好,京城的出色儿郎必然是紧着他们家顾须归挑,也不至于现在被塞给半瘫痪的废物王爷不是?

      虽说谢湛是个王爷,然在顾岳和沈明珠那里,这种王公贵胄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如此。沈明珠家曾是前朝大户商贾出身,后朝廷抑商,家道中落,最是和王公贵族不对付。顾岳的出身就更简单了,原是京城周边一处偏远山庄里的猎户,青年时出门打猎,偶遇朝廷军围剿山匪,他便好心指了个路。
      那军头见他高高壮壮,且有胆有谋,是块当兵的料,顾岳这才被纳入了朝廷军——虽然顾岳痛快答应的原因是参军包吃包住还发粮饷,比乡野间有上顿没下顿的猎户生活稳定。

      因此,顾岳、沈明珠二人其实都是草根出身,在风餐露宿的兵营中相知相识,后喜结连理,心思都简洁明快。顾须归十成十随了父母,纯纯一个傻白甜。京城贵女们已经开始互相算计耍小心眼的年纪,她还蹲在地上和泥巴呢。
      也因此,顾须归后来被女书院的同窗们排挤笑话,说她是一介武夫的女儿,出生就是上不得台面的下里巴人。女书院里的课,顾须归没一个感兴趣的,为了不让将军府蒙羞,也还是磕磕绊绊地读了下来。她在女书院里算不得拔尖,又对所习科目毫无兴趣,总不自觉地走神或者打瞌睡,因此常常被女夫子点名随堂问答。

      现在被忽然点名就给她这种感觉。

      顾须归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求助似的看向谢湛。
      谢湛端坐在旁,轻声提醒:“圣上问你对如今女学新设的学科怎么看。”
      “哦哦!”顾须归忙道,“其实我觉得——”
      话说一半,忘记还有规矩这回事了。

      顾须归连忙此地无银三百两地改口:“回圣上,臣妇觉得如今女学增设工、农、医、商四类,挺好的。”
      这话说了,又像是没说。

      但是这是顾须归觉得最保险最不会出错的话了。

      她看了看谢湛的脸色,然谢湛的反应和新帝一样,脸上写着“洗耳恭听”四个大字。
      顾须归停顿了一下,还是继续道:“……臣妇在女书院时候,女学还只有德、文、律、艺四科,以德为主,多是教习女子德行和闺门礼仪。可臣妇觉得,这样太狭隘了。女子也不是只能相夫教子,深居简出。女子中,也有擅长工事、农耕者,也不乏持有救死扶伤之心、经商济世之志的人。”

      谢湛顿了顿,目光投向她,淡淡的,像一阵和煦的春风。
      殿上的谢泱也看向她,好像是被她这一番说辞给镇住了。

      安静片刻,谢泱继续问道:“孤已经在女学新增设了四类学科。六兄姊觉得,除此之外,我朝女学当如何发展呢?”
      顾须归:“这……”

      这算是朝廷中事,她不敢妄言来着,于是偷偷点了点谢湛的肩膀,小声问道:“怎么办?”
      谢湛端坐在侧,亦轻声回:“圣上问,你就答。”
      顾须归:“……”

      她唯唯诺诺地开口:“……其实,相比起以前,我朝女学能够增设这几类学科,已经有很大的进步了。因为我朝新制大兴工、商,如若女子也能研习,那以后女子也可以自立门户,不必依附于夫家,也可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只是——”
      顾须归顿了顿,接而道:“在女学教习的女夫子地位不高,多是宫中出来的教习规矩的掌事,她们的观念还是老一套,觉得女子就应该守好闺阁,安分守己。如果有真正为女子着想的专人前来教习,许是比宫中出来的掌事要好上许多的。”

      谢泱一边听一边点头,还不忘让何琨赶紧拿笔记下来。

      顾须归没在意,继续道:“……我朝女学还有一个弊病是,女学不成体系,只有名门显贵才能读得起女书院。老百姓家里的孩子,多是让男子去读书,而疏于女子的教育。女学不应是为了同寻常学府区分开来而存在,而是为了让我朝女性能够施展自身的才华与抱负。广阔天地,女子亦可大有作为。”

      顾须归说完了,不安地咽了下口水:“臣妇愚见,不足一听。”
      遂坐下了。

      谢泱与谢湛一个在上,一个在侧,听得十分认真。年轻的皇帝沉吟片刻,方抬起头来,看向顾须归的眼神多了些“知音难求”的意味。
      谢泱的声音有些艰涩:“听六嫂言,孤应是没有做错。”
      顾须归笑了起来:“是非对错,历史自会印证。”

      她笑的时候和煦又明媚,如晚春灼灼盛开的桃花。
      谢湛不禁多看了两眼。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