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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拾 进宫(跟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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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走出承安殿的时候,顾须归感到自己的落枕好像好了一点,脖子可以稍微转过来一些了。谢湛没有评价她刚才的说辞,顾须归也没有多嘴接话。反正宫里处处隔墙有耳,他们闭麦就得了。
成衡在殿外等候多时,见二位主子缓步走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问道:“王爷可还要去别处?卑职着人备轿。”
骄阳火热。谢湛眯着眼睛,看了看正盛的日头,遂道:“现在什么时辰?”
成衡答:“快午时了。”
谢湛侧身,看了一眼身后的顾须归。
想到她早上在舆轿上打盹时那半死不活的模样。
又想到方才她和圣上说自己早膳没吃饱。
谢湛思索片刻,道:“不去别处了,回府吧。该用午膳了。”
成衡挠头,有些不解。王爷好像从未这么早用过午膳来着。
主子的命令,他也向来不会多问,老老实实地遵照执行,便道:“是。”
顾须归看谢湛这架势,摸约是准备回府了。三人正要动身,远远便见一辆招摇的舆车停在了承安殿前。轿边挂起的帷帐繁复华丽,看样子应该是个挺财大气粗的主儿。
两名衣着五颜六色的内侍上前,替舆轿内的主人掀开帷帐。
顾须归跟在谢湛身后观望,眯了眯眼,一时不知如何形容。
此人穿得比舆轿边的帷帐和两名内侍加起来还要花里胡哨,似是把大周能穿的颜色全部都穿在了身上,站在那里就令人非常眼花缭乱。
下一秒,顾须归看见谢湛不卑不亢地冲这位花蝴蝶行礼:“臣弟问五哥安。”
这人竟然是个皇子?
顾须归在后面目瞪口呆。
花蝴蝶十分随意地挥了挥手:“嗯嗯。”
顾须归看出他貌似是想效仿洒脱的江湖人士,但他的衣着属于是潮中带土,又土又潮,不三不四的模样很像个混迹市井的街溜子。这人的审美和新帝当初的钟爱的红花绿叶不相上下。
土到极致便是潮的五王爷谢游,人如其名,不喜掺和朝堂中事,独独爱好游历江湖,且游历范围仅限于他那一亩三分的封地,再远一点他也懒得出门了。
有点爱好,但不多。
谢游十分自来熟地搭起了六弟的肩:“这是谁呀?能下地了!”
谢湛淡然一笑:“托五哥的福。南下求医一趟,身体康健不少。”
谢游懒得听他拿腔拿调:“老远在舆轿上就看见你了。我还奇怪呢,这人不是在南边吗,何时回的?算算日子好像是两个月了哦?也蛮久的。”
“确实好久不见五哥。”谢湛笑道。
谢游十分热情:“吃了吗?上我那吃点去。”
“谢五哥好意。臣弟有些不适,今日就先回府了。”谢湛温声道,“改日再去五哥府上谢罪。”
“嗐。”谢游说,“你我兄弟之间谢什么罪。听闻你去江南之前圣上塞给你一个武将家的女儿冲喜哈?你小子抛下人家就跑了,也不说设宴请哥几个意思一下——怎么样完婚了没?”
谢湛不多言,只挂上微笑道:“家中琐事,难得五哥还替臣弟记着。”
“那是当然。”
谢游不过脑子,说得很直白——当然,对于顾须归这种出身在朝堂上没什么话语权、并且老实不作妖的将门女,他倒是也无需拐弯抹角。
谢游其实很好奇六弟的新媳妇长什么样。
别说他好奇了,他们在京的兄弟几个都好奇,只是谢湛不在,他们不好前去拜访,遂推出了大姐——巽阳长公主前去刺探敌情(八卦一下)。
巽阳长公主回来是这么跟他们说的:“正常姑娘,模样尚可。礼数凑合,性情一般。”
谢游哥几个便觉得没趣得很,作鸟兽散了。——哪怕谢湛娶个花瓶,摆在那也养眼不是?结果娶了个啥啥都不出挑的,真挺没劲。
于是谢游探头,望了望谢湛身后的鹌鹑。
“这姑娘——”
跟大姐说得相差无几,甚至在仪容姿态上十分逊色。
谢游遂皮笑肉不笑接自己的话:“挺别致哈。”
“别致”一词其实挺好,但是配上谢游的表情,就有些变味了。顾须归认为这是褒词贬用的典型,心里默默给五王爷记了一笔——这人说话,真挺欠打。
谢湛没理他的调侃,身子侧了侧,把后方的顾须归挡了个严严实实,开口:“五哥做什么去?”
“惠宁郡主前两日入京了,此时正在永乐宫陪太后说话呢。这不一大早着人来信,说好久未见,约我和几位故友在宫中用个便饭。”谢游道,“诶你不知道这事儿?”
谢湛抿唇:“倒是听云鹤说起了。不过安和侯不是过两日才进京么?”
“郡主想念姑母,便提早来了。”谢游道,“你跟她也好些年未见了吧。走不?跟哥蹭顿饭去。”
谢湛安静了一瞬:“我就不去……”
话未出口,又被谢游打断:“那小姑娘估计也甚是想见你。”
顾须归在身后安静地听,不知谢湛去是不去那个饭局。
惠宁郡主的名号,她曾在女书院里有所耳闻。郡主是当今太后亲兄弟的爱女,亦是太后母家最得宠的晚辈,姓蒋名相宜,及笄后随父亲安和侯迁居嵇北封地。
蒋相宜也算半个皇室,自小跟着皇子公主们在宫中长大的。后定居嵇北,只能隔个三年五载随父入京朝觐。顾须归还在女书院的时候,听几位贵女们嚼舌根,探讨惠宁郡主的如意郎君应是哪位皇亲国戚,但她对皇室宗谱根本不熟,甚至都不清楚谢湛的兄弟姊妹到底是哪几位、姓甚名谁,索性也没怎么记住贵女们口中的人名。
然谢湛转头,看向她,和善地问道:“你意下如何?”
谢游调笑起来:“你小子还是个妻管严。”
顾须归望了望谢湛,又看了看谢游。虽说谢湛现在看起来是把这事交给她做主,但她也没那个胆子拂了五王爷的面子。
且本来谢湛是不准备去的,但谢游一提惠宁郡主,好像他的态度又有些动摇。
想必惠宁郡主对他十分重要。
于是顾须归微一屈膝,不卑不亢地把锅甩了回去:“妾身听王爷的。”
于是谢湛、顾须归夫妇二人同谢游共乘一辆舆车,前往永乐宫。
谢游的车上凡所应有无所不有,不仅有一早排长队才能买到的张记芝麻糕和茴香饼,还有一副六博棋以及一堆花花绿绿的陶俑摆件。这些物什东倒西歪,杂乱无章,很像谢游本人。
顾须归都无从落座。
然谢游十分热情好客:“六弟六弟妹随便坐哈,不用跟我客气。上回特意换了个宽敞的舆轿,老带劲了。”
顾须归倒是没看出宽敞在哪,十分拘束地抿唇一笑,跟着谢湛后边坐下了。
谢游一张嘴叭叭不停,一坐下就同谢湛寒暄:“话说六弟你下江南发生什么趣事没有?讲来给哥听听呗。前阵子原本打算趁春不晚到江南的,后来一看舆图——那么远,得多费钱!就作罢了。”
谢湛道:“确实没什么赏玩的……臣弟那时专心养病,鲜少出门走动。不过就臣弟看来,江南物华景美,民风质朴。五哥若真有兴趣,此时去也是个好时候。”
谢游:“风景什么的哥不关心,主要是吃得怎么样?姑娘漂不漂亮?”
谢湛答:“这臣弟倒不怎么关心……主要是看风景去了。”
本次寒暄以谢游痛批六弟不解风情为终。
顾须归是头一回见谢游,不熟悉不了解,也插不上兄弟二人的话,遂在一旁左看右看地观察着谢游的舆轿。她从谢游舆轿内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中提取出两个显而易见的无用信息:
一,看得出谢游很喜欢吃张记芝麻糕,一包吃得几乎不剩几块。旁边的茴香饼仅被撕掉一个尖尖,大抵是谢游浅尝一口,觉得不好吃,遂放在那了。
二,谢游本人很随意。
从谢湛那里自讨没趣的谢游又将话头对准了顾须归:“弟妹喜欢出门玩不?”
顾须归看了他一眼,谨慎地回复了一个不上不下的答案:“一般。”
“哦。”谢游心想,老六他媳妇也挺没趣的。
他是一个嘴停不下来的人,与人攀谈永远是自己开启话题再结束,如果没有人跟自己搭话,谢游会觉得很难受。而且他这人有一个毛病,就是会替别人尴尬。
既然这两口子都闷着不说话,那就吃点东西吧,至少嘴不会闲着了。
谢游很大方地将油纸里仅存的三块芝麻糕分了出来:“吃不吃?早上去张记刚买的。”
从不嗜甜的谢湛摆手拒绝:“不了。”
谢游又十分热情地将手伸向顾须归。
顾须归正在走神中,眼前倏然出现一只手,慌忙无措地抬起头来。她对上谢游的眼神,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遂抬眸看了看谢湛。
身旁一束炽热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想忽视都难。谢湛侧眸望了望她,那张脸虔诚又殷切,仿佛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谢湛遂轻轻地点了点头:“吃吧。”
顾须归闻言,兴高采烈地从谢游的手里拿了一块芝麻糕。目睹一切的谢游鄙夷道:“老六你是不给你媳妇吃饭还是咋的?”
顾须归没在意这句调侃,低头啃芝麻糕去了。反正有人说她吃相不好看也不是头一回。
早年间她就是听着闲言碎语过来的,练就一身反骨,别人讲什么不好的话她都“嗯嗯嗯”地敷衍过去,心理素质极强,甚至可以说是筑起铜墙铁壁,因此自然不会在意谢游说什么。
谢游笑眯眯地问:“好吃吗?”
顾须归埋头品鉴中,抽空给谢游比了一个大拇哥。手里的张记芝麻糕外酥里软,极易掉渣。身旁的谢湛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般从衣袖里摸出巾帕,递给她:“接着些,免得弄脏衣裙。”
顾须归道谢。
谢游在旁边憨笑:“弟妹吃东西跟我一样,漏勺。”
言罢,又讲起了张记清晨的长队:“……那老多人了,排得望不到头,还好我叫人去排得早,不然又得落空。他家还是得吃新鲜出炉现做的,凉了不好吃,今儿我买的茴香饼放得有些久,口感都不好了。”
顾须归鼓着腮帮子,口齿不清地应:“茴香饼放凉了也好吃的。”
“?”
热饼队队长谢游坚决支持吃热的:“凉了的茴香饼狗都不吃。”
凉饼队队长顾须归不甘示弱:“谁说的!把茴香饼对半切开,中间放红豆沙、酒酿乳酪和桂花糖,配着吃可香了。”
谢游眉头一挑。
这什么新奇的吃法?他还未曾尝试过。
顾须归其实也是瞎琢磨出的吃法。那会她随父母行军至陇北一带,那里临山傍水,牧业发展得特别好,牛羊肉都新鲜。有回营帐里还剩些上回元宵时做酒酿圆子剩下的酒酿,她恰好看到,便拿了出来,就着牛乳酪和饼子一起吃。
当时在边关物资紧缺,吃的东西都不怎么好。为了让膳食好下咽一些,将士们开发出了许多新吃法,譬如什么盐焗蛋、韭花羊肉、酱肉夹馕、醋腌白菘等。这些菜在寒苦的边关既易保存又便于携带,可以说集中体现了人类的智慧。
顾须归有时也跟着父母底下的将士们胡乱搭配,虽经常做得难以下咽,但仍然含泪把自己做得稀烂的食材全部吃完。在军营,一粒米一颗盐都是宝贵的,容不得有人浪费。
因此,当她发现茴香饼的新吃法时,觉得自己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碰巧了。只可惜当时只剩一点点酒酿,她后来再怎么想吃都没有什么机会。
回京之后,顾须归恋恋不忘这一口,后在自己琢磨时又放了红豆沙和桂花糖进去。红豆沙的绵密、桂花糖的馥郁、酒酿的醇厚与松软清甜的茴香饼配在一起,不能说惊为天人,但在顾须归这里绝对算是佳肴界的一大仙品。
顾须归重拾信心重振旗鼓,觉得自己确有当膳食家的天赋。
但是这些过程她是不会和谢游讲的,主要是也没必要和看上去脑子简单的谢游细述边关将士在恶劣环境中不得已的智慧,于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你有空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