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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伍· 婉拒了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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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
顾须归都没想到谢湛见自己第一句话是这个。她开始飞速回忆自己到底说这混账话了没有,眼珠转了半天终于想起俩月前——果真祸从口出,准是成均告的状!听淡烟和疏柳说一开始的时候,王府里就他看自己最不顺眼,同江南去信也是他一手负责的,定是添油加醋了来着。
顾须归赶忙开口找补:“哪能呢!王爷您这不活得好好的。”
她这一仰首才看清谢湛的容貌,鼻挺,唇薄,清隽面庞带着些许病中的倦意。眉是极好看的眉,斜飞入鬓,走势凌厉,那双眼却是淡漠的,眼尾悠悠地扬起,拖出一抹若有似无的薄晕,像是宣纸上偶然洇开的一笔胭脂,反而平添几分令人生怜的病弱。
小翠在此时端着盆热水适时地闯了进来:“主子——”
“小翠!!”顾须归跟抓到救命稻草似的在浴桶里挣扎道,“快快快!把里衣给我!”
“哎!来了。”小翠应了一声,忙拉来屏风为主子更衣。主仆二人忙前忙后,顾须归总算乱七八糟地把衣服穿在了身上。
雾气氤氲之间,谢湛悄然合上房门,退了出去。门外,季叔才收好行李,便见谢湛立在门外,忙不迭地过来替他拢好外套:“王爷怎的不进去?”
“她在。”
咳意又涌上来,谢湛偏过头去,抬起手,抵唇压抑着。季叔还没反应过来:“谁?”
“她。”
谢湛没明指,季叔忽地想起来了,上前递上一只白玉手炉:“王爷进去罢,外头风大。”
“有些不便。”谢湛接了那手炉,暖意自掌心传来,“罢了,今夜我去偏殿。”
“这两日夜里风紧,偏殿在西边,晚上怕是钻风呢。您受不得寒的。”季叔提醒,“不若——”
他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敞开。谢湛讶异地抬头,便见顾须归披头散发地立在门口。未待他问话,顾须归便十分热络地道:“进来说进来说。”
季叔很识趣地退下了。
谢湛就这么与外头的冷风一起被她扯了进来,余光瞥见一眼生的婢女,正乱七八糟地把一堆物什用毯子一卷,随后抱着那些东西脚底抹油迅速开溜,期间还不忘把门给关上。顾须归里三层外三层地把自己裹了个严实,算不得衣冠不整,但穿得一团乱麻,谢湛只扫了一眼就发现问题频出——里衣穿反了、领口翻折了进去、半截袖子还埋在袖口里呢。
难怪他在外头站了没一会儿她就开了门,感情是如此随意,根本没穿妥当。谢湛轻咳了一声:“你这衣裳……”
顾须归飞速扫射了一眼自己的衣着,讪讪地把翻进去的袖口拉了出来。她尴尬地打着哈哈:“不碍事不碍事,一会儿还脱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发梢还滴滴答答地淌着水。
这人……
模样倒生得挺好的,不太像武将家的女儿,眉眼之处的英气倒是有些风采。方才他进来的时候,她在哼北地曲,谢湛听了好一会都没想到居然是这首歌。
但是她唱得自信又响亮,导致他那会脑子里都是她走调的歌声。
谢湛在心里又把北地曲(不跑调版)自己唱了一遍。
总而言之,结合这么一会儿对她的印象,谢湛认为这是一个不太像世家千金、大大咧咧、甚至有点儿不讲究的女子。
这倒也符合他对武将之女的刻板印象。
听闻那忠武将军顾岳与其妻皆为草根出身,顾岳投军之前,不过京城六十里地外北山村一普通猎户,靠山吃山,练就了一身打猎的硬功夫。北山村前后各有险峰,被视为天然的“铁壁铜墙”,令燕人望而却步。先帝当年率兵亲征,在北山村歇脚,正愁如何越过这险峰,绕开燕人埋伏,正是顾岳以身试路,指引大军顺利走出重山。镇远大将军项翊赏识其胆魄,便劝说顾岳投军,这才有如今四品忠武将军之成就。
只是其女……
顾须归话闸子一开就收不住,语速又快,话是密密麻麻、噼里啪啦、七尺咔嚓地涌出来:“本来平日里都在偏殿沐浴的,这两日夜里风大,小翠怕我在那洗着凉就给搬到这儿来了,我不是故意来你寝殿洗的,我也不知你回来,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就收拾东西走!”顾须归身子在前面跑嘴在后面追,话音都没落就赶忙去收拾床铺上里里外外的衣物,完事儿还大刀阔斧地俯在床榻上,双臂粗略地整个儿抹了一遍,把那床铺弄平整了,“你回来了就睡你的寝殿吧!我腾地儿,马上就好了!”
真是仆随正主……
谢湛看着风风火火收拾东西的人,眼皮跳了一下,头也跟着痛了一下:“腾哪儿去?”
顾须归抱着一堆乱七八糟的衣物,走了两步,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看床榻,又忙不迭地回身,把床榻上的东西一并揽在自己怀里,讪笑道:“我去偏殿找小翠睡,王爷早点休息!”
“……”
谢湛思索着她嘴里跳出来的陌生的名字:“小翠是……?”
“哦!”顾须归想起来他刚回,还没来得及介绍呢,又风风火火地道:“小翠是我的陪嫁丫头,睡偏殿的。——就刚走那个。”
“原来如此。”
顾须归大马金刀地把东西收完了,一回眸正瞥见谢湛脱下大氅。他手里还捂着那白玉炉子,十指修长,皮肤白得几乎要与那暖玉融为一体。顾须归只飞速地瞧了一眼,便冲他皮笑肉不笑地咧了下嘴:“我走了。”
“慢着。”
谢湛盯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若有所思,在人差点夺门而出的前一刻叫住她,道:“外头风大,别瞎跑了。就睡这儿吧。”
顾须归抱着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茫然地顿住了:?
她心里再一次涌出成婚当日那个诡异的疑问——
靖王你到底啥意思?
顾须归觉得自己这夫君很迷惑。
她对谢湛的第一印象还挺好的,毕竟谢湛长得挺好看。虽说初次见面,她在沐浴,颇觉得有些冒犯,但谢湛也不是故意的,而且他也很有男德地背过身了。
在门外站着时,他与老管家季叔的话,她也听见了。——他身体不好,受不得寒。所以顾须归才赶紧把门打开,拉他进来。
烛火在案上摇曳。青铜连枝灯,九枝灯盘只点了一枝。那一点烛火便显得格外孤清,在夜风穿窗而入时微微跳动,将光影晃得支离破碎。满室俱是昏黄,只有灯下那一小片地方亮着。谢湛就坐在光影边缘,已解了大氅,脱了外袍,身上只着月白中衣,衣襟微松,露出一截清瘦锁骨。发未束冠,只用一根玄色发带松松绾着,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顾须归觉得自己好那个鸠,占了雀的巢。
案上放着她先前泡下的一盏茶,已凉透了。
顾须归听见他说:“坐。”
坐哪?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除了案几边也没其他地方了,便挪了挪脚步,小心翼翼地在他对面坐下。谢湛声很淡,听不出情绪。顾须归坐下时微微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弄得轻轻一晃,他的影子也跟着颤了下。
谢湛不知此人是个什么脾性,就这么在他府上住了二月有余,他倒未旁的想法,只觉得谢泱是乱点鸳鸯谱,也太莽撞了些。——不过那忠武将军顾岳听闻是个憨厚老实的,独女将嫁与他冲喜,竟也乐意?谢湛登时觉得有些对不起身旁这位姑娘。
思忖片刻,他开口道:“在这住得可还习惯?”
问出口谢湛就悔了,她都能在自己寝殿沐浴,想来也未曾有不习惯。
果不其然,顾须归点头如捣蒜地答:“惯的惯的。”
她眼弯弯的,看上去倒十分令人亲近。谢湛在摇曳烛火下望进她黑而亮的眼睛,料想她大约是个心思纯善之人,眼底也纯净,瞳仁漆黑如新墨。烛火落进她眼里去,遂成星星点点的金,又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咳了两声,轻道:“茶凉了。”
“嗯?”顾须归这才注意到他手边那盏茶。这原是小翠担忧她着凉,便放在那里,叮嘱她沐浴后以热茶暖身的,如今跟谢湛说了好一会儿话,可不是早就凉了。
顾须归忙喊人进来添茶。
这回进来的不是小翠了,是一位花甲之年的老人。顾须归虽不曾见过他,但在靖王府也是混了两个月了,自然是能将人对得上名号。——这位应是淡烟疏柳口中的靖王府老管家,季叔。
季叔熟稔地为谢湛添了新茶,八分烫,一语不发地出去了。顾须归本想打个照面,奈何季叔一直俯首低眉,并未抬眼瞧她。
“顾须归。”
谢湛冷不丁地喊她大名,顾须归忙从走神中抽离出来:“我在呢。”
这靖王喊她大名干啥?吓死个人了!如她在女书院的教书先生一般,净爱在她走神时点上一名。
茶烟细细,袅袅地升起,蒸腾在二人中间,绕了一绕便散了。谢湛执盏,在氤氲中品茗,慢悠悠地把话讲完:“‘斜风细雨不须归’,‘须归’。是叫这名,我可有记错?”
顾须归摇摇头:“没记错。”她这名本身就挺好记。
她挠挠头,顿了下,总觉得谢湛喊自己大名怪怪的,像教书先生在点她上课走神,瘆得慌:“不然您还是叫我归归或者阿归吧,我家里人都这么叫。”
“也好,亲近些。”
“嗯嗯。嗯?”
顾须归想说我跟你之间需要这么亲近吗?话到嘴边,哽住了。说不亲近吧,她和谢湛如今是夫妻身份,说亲近吧,这二人还是头回见呢。
谢湛自是不懂她那黑溜溜的眼珠一转在想啥,只觉得此人心思头脑太简单,有点儿什么全摆脸上了。顾须归才沐浴过,人就杵在自己面前一动不动,身上有刚沐浴过后的清香,搅得他心绪有点乱。
然而顾须归脑子还在乱七八糟地运转着——谢湛先前说什么来着?要她别回偏殿睡?不能吧,难道他们要同睡一榻?想到这顾须归都打了个哆嗦,没有跟谢湛正式地拜堂成亲,也没有去宫里见过他的家人,连回门都是自己回的,这亲成得十分不像话,至少全上京的人都是这么以为的。
现在他回来了,他们要像寻常夫妻那样睡一块吗?
顾须归觉得有点难以接受。
她想了想,诚恳道:“王爷,虽然我们成亲了,但是我们还不熟对吧。”
谢湛车马劳碌了一天,现在只想赶快洗漱上床躺着,遂屏气凝神,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平和问道:“你想说什么?”
顾须归捧着半干的头发,神色认真:“我想说,咱们还是不要这么快行房事吧。”
这种话从一个二十岁姑娘的嘴里蹦出来,在全大周都是相当炸裂的存在。
谢湛:?
谢湛端着茶盏的手没来由地抖了一下:“你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