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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肆· 回来了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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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顾须归丝毫没有羊入虎穴的自觉,根本没将老谢家媳妇这一身份当回事。
她虽说是靖王府名义上的当家主母,然谢湛未曾归来,她对王府也不甚熟悉,自然不愿跟下人拿腔捏调,趾高气扬地耍女主人的威风。
进靖王府之后,顾须归发现靖王府的人其实都很好相处——大约也是靖王府没剩几个下人的缘故。这些丫鬟、小厮、侍卫,说不上对她有多热情,但至少是有求必应毕恭毕敬的。顾须归用了两天时间熟悉环境,把偌大的靖王府好好逛了一遍,觉得甚好。
这谢湛虽病气甚重,但府里打扫得很干净,住的院子倒也清新雅致,环境幽清。
除了缺少一点人的生气,其余尚可。
而且靖王府的庖厨吃商极高,做的小菜相当爽口。顾须归在靖王府不仅没有人比黄花瘦,反而还吃胖了两斤。就这样,顾须归没两日便与王府的下人们打成一片。她眼中并无尊卑,有时候让出府的丫头们买这带那的,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一来二去,靖王府的下人们也都放下了偏见,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王妃。
顾须归渐渐喜欢上了在靖王府的闲适生活。这样的闲适自在,一晃便是两个月。
孟夏本该时雨如川,今年好似旱了许多,艳阳高照,燥热难耐。
顾须归一连三天晚上睡觉时被热醒,遂找到淡烟、疏柳,从地窖里搬了两缸冰块上来。午间燥热时,顾须归与府上下人便一同围坐凉亭,同吃冷食,纳凉惬意。
王府余下的人不多,顾须归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很快便与府上的人熟络起来。淡烟、疏柳二人名儿淡,人长得也淡,做事却麻利。小翠很羡慕:“靖王府的人,名儿都起得如此好听,不像咱们府里的人,净叫小红小绿小黄了。”
“胡说。”顾须归说,“小红小绿确实是有,但小黄是狗的名儿!你忘啦。”
没错,顾岳有一爱犬,从岭南带回来的。岭南家家户户都爱养犬,道是“黄狗白面金不换”。那时顾岳在岭南打仗,边患频仍,水涝又生,流民无数。他与岭南西道节度使叶崇㺱宵衣旰食,历时三年,一平战乱,二治水患,终使邕州、桂州、容州三地百姓得以安定。班师回朝之日,叶崇㺱夹道相送携三州百姓夹道相送,顾岳策马出城,纷乱人群中,忽有一只幼犬闯入军中。有一平头百姓道,定是顾岳体恤岭南百姓,连幼犬也知其恩德,欲报恩呢。顾岳心头一软,便将幼犬带回了京中。
顾须归为其赐名小黄。
小黄不出一年,便长成了威风堂堂的大黄犬,且颇有灵性,如今也是只七岁的老狗了。来靖王府之前,顾须归也有点舍不得小黄,毕竟她每日清晨都要牵着小黄去街上溜达的。上喜轿时,她还在门口瞥到了喘着气儿的小黄,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在靖王府,没有小黄打搅的清晨,她睡得确实是好,可时间长了,心里也总空落落的。
顾须归觉得小翠很好笑:“你现在好歹也算靖王府的人了嘛,怎么还觉得自己名儿不好听呢,要不我再给你重新起一个?”
小翠撇嘴:“得了吧。您要能起出什么好名字,在女书院的时候也不会被天天打手心了。”
淡烟、疏柳二人立在顾须归两侧,听着主仆二人的拌嘴轻笑起来。疏柳抿着唇,笑意盈盈地道:“主子嫁进我们靖王府两个月了,肯定早就是我们王府的人了呀。小翠妹妹若是觉得名儿不好,那等咱们王爷回来,求王爷亲自给小翠妹妹赐名。”
顾须归听着疏柳的话,有些怔愣。她没细算过嫁来靖王府的日子,现在居然有两个月了吗?
听淡烟、疏柳二人言,谢湛是发病第三日下的江南。他身子极虚,那段时日上京乍暖还寒,冷热交替,便感了风寒。守夜小厮急匆匆地叫了医士瞧病,灌了几副汤药下去,人却不见好。捱至次日,宫中太医前来瞧病,皆摇头怅然,道靖王这些年身子本就亏空,以汤药吊气,原就是受不得寒的,这上京今年气象异常,一冷一热地折腾了有小一个月,故而谢湛病发实为意料之中。几位太医一番商议,遂开了副猛药,叹道:“连服三日,以观后效。若三日高烧不退,便是伤及五脏六腑,神仙难医了。”
府上众人皆束手无策,只得先用着太医的方子,为其续命。谢湛高烧不退三日,府里上下便担忧了三日。第三日夜间,王府上下皆以为谢湛抗不过这一遭,忽有人来信,称其或可一试。信递到谢湛床前,管家季叔已老泪纵横:“信中说,需下江南。舟车劳顿,老奴担忧王爷扛不住这路途风雪……”说着便哽咽了。
谢湛双目紧闭,意识仍在,挣扎片刻,只气若游丝地吐出一字:“……去。”
秉持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宗旨,季叔便连夜收拾行李,备马欲行。待天将蒙蒙亮,便护送谢湛的马车出了京,一路南下而去。赐婚的圣旨就是在两个时辰后送到的,正正好地,错开了。
顾须归听此,终于捋清了前因后果:“那他现在,知晓自己已经成婚了不?”
淡烟、疏柳二人皆摇头:“不知成均去信没有。不过按理来说,王爷应是知晓的。”
顾须归点点头,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不管了,过好今日才是最重要的!这谢湛两月未归,也不知在江南干嘛呢。顾须归深知他人命运与自己毫无干系,事已成定局,她索性彻底抛之脑后,抻了个懒腰便往花园里去:“淡烟疏柳,过来帮我一下!种胡荽且得精细整地呢。”
——是的,靖王府的后花园地儿特别大,顾须归闲着也是闲着,美滋滋地在后院里种起了菜。
当初她嫁进来的时候,隆冬才过,虽说新年已过完了,但京城仍是一片萧索,靖王府亦不例外,光秃秃的,庭院里的杂草虽说被下人清理掉了,可还没有种上新的。顾须归当时看着觉得有些荒凉,于是差了小厮去花市,买了好些花种菜苗回来。
春天播种,孟夏时应是要长起来了。
顾须归没有想到,谢湛就在这个春机盎然的时节,悄然回了上京。
他回来的事儿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行踪。但回来得的确很不是时候——
顾须归在沐浴。
而且还是在他的寝殿里沐浴。
撞见他时,顾须归嘴里还哼着小曲儿。
俩人一个在水里,一个在门口,面面相觑。顾须归人没反应过来,直挺挺地朝那人瞧去。四月的天,已热起来了,柳絮纷飞如雪。上京百姓早已换上轻薄春装。今年上京的春格外燥热,不似往常温和,她常觉得是提早入夏了,这几日沐浴便也勤了些。
可此人,四月的天儿,却身披了件玄色织金大氅,厚厚实实地裹着清瘦身躯,仿佛身在数九寒天。那大氅毛锋乌亮如墨,衬得他面色愈发苍白,几乎不见血色。顾须归隐约瞧见那大氅里头月白色的中衣,领口袖边密密绣着银线云纹,针脚精细。
顾须归人正懵着,忽听见他低咳一声,声音轻而压抑。
她回过神来,舌头跟打结似的,慌慌张张地开口:“我……你……我……”
一见那人,她便对上号了。——这病气如缕的人,不是靖王谢湛,这宅邸的主人,还能是谁?
谢湛也用一秒钟反应了过来为什么寝殿里会有个姑娘。这是南下第二日,圣上塞给他的媳妇。
谢湛一进府就寻思着自己这府邸有些不对劲,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近身护卫成衡先他一步感叹道:“王爷,咱一走两个多月,王府变化还真大啊。淡烟疏柳怎么在庭院里种花了,倒是也挺好看的!不过您过敏这事儿她们忘了是不……”
谢湛和成衡一样一头雾水。他进来前率先望见了庭院栽植的紫藤。孟夏的紫藤开得正好,远远望去甚是壮观,如瀑倾泻。干涸多年的半月塘亦有了活水,潺潺地流动起来,傍晚月色倾泻,那雅致的亭台水榭与汩汩流水相映成趣,倒是显得他靖王府别有洞天,甚至根本和他之前住的地方判若两院。
一个卧病在床数年的人,是没心思打理府中上下琐事的。他们王府上下这么些年都围着他这么一个病榻上的人转,哪里有时间精力去想院子里栽什么树,种什么花。
如今见了人,谢湛心头的猜想落实了几分。
两月前不慎感染风寒,让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几乎所有人都以为他病情突然恶化,要不行了,赶忙着人去宫里通报。圣上听闻靖王奄奄一息,心如刀绞,蓦地想到堂堂靖王还未曾娶妻——总不能让兄长辞世前还是个光棍,遂当机立断地下令,给他安了一桩婚事。
然而,当时连睁眼都没力气的谢湛自然是不晓得远在皇宫的圣上在打什么算盘的。他病重第三日,老师来信,道故友为怪病圣手,专研针灸,熟通经络,于他早年落下的旧疾有利。这老先生行踪不定,可以说是十分难寻,且本人只看疑难杂症,旁的寻常症候常是交予学生问诊抓药。
得知其暂落脚于江南,谢湛自是马不停蹄去了。江南风光正好,春日景色又佳,他只顾着好好调养身子,王府的来信都没怎么看,依稀记得府上差信说了些琐事,成均的狗爬字在后面添了几笔。车马慢,他收到信时已是一月之后。
成均在信后密密匝匝地写了些什么“王妃过门”这些话,谢湛看的是一头雾水,重新看了一遍信件才知圣上以为自己大限将至,遂赐了一桩婚事,意欲冲喜。——赐就赐吧,人来了安顿好就行,他远在江南手没那么长也管不了。倒是成均在信里写:此女过分矣,竟咒王爷短命!闻听与下人搬弄口舌,言王爷将折在途中,实乃过分!万不可留在王府!万万不可!!定要休了才是!
谢湛对顾须归的印象连姓甚名谁都够不着,就记得她有这么一桩事了。
他犹豫了片刻,对着浴桶里的人缓缓开口:“听说你到处跟人说我要死了?”
顾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