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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拾柒 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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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走出玄德门的时候,暮色已然降临。门口停着一辆眼熟的舆车。
顾须归揣着手,有些魂不守舍,忽地听见有人唤她。
定睛一看,竟是谢湛。
她忙提起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去。成均替她掀了帘,送她上车。
进了舆轿,顾须归有些诧异地看着身边的人:“你怎么来了?”
谢湛笑道:“我在府里等你用晚膳,左右等不到,便来接你了。”
顾须归很抱歉:“对不起。”
谢湛摇摇头,表示无碍,看了看她的脸色,又道:“怎么了?”
“嗯?”顾须归茫然地眨眼,“什么怎么了。”
“你脸色不大对劲。”他好像颇为关切的样子。
顾须归扬起一个笑来。——她自己不知道,但这笑比哭还难看。
随后缓声开口:“没事,可能是累着了。”
谢湛便点点头,不再询问。
身体上倒也不是那么累,常掌事并没有像薛妱薛姮的教习嬷嬷那样,对她动辄打骂。
只是今天的事——
顾须归还没有询问那小丫头的名字,也还没有正式地道过一声谢。
只是因为她帮了自己一把,就葬送了一辈子。
原本她到了年龄,可以按期出宫,和家里人团聚的啊。
顾须归越想越难过自责,可是她哭不出来。
常掌事大概想告诉她的是,在宫里,尊卑分明,等级森严,主子要奴才死,奴才就不会活到明日。
顾须归是主子,也是奴才。进了王室,认清自己身份的同时,也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原来在宫里,草菅人命就是一眨眼的事。她大概明白了为什么新帝会因为推行新制的事情如此苦恼,连女学改制都难以推行,惹得朝中大臣频频发问。因为在密不透风的宫墙里,“吃人”的事情每天都在发生。
而这些,连新帝这样的一国之君都无力改变。因为一个人纵使有滔天的权力,也不可能敌得过顽固的众人。
这大约也是新制的难处吧。
不管是在宫里宫外,实际上,新制还是触犯到了许多王公贵族的利益。新制让他们不能够再花天酒地,滥用权力,不能再满足他们无底洞一般的贪欲与妄念,让他们不能将再草菅人命,滥杀无辜,将错的事情说成是对的。
顾须归默默地想着这些,一路无言。
大抵是察觉到她情绪不高,谢湛也未再开口,多说些什么。宫里什么样,他不是不晓得。那些个掌事宫女的说教,就够她一阵子受的。
更遑论他还不知今日在顾须归身上发生的事情。
舆车一路行至南靖王府,二人便径自去了膳厅。今日的菜做得丰盛,谢湛料想她中午没吃,特意吩咐人将菜样做得多了些。顾须归十分麻木地往嘴里送着饭,眼神空洞。
碗里的米扒拉到一半,被谢湛拦了下来:“怎么不吃菜?”
“啊?哦。”
顾须归回过神来,苍白地笑了一下,“吃的。”
“我今日叫人做了乌梅豕肘,入口爽滑,最是滋补。”谢湛往她碗里拣了一块肥瘦相宜的肉,“尝尝。”
“好。”顾须归笑了一下,将那块肉放在嘴里,嚼得没滋没味的。
谢湛觉得今日她是有些反常。虽然跟顾须归吃饭没几次,但哪怕她要早起,吃饭也是津津有味的,而不是如今日这般,连吃肉都失了兴味。
饭后,天已黑了,顾须归便要歇息。谢湛道了声好,送她进了寝殿。
目光所及,她已然背对着自己躺下。谢湛便轻轻关上门,叫来成均,询问:“她怎么了?”
成均仔细思索了一下:“卑职去送糕点的时候,就见王妃一直在门口站着,叫卑职先行送王爷回府,不必等她。旁的再无别的了。”
谢湛面色一冷:“那时近晌午了,她还在外面站着?”
“是的。”成均说。
“为何不早些与我说?”谢湛的声音隐隐有些愠怒。
成均默然,倒是也没想到这一层。他跟了王爷这么多年,都是听令行事,指哪打哪。伺候人的营生,也不敢过多揣测。
“罢了。”谢湛蹙眉,闭了闭眼,道,“明日是成衡接班,你同他讲一声,将王妃送至永乐宫门口,看着她进去再走。”
成均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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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辗转反侧。
顾须归梦到白天尚食司那丫头端着茶水,款步向她走来,面色阴沉,她看不清那丫头的五官。
顾须归想叫住她,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用力跑过去,却只剩下一地的茶盏碎片。
再一回头,那丫头阴恻恻地看着她,说就是她害死了自己。
顾须归猛然睁眼,心有余悸。
惊醒的时候是半夜,顾须归忽地从床上坐起,一片黑暗。身旁,谢湛正背对着自己,听到响动转过身来,问她:“怎么了?”
顾须归胸膛起伏,大口地喘着气,头发披散,整个人惶惶不安。谢湛忙点了床头的蜡烛,寝殿亮起微弱的光来,他才看到顾须归惊慌的面容。
“做梦了吗?” 谢湛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脊背。
好半晌,顾须归才回过神来,麻木地转头,抬眼看他。
昏黄的灯光下,谢湛也眉头紧蹙,着雪白中衣,柔柔地盯着她。
“梦魇了?”他又顺了顺她的背,嗓音低沉,“没事啊,没事。”
顾须归望着他,想起白天在宫里的事,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谢湛被她豆大的眼泪珠弄得心里潮湿一片,见她的泪珠扑朔朔地掉下来,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摸帕子。帕子没摸到,他只得捏起袖摆替她揩掉眼泪。人在他面前哭得抽抽噎噎,谢湛心里也像下了一场雨,酸软一片:“宫里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顾须归一边哭一边摇头。
谢湛又问:“那,是规矩学得不顺?”
顾须归也摇摇头。
顿了顿,她收收眼泪,抽抽嗒嗒地开口:“就是刚才梦魇,被吓到了。”
谢湛悬着的心迟迟放不下,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真的?”
顾须归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心虚:“真的。”
“……”
谢湛沉默片刻,随即认真地道:“有事你要同我讲的。别觉得麻烦我。”
见身旁的人不回话,又道:“记住了没?”
顾须归乖乖点头,眼泪乱七八糟地流了一脸,说:“记住了。”
“那便好。”谢湛点头,看了看天色,“还能睡一个时辰,再睡一会吧。”
顾须归没动。
谢湛已然躺进衾被重,正欲熄灯,便看见顾须归眨巴着一双哭得像水桃子般的大眼睛看着他。
“作甚?”他被她盯得心里发毛。
顾须归:“……”
她赧然开口:“谢湛,我有点害怕,能不能别熄灯?”
“哦哦好。”
虽然不熄灯他睡不着。
但谁知道她害怕什么,方才她忽然坐起来的时候,谢湛忽然惊醒,差点心疾都犯了。
“谢谢。”顾须归说。
随后小心翼翼地躺下了。
躺了片刻,两人都没睡着。谢湛闭目养神,这灯就在眼前晃,他是睡不着一点。
顾须归亦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好几遍。
安静片刻,顾须归忽地开口:“谢湛。”
“嗯。”
“我总感觉我背后有人,睡得不踏实。”
“你背后不就是我么。”
“不是你。”顾须归挠挠头,道,“就是感觉很害怕,很不踏实。”
谢湛心里一咯噔:“……鬼神之说。你别吓自己。”
“真的,没骗你。”顾须归道,“我真害怕。”
“……”
谢湛也没法子了。
他安静片刻,道:“那你对着我睡,看着我。”
顾须归十分决绝地转过身来:“可我还是睡不着,怎么办。”
“那你和我聊聊天。”
“嗯……”
聊什么?
顾须归看着他的脸陷入沉思。
于是给谢湛报备起了要学的东西:“教习我的掌事说,第一天先读些女德女训,从明日……哦不,今日起,再教习仪态规矩。”
“好。”谢湛应。
女儿家那些规矩他是见过蒋相宜自幼学到大,但是也不曾了解。
只记得那会蒋相宜学规矩学得很快,宫里的娘娘都夸其端庄大方,不愧为大家闺秀。
听说女学中给世家女授课的女夫子都是从宫里出来的,教习得应该差不多,只是没有宫里那么严苛,多是些见客行礼时的规矩。
也不知道顾须归学过这些没。
谢湛这么想着,又听得顾须归道:“说是还要让我抄经复诵,给太后祈福来着。”
“那确实。太后不日便要过寿诞了。她老人家信佛,也算是尽你的一份孝心。”谢湛沉思片刻,“不过,你每日回宫就快天黑了,能抄得来么。”
“自然是不能。”顾须归信誓旦旦,“但我可以起早贪黑,加班加点。”
谢湛:“。”
“你这样别把身子熬坏了。”他道。
想了想,又保守地说:“实在不行,我帮你抄点。”
顾须归一脸惊讶:“那哪行!笔迹不一样,这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了么。你可别让我挨骂。”
谢湛思忖了一下,道:“实在不行,我也可以把字写得难看一点,就看不出不是你写的了。”
顾须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