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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拾陆 原来这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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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顾须归跪在前面,看不清那小丫头的表情,只听得她委屈道:“掌事冤枉!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偷太后的东西啊!”
“太后的茶点向来都有八盏茶,今日只有七盏。”那掌事嬷嬷冷笑一声,“余下的一盏,到哪里去了?”
小丫头忙道:“来时婢和尚食司的掌事数过,确定送过来的是八盏!”
嬷嬷眼睛一眯:“你是说,本掌事数错了?”
小丫头俯下身,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请掌事明察!”
顾须归在前,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便听得那掌事嬷嬷道:“六王妃这袖口怎么是湿的?”
顾须归不动声色地答:“许是天热出汗了。”
那掌事嬷嬷冷笑道:“既如此,太后宫里还有干净的衣物。六王妃若不嫌弃,便随老奴前去更衣罢。”
“不必了。”顾须归往后退了一步,不动声色地护住那尚食司的小丫头,“无碍。日头大,一会就烤干了。”
“王妃既来永乐宫,那便是太后的客。太后吩咐我好生照顾,岂有让王妃湿着衣裳的道理。”那嬷嬷说。
顾须归岿然不动。
那嬷嬷见她不动,道:“还需要奴亲自叫人抬六王妃进殿么?”
顾须归望了望身后的丫头,又看了看掌事嬷嬷,道:“不必了,我自己会走。”
抬脚的功夫,那茶盏便从她裙底现出。
“六王妃且慢。”那嬷嬷拦下她,垂眸冷笑道,“好啊,竟敢将太后的茶盏往六王妃裙下藏!”
那小丫头快哭出来了,忙俯身磕了个头,道:“嬷嬷,今日送来的茶盏的的确确是八盏,一盏不少。婢是看六王妃烈日底下滴水未进,才擅作主张,从尚食司沏了新茶给六王妃。婢真的没有偷太后的茶点!”
那嬷嬷冷声道:“如此说来,你是说太后宫里有别人偷了茶点?”
小丫头大惊失色:“婢没有这个意思!”
“既然拒不承认,那定是要罚的。”那嬷嬷淡淡道,“去永乐宫,自行掌嘴五十。”
“且慢!”顾须归忙制止,“嬷嬷,她都说了没有拿,为何还是罚她?”
“宫人嘴硬,就得掌嘴教训。”那嬷嬷呵斥道,“在这里碍眼作甚?还不快去!”
小丫头已经委屈得哭了起来,顾须归挡在她身前,平声道:“既然嬷嬷说她偷了,她又说送来的茶盏够数,两方各执一词,那便叫来尚食司的人好生查一查今日到底送来多少茶盏。况且,送给各宫的吃食,都是由尚食司和各宫宫人严格把关,才会端到宫里贵人的桌上。送进来的茶点,太后身边的人自然也是会过手的。既如此,嬷嬷为何此时才发现?难道不是您失了职,没有清算好该有的茶点?”
“六王妃实属是胡搅蛮缠了。”那嬷嬷道。
“我是不是胡搅蛮缠,一查不就知道了么。”顾须归坦言,“嬷嬷不妨去尚食司问问。送出去的每样吃食,尚食司应该都会记录在册。如此,便也可以查个清楚明白。”
再看看身后的小丫头,顾须归又道:“也不会冤枉了好人。”
僵持半晌,那掌事嬷嬷才挂上一抹笑来,道:“太后让六王妃来学规矩。”
顾须归点头:“是这样没错。”
掌事嬷嬷又道:“而不是让六王妃来教奴规矩。”
言罢,便越过顾须归,抬手重重地抽了那小丫头一个耳光。
顾须归忙惊呼:“你做什么!”
那小丫头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霎时就充了血。顾须归忙起身将她扶起,又听得那嬷嬷冷言冷语:“还不带着你的东西,滚回治隶司去领罚?”
小丫头便哭哭啼啼地跑了。
顾须归怔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直到那掌事嬷嬷抬眼叫她:“六王妃可看明白了?”
顾须归一愣:“什么?”
那嬷嬷道:“这便是宫中的规矩。”
见顾须归怔愣的模样,那嬷嬷又道:“主子无错,错的都是下人。但是也要分清楚场合,宫里不是人人都是主子。有人做主子,有人当下人。也有人既是主子,也是下人。六王妃可要认认清楚,宫里的主子究竟是谁。”
顾须归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得那嬷嬷道:“六王妃,请随我来。”
说话的功夫,那嬷嬷便将她带至偏殿,给了她一套素衣穿。那衣裳倒是没什么纹样,也看不出什么。那嬷嬷便同顾须归道,太后信佛,宫里备了好几套素衣,念经诵佛也是她要学的,日后自会教习。
而后,又自报了姓,言宫里人皆唤她常掌事,顾须归也如此叫即可。
她和寻常的嬷嬷可不一样,掌事嬷嬷有官职在身,虽然只是掌管一些宫中内务琐事,但也一样拿着朝廷的俸禄,不去上朝听政罢了。
顾须归换好衣服,常掌事便教习了些女德女训。顾须归有些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小丫头的事,便见常掌事敲了敲桌案,意图要她专心。
教授完规矩,已是两个时辰之后。常掌事便要她先行回府,明日再来向太后请早安。
顾须归便行了个常礼,走了。临出门时,仿若听到离自己不远的偏殿有吵嚷声。
走近才在虚掩的门缝中看到,是薛妱与薛姮二姐妹。
她们也在学习规矩,只是负责教习她们的嬷嬷看上去颇为凶悍,手中还拿着戒尺。薛妱与薛姮两姐妹肩上顶着盛满水的瓷碗,岿然不动地站在那里。薛姮年纪小,身体经受不住,正在微微地颤抖。
瓷碗应声砸下来,碎了一地,那嬷嬷的戒尺也落下来,随之是薛姮凄厉的叫声。
“能进宫和惠宁郡主用膳已经是给你极大的脸面了,还敢在宫中生事!我让你闹、我让你闹……”
戒尺一遍遍地打在薛姮的藕臂上,十几岁的少女本就细皮嫩肉,经不住打,手臂上立马浮现出几道红印。薛姮欲哭出声,被那嬷嬷一把捂住了嘴:“贱皮子,哭小声些,别惊扰了太后!”
哭声渐渐止了,但那些醒目的红印,顾须归却看得触目惊心。
“六王妃为何还不走?”
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顾须归被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是常掌事。
她有些惊魂未定地道:“……听到这边有吵嚷的声音,故而前来看一眼。”
常掌事深深地望了她一眼,一双浑浊的眼难辨情绪。
沉默片刻,她才道:“奴送六王妃出永安宫罢。”
对上她的眼睛,顾须归向来不敢拒绝。常掌事看上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媪,然气质却与其他宫中嬷嬷截然不同,颇有不怒自威的气势。顾须归没敢拒绝,便微微一点头,随着她去。
“知道为何对薛氏女可以动辄打骂么?”出永安宫的路上,常掌事忽地问出口。
顾须归一愣:“大抵是因为,我是六王爷的妻子?”
常掌事微微一笑:“并非是六王爷的妻子,而是南靖王妃。”
顾须归懂她意思了。
薛家姐妹作为庶人,哪怕家里面再是什么高官显爵,也是庶人。而她阴差阳错地嫁给谢湛,入了皇室的门,就是半个皇家子。
不管怎么样,也算是如今太后的儿媳,名正言顺的南靖王妃。——哪怕谢湛不是她亲生的。
婆媳之间,脸面总是要给。
这也是常掌事提醒她的,宫里面,要认清谁是主子谁是下人。纵然她在王府是主子,在太后面前,也不过就是连正眼都不会瞧一眼的婢子。
太后今日连个面都没有赏她,而是叫了常掌事来教习,估计也是为了让她领略到这一点。
这要她如何不受教。
走出永安宫,常掌事忽地问道:“今日教习的,六王妃可都记住了?”
顾须归顿了一瞬,本以为她是在说那些琐碎的女德女训,可是对上她的眼睛,顾须归又觉得没有那么简单。
点点头,她还是道:“记下了。”
从永安宫到玄德门,还有好长的一截路。
顾须归同常掌事分别时,已经是日落西山。残阳入血,三三两两的麻雀停在宫墙上头,入眼的青石板路一直通向玄德门,好像望不到尽头。
站了一天,顾须归腿有点酸,却还是坚强地走着。她走得很迟缓,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经过尚食司的时候,恰逢宫人给各宫送膳食,还是像晌午那样,一群人低着头出去,又低着头回来。
顾须归蓦然想起那个小丫头,便径自进了尚食司的门。
里边的人匆匆忙忙,几十位庖厨在里边热火朝天地做菜,喧闹一片。不知是谁认出了她,停下脚步询问道:“六王妃?”
顾须归忙点头:“我向你打听个人。今日中午给太后送茶点的,有个小丫头,就是——被罚了的那位,可还在你司?”
那厨役思忖了片刻,便道:“这尚食司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实在不知王妃要寻的是哪位。”
顾须归默了默,随即从兜里掏出一块碎银子来,交付到他手里:“烦请把你们管事的人叫来,这人我今儿是一定要找到的。”
那厨役收了钱,便低头去办事了。不一会,便有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过来,模样谄媚地询问:“六王妃可是有何要吩咐的?”
那厨役道:“这位是黄总管。”
顾须归重复道:“我想请你找个人。”
“六王妃说笑了。”那黄总管笑了笑,道,“方才来的路上就听下人说了。不过小的仔细找了一圈,确实没有六王妃要寻的那位姑娘。”
顾须归蹙眉:“怎么可能?”
那黄总管依然保持着微笑,道:“犯了事的宫人,都在治隶司。六王妃不若去治隶司看看。”
“不过,”黄总管顿了顿,又笑道,“您这边还是不去的为好。这不是您这样身份的人该去的地方,再者——”
他顿了顿,抬头看看天色,又笑道:“黄昏时分,那个地儿阴气重。估摸着您到那儿去,也是进不去的。”
“阴气重?”顾须归重复。
黄总管笑着重复:“是了。治隶司里边,关的都是犯了事的宫人。在那里头,死是最容易的事儿了。”
一番话说得顾须归心里打鼓。
即便如此,她还是强装镇定道:“我此番前来,主要是想问问,太后今日下午的茶点,据说原先尚食司都是送八盏茶过去的,可是今日掌事嬷嬷却说,今日只送了七盏,一口断定是尚食司的一个小宫人偷了太后的茶点,将其送去了治隶司。我想尚食司应是不会出错,所以……”
那黄总管笑了起来:“六王妃,我们尚食司是不会出错的。送去的茶点别说多一盏少一盏,就是多一口少一口,那也是要掉脑袋的罪。”
顾须归张了张嘴,有些怔然:“所以,你们当时清点的茶盏数是没错的?”
“不可能有错的。”那黄总管微微一笑,眸深不见底地盯着她,“不过,既然掌事嬷嬷说少了,那便是少了。至于宫人是否偷盗了太后的茶点,那便不归我们管了。永乐宫的嬷嬷要发落,发落了便是。”
顿了顿,又看向她:“六王妃如有什么异议,也是晚了。在宫里,偷盗是大罪。这会子功夫,人怕是都凉透了。”
顾须归霎时一怔。
想起方才离开永乐宫时,常掌事同她说的话。
原来,她要教习的是这些规矩。
原来这才是她要在宫里上的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