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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拾伍 “谢湛,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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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目光所及,切成块的芝麻糕被谢湛干净雪白的帕子包着,伸到她嘴边,顾须归第一次有一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感觉。
一块糕点喂到他嘴里,谢湛又平声答她的话:“对啊,账你来管。可有何不妥?”
顾须归抠抠脑袋:“我也不太会管账的。”
“但你比我节俭。”谢湛又把茶盏递给她,“喝些茶,别噎着。”
顾须归咕咚咕咚地干进去半盏,舒坦了,只想睡觉。吃饱入睡根本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
谢湛又叮嘱她:“等会记得漱口再睡。”
“好的。”
谢湛真是什么事都给她安排明白了。
不仅心思缜密,而且还要罗里吧嗦。
但确实事把她照顾得挺好。
顾须归想到这,恳切地开口:“谢湛,你好像我妈。”
谢湛:“。”
稀里糊涂地接下了管账,又稀里糊涂地跟谢湛摊开了谈心,顾须归在漱口的时候一直在想今天发生的事。管账的事情她倒是没在意,料想谢湛也不是认真的,随口一说罢了。只是明日起就要学规矩,她属实是不太安心。
亥时,谢湛从书房回来,见床上的人还没睡,辗转反侧翻来覆去,两个大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小脸又皱巴成一团了,不知道在愁些什么。
谢湛便一边脱下外袍,一边询问道:“为何还不歇息?明日要早起的。“
顾须归抠了抠鼻梁,烦躁道:“明日要学规矩,睡不着。”
“紧张么?”谢湛问。
顾须归老实巴交地回:“有点紧张。”
谢湛:“你别紧张。”
顾须归哭丧着脸:“那怎么办,明儿肯定要见到太后,好想死。”
谢湛说:“你别死。”
顾须归:“……”
想了想,谢湛又道:“我明日陪你去吧。”
“什么?”
衾被一阵翻动,是顾须归翻过身来了,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他:“你要陪我去哪?”
“宫里。”
顾须归趴在谢湛旁边,眼神清澈:“你去宫里干嘛?”
“听政。”谢湛道。
大周及冠以上,花甲之下的男性王公贵族,虽身无官职,也要前去听政。有封地者,还要按期述职,缴纳赋税。
谢湛这种无封地、无官职、无重病的王室子,自然也是要去听政的。往年是因为久病在榻,才未听政。如今身子好了,自然是要去的。
谢湛听政,自然是每日都要去的。
那就可以每日都陪她进宫了。
顾须归有一种找到战友的感觉,悬着的心轻轻地放下了一半。至少谢湛也要早起,她早起不平衡的不满稍稍缓解了一些。
次日,顾须归在寅时起了。外边天还未亮,她怀疑自己到底睡着了没有。
谢湛比她先起一步,已经穿戴整齐了,正在整理发冠。银冠玉面,衬得他面容清隽,仪态挺拔。
淡烟、疏柳两个丫鬟进来,替他们梳洗。顾须归今日穿了件月青平袖折裥裙,博带勒出细腰,整个人亭亭玉立。她在寻常的京城女子中算个头高的,故而也能撑得起长裙,整个人纤细修长。
整理好衣着后,二人便一道前往膳厅用早膳。顾须归发现桌上的菜变了些式样,三道咸香,三道清淡。这是谢湛在迁就她的口味。
顾须归抿抿唇,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把这些细枝末节的事情都放在了心上,还是有点小小感动的。
于是将谢湛的这份好又记在了心里。
二人用早膳时,谢湛特意叮嘱她多吃些,说是宫里用膳的时间不比王府那么自由。顾须归也很听劝地多干了半碗粥进肚。
随后,二人便一同乘舆前往宫中。
从南靖王府至宫里,大约要走上半个时辰。顾须归在舆轿离睡得死去活来,临下舆的时候才悠悠转醒。她醒来时,脑袋正靠在谢湛肩上。
吓得顾须归立马跳起来了,她结巴道:“对对对对对不起!”
谢湛摆摆手,淡声道:“无妨。靠着些,别再落枕了。太后那边不能失仪。”
顾须归转了转脖子,好像确实没落枕。
再一抹嘴角,湿漉漉一片。
完蛋,刚才睡觉时口水肯定都流谢湛肩上了!
顾须归十分心虚地擦干了自己的嘴角。
下舆时,天刚蒙蒙亮,月在空中高悬,猩红朝霞挂在天边,露出狭长的一线。
玄德门处,已有官员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从这一方小小的门进去,里边是密不透风的宫墙。两边的高大宫墙拢出一条青石铺就的小道,直通太和殿。
那是文武百官每日上朝的地方。
顾须归跟谢湛不顺路,虽然都是从玄德门进入,但是他要去太和殿,她要至永乐宫,还得走好一会儿才能到。
二人便就此分道扬镳。
临走时,谢湛道:“我巳时下朝,你有事便差人叫我。”
顾须归点点头:“知道了。”
谢湛又说:“午时我来接你,回府用膳。”
“好。”
谢湛点点头,又望了她一眼,走了。
顾须归目送他离去。谢湛身边,有三三两两的官员结伴而行,他们身着官服,有的已然佝偻,有的脊背笔直。谢湛没有官职,着一身月白素衣行在这一条青石路上。他步履缓慢,黎明前的微光照在前方。
天就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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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的永乐宫在后宫中心的位置,顾须归紧赶慢赶地走,天快亮了才走到。永乐宫门口守着的婢子见是她,不咸不淡地道:“太后还未晨起。六王妃若要请早安,还请在宫外等候。”
顾须归点头,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株挺拔的芦苇。
一直站到天将大亮,太后宫中的鸟儿也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方听得宫里有人传话道:“太后今日身子不适,不必请安叨扰了。”
门口的婢子也微一行礼,道:“婢先进去伺候,六王妃自便。”
顾须归忙拉住她,道:“烦请问问掌事嬷嬷,昨日说要我来永乐宫习规矩,何时去?”
那婢子便淡淡道:“容婢子进去通报,再来回六王妃。”
顾须归不晓得,这一通报就是一个早晨。永乐宫没有一个人出门,她也不好进去问,又怕传唤,就这么在外面站了两个时辰。
宫中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过去,有的行色匆匆,有的抬头看她两眼。日头渐渐毒辣,顾须归感到自己的脊背已然出了一层薄汗。
这么一等就等到了午膳时间。今日成均当值,陪同他们进宫,便前来询问是否要回府用午膳。顾须归不敢擅自离开,思索片刻,道:“你和王爷先回去吧。”
成均面露难色:“那卑职如何同王爷讲……”
“就说,我被留在永乐宫了。”顾须归道,“你且先回去,不必担心我。”
成均:“……”
他看了看王妃有些苍白的面色,嘴角一抿,从袖口取出一小块帕子来,四下望望,见没人才塞给她,飞快地道:“这是王爷让卑职送的芝麻糕,说您饿了就偷偷吃点,垫垫肚子。”
顾须归藏好,笑了起来:“替我多谢他。”
成均便微一躬身,走了。
尚食司的午膳送过来时,永乐宫的大门才敞开。顾须归在门口踌躇了片刻,还是跟了进去,院内空无一人,倒是殿内传来欢声笑语。顾须归仔细听了听,好像是太后和惠宁郡主的声音。
她心里知道,此番学规矩必然不会那么容易。扰了太后清净,那太后的意思,肯定也是要惩治她一番的。明里不好惩治,那就暗地里使绊子。哪怕太后本人没有这个意思,宫中从上到下,哪个不是会看人眼色的。方才那宫婢同她说话的态度就极其轻蔑,只是她懒得计较,不愿多生是非罢了。
尚食司的一群人低头捧着膳食进去,又捧着碗出来。顾须归没敢在院子里晃荡,还是出了院子,在门口等着。直到一行人出去,大门又重新关上,里边的宫婢装模作样地道:“太后要午休了。”
顾须归抿了抿唇,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站在日头下,看到那扇大门渐渐地合上,心里倒是平静的。——罚便罚,自己受着便是。
总好过不冷不热,什么都不过问。
也许太后罚过她,这件事便也就这么过去了。
日头最毒的时辰刚过去,又有尚食司来送下午的茶点。太后摸约是醒了,顾须归隐隐听到了里边叫人伺候的声音。
送茶点的一行人捧着一堆花样繁复的盆盆碗碗出了永乐宫,顾须归还在那里站着。她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整个人晕晕乎乎,感觉下一秒就要昏过去了。
扶着宫墙,顾须归正欲让自己清醒一些,便见那送茶点的队伍后方有个丫头冲她跑过来。
那丫头看上去也就十七八岁,同她年纪相仿,着一身宫袍,急急地挡在她面前,飞快地道:“六王妃在这一直等着也不是个事啊。”
顾须归摇摇头,虚弱地笑了一下:“无妨。”
那丫头道:“婢中午来送膳食就见您在这等着。这会子日头正毒,您滴水未进,怕是撑不住。婢子偷偷给您留了盏茶,已经晾好了,您快喝些,润润嗓子。”
言罢,便见那丫头从袖中取出茶盏来,悄悄地递给她。
顾须归接过茶盏,正欲喝下,忽又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茶盏道:“为何帮我?”
那丫头安静了一下,开口:“婢只是觉得,您一个人在这里,孤单,也辛苦。”
又催促顾须归:“六王妃快喝罢,婢得走了。”
正说着,便听见永乐宫宫门敞开,太后在一群宫婢的簇拥中走了出来。
顾须归手一抖,茶盏差点摔在地上,不过还好,她眼疾手快地捞住了茶盏,倒是没摔碎,只是茶水泼了自己一袖子。
她忙蹲下行礼问安,身后尚食司的丫头也跪了下去。
太后只淡淡地瞥了跪在地上的二人一眼,便轻描淡写地道:“听闻滇南进贡了十条通体金色的大锦鲤,都投放到嘉明园的湖中了,且去瞧瞧。”
顾须归偷偷瞥了一眼,太后的身边还有蒋相宜。她正在给太后扇扇子,应声道:“是。”
蒋相宜说话的功夫,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太后也随着蒋相宜的目光看过来,顾须归忙垂下头去。
目送太后走出十余米,便见昨日同自己说话的掌事嬷嬷走过来,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只是嘴里的话不是同她说的,而是直指身后的尚食司的小宫婢,冷笑:“好大胆子的丫鬟,竟敢贪嘴偷太后的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