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须归》水水挞

14、拾肆 “以后王府

　　第十四章

　　主子这么些年，就没吃过什么甜食。

　　成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谢湛交代的事情，他照办就是了，索性揣了两块价值连城的墨出了南靖王府的门。

　　这边谢湛替她做了人情，那边顾须归一觉睡得沉，直到天快黑了才悠悠转醒。

　　屋内光线昏暗，小翠正在点烛，听到动静之后温柔地道：“您醒啦。”
　　顾须归带着浓重的鼻音“嗯”了一声，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上有些发冷。她没在意，披着被子起身，含糊不清地问小翠：“我睡多久？”
　　小翠答：“两个时辰了。您晚膳都没用，饿了吧？婢去小厨房给您热热菜去。”

　　顾须归还没彻底清醒，听罢木讷地点头，应了声好。便听得小翠又道：“怀平王妃差人送来一副软枕，要您切莫客气，务必收下。婢代您收了，没敢擅动，放在桌上呢。”
　　“好。”顾须归又说，心里莫名有些酸软。

　　明明那时应如月就是前来拉架，无端卷入是非的。她已经很愧疚了，没成想应如月居然还记得宴席上的话，送了软枕给她用。
　　顾须归只觉得更惭愧。

　　小翠抿了抿唇，关切地看向她：“您心情不好吗？”
　　顾须归望着她，轻轻地叹了声气。
　　“我想回家了。”她说。
　　小翠只当她是离家太久，试探着道：“要不让王爷陪您回个门？”

　　顾须归心里的事还没过去，听见谢湛的名字，有些逃避，遂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道：“有规矩的，现在回门算怎么个事。”
　　小翠出主意道：“那您给将军和夫人写家书吧，待哪日我跟淡烟、疏柳出门采买，偷偷送至将军府上便是。”
　　大周也有出嫁女子不得擅自给娘家传寄家书的规定。

　　顾须归叹气，道：“还是算了。”

　　让父亲母亲知道自己过得不好有什么意义呢？平白无故给二位添堵罢了。她是独子，除了自己之外，没人再在父母膝下尽孝。让父母安心放心，是她现在能尽到的唯一一点孝心了。

　　小翠抿唇不语，见她情绪不高，半晌才道：“婢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热一热端给小姐吃。”
　　顾须归身上披着薄被，迟钝地点头：“好啊。”
　　房门方才关上，又被推开。顾须归只当是小翠又进来了，问道：“没吃的了吗？”

　　“有。”
　　是谢湛的声音。

　　顾须归一愣，便见他背着手走过来，身形颀长。

　　谢湛径自在床边坐下了。

　　明烛摇曳，他面色淡然，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半阖，嘴角微抿，复又抬眼看她。

　　顾须归还没有做好如何跟谢湛沟通的准备。其实她往常也不是没跟人起过冲突，有时闹得凶了，都是爹娘出面处置。顾岳和沈明珠不惯小姐们的臭毛病，逢人找上府，顾岳和沈明珠便双双叉腰怒瞪道：“你们家姑娘没欺负我闺女吗？我闺女是正当防卫！”
　　沈明珠五官生得凌厉，顾岳又长得高大魁梧，夫妻二人唬起人来威风凛凛。

　　现在没有父母撑腰了，顾须归反而不知该如何直面矛盾与冲突——她本能地以为谢湛是来找自己茬的，遂身体一僵，望着谢湛怔愣了好一会。
　　“干嘛看我。”谢湛淡淡地说。
　　顾须归忙收回视线：“那我不看了。”
　　“爷长得好，你想看就看。”
　　顾须归：“……”

　　“不要脸。”她小声嘚嘚。
　　“好，这么好的脸爷不要了，送你。”谢湛的声音似笑非笑。
　　顾须归被他噎回去：“……”

　　谢湛看了眼用被子把自己裹成蚕蛹的人，随即笑道：“你挺能睡，半日都过去了。”
　　顾须归底气不足：“我补觉，早上起太早。”
　　“现在呢？睡醒了？”
　　“……醒了。”

　　瞥见室内月牙桌上的礼匣，谢湛又问：“四嫂给你送的？”
　　“嗯。”顾须归说，“小翠代收的，还在想怎么给她还回去呢。”
　　“不用还，我已替你回礼了。”

　　顾须归倏然抬头，撞进谢湛含笑的眼睛里。明灭的烛火在床前摇曳，在他脸上映出柔和的暖色。

　　她有些怔愣：“为何不问我同薛家姐妹打架的事？”
　　“这不是来问了么。”谢湛道，“为何打架？”
　　“她们骂我父母。说我上梁不正下梁歪，是没教养的东西。”
　　“打得好。”
　　“啊？”

　　顾须归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打得好。”谢湛道，“南靖王的岳丈岳母也是她们配骂的？活该被打。”
　　顾须归听着他的说辞，有些赧然。
　　又听谢湛问：“如果再重来一次，你后悔么？”
　　顾须归摇头：“不会。”
　　“那不就得了。”谢湛温声开口，“既不后悔，又没吃亏，也不是你无端为之。为何要对你兴师问罪？”

　　顾须归安静了一瞬，倒是没想到谢湛会说这些话来的。
　　她难受的点在于，自己给谢湛添了麻烦，觉得很过意不去。可是现在听谢湛所言，他好像也没有放在心里去。
　　但是这也不意味着她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这件事情过去，甚至为所欲为。自己几斤几两，顾须归心里还是清楚的。她和谢湛现在只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关系，彼此之间最好不相干。但是有很多时候，他们又是分不开的。
　　就譬如今天进宫，她的身份是南靖王妃，而不是顾将军家的大小姐。
　　因为这个身份，所以要守规矩，懂礼节，负重忍让，举止端庄。

　　顾须归坐在床上想了片刻，才缓缓道出实话：“因为今天我和薛家小姐打架了，觉得给你添了麻烦，我很自责。……为此还要去宫里学规矩。我知道，王室的女眷没有几个要去宫里学规矩的，除非是身份低微或者举止不端的。我去学规矩，就是在给你丢脸。”
　　谢湛摇摇头，笑了起来：“没事。”

　　顾须归眨眨眼，望向他：“谢湛，你是不是很后悔和我的这桩婚事？才没认识几天，就给你丢了这么多人。”
　　“害，没有。”
　　他也没觉得很丢人什么的。
　　这些事对他来说，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事。

　　可是在她看来，好像犯了天大的错似的。

　　谢湛随即温和道：“你也是的……惠宁郡主和怀平王妃帮你拉架，见好就收得了。我听闻你还上了嘴……薛家姐妹的胳膊都没一块好地方。你是狗么？打架还咬人。”
　　顾须归本身有些感动，听到他说自己是狗：“……”
　　她蔫蔫地道：“嗯。”

　　谢湛笑了起来：“承认自己是小狗了哈？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吧。”
　　顾须归：“……”

　　“手。”谢湛道。
　　顾须归瞪大眼睛：“啊？”
　　“手给我。”

　　没等她回应，谢湛便伸出手来，将她缩在衣袖下的手轻轻地拉了过来。

　　他从袖中摸出一瓶药膏，牵着她的手，低头给她上药。顾须归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见他纤长的睫毛和微蹙的眉。谢湛的骨相和皮相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前额饱满，眉眼长得冷峻，唇却生得秀气。顾须归看着看着就出了神，听见他道：“手都让那两姐妹挠破了，还说没受伤。再看看身上哪处伤了破了,外敷的药你留着，叫淡烟疏柳她们过来替你上。”
　　顾须归：“好。”

　　做完这一切，又仔细给她包扎了伤口。顾须归觉得那点小伤口不要紧，可谢湛非说伤到骨节处，会经常蹭破磕破，长此以往那处地方一直都好不了。
　　末了还叮嘱她：“这两天别碰水。擦脸什么的，让丫鬟们帮这些。”
　　“好的。”顾须归乖乖应下了。

　　谢湛又道：“吃不吃芝麻糕？我让成衡去张记买了三包。”
　　顾须归抠抠脑袋：“你是不是买到假的了，张记的芝麻糕辰时就卖完了呀。”
　　“是卖完了，不过还可以再做。”谢湛笑道，“加些钱的事罢了。”
　　顾须归：“？”
　　她艰难开口：“你给了多少？”
　　谢湛：“三两。”
　　他想了想，补充：“银子。”
　　“……”

　　顾须归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

　　“三两银子！”顾须归无语凝噎，“你知道一包芝麻糕多少钱吗？八文！你给三两是准备把人家铺子买下来吗？”
　　谢湛温言：“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不足挂齿。”

　　好好好，又爆金币了是吧。

　　顾须归忍不住开口：“谢湛，你这么铺张浪费是不行的。王府没几个钱，你别嚯嚯完了。”
　　谢湛方才从桌上拿来芝麻糕，还有晾好的新茶，听她此言笑了起来：“你担心钱的事做什么。”
　　“那是当然，你得省着点花，别那么大手大脚。”顾须归说。
　　谢湛道：“钱再怎么不够，养一个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顾须归挠头，这是说她很好养活的意思吗？
　　也没有吧！她虽然不比蒋相宜和应如月那种名门望族大小姐，吃穿用度都挑剔得很，但也不是给口饭就能活的那种随意的人呀！

　　“呃。”
　　虽然她确实也很好养活，但从小节俭的顾须归觉得这种给银子的方式还是有点太铺张浪费了，“那也不能拿三两银子换八文钱的芝麻糕，知道吗谢湛？”
　　“知道了。”谢湛平心静气地道。
　　看了看她，又继续开口：“以后王府的账，你管。”
　　顾须归：？

　　她指着自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