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澄》叙昙

15、第15章

　　皇城宫宇内，一座座黄琉璃瓦剪边的拱檐，在沉沉暮霭下卸褪白日的堂皇宝色，尽显肃穆威重。

　　自大中阙往南十丈以外，宫禁处尚未落钥，城门值守的禁卫肃容避道，简高澄几步踏出禁外，腰部配挂的禁压些微晃动。

　　此番临时出入宫闱，除了在崇政殿面见梁帝，同时也令他得知，赵太保敛财一罪最终坐实的消息。赵硕落马，京兆府功不可没，御史台一干人的举证也在从中催力，却很少有人知道，简家两位公子也曾先后插足其中，当然梁帝在此例外。

　　梁帝心明眼亮，召简高澄入殿，是知他有功，也知他堂弟在柜坊内吃了苦头，无非降下三两抚恤之意。

　　城中更深露重，无人逗留，连肩着货担的挑夫都知道要卸担回家了，简高澄转眼催马，很快回到府宅。

　　身上的绯衫大口袴是面圣的朝服，亟待换下，他步履不停，却不经意朝某处掠去一眼，书房中难得一片空寂，他别过眼去，换好起卧的常服便独自回到了这里。

　　一道轻轻的推门声响起，简高澄并不觉得惊诧，他抬眼过去，看见对方正回头关门，腕上挽着食盒，罗裙随她转身旋转出美好的弧度。

　　看着摆在面前的食盒，简高澄笑了一下，“这个时辰过来，恐怕不太妥当。”

　　“茯苓糕是膳房做的，龙须酥是姨母送的，就算元姜只是借花献佛，大表哥为什么不领这个情呢。”

　　只有许元姜自己知道，米汤里面的珠浮圆子是她打着样子亲手做的，她舍不得挪步，看起来是犟着不走，却没发现另一边，男子发生的细微变化。

　　女孩子声音絮絮，看样子是不肯了，简高澄的笑容渐渐隐退下去，不知何时，她在他面前，竟愈发娇纵了起来，而这一切，只怕和他一味纵容脱不开干系。

　　女子在府中缺乏安全感，亲近他无非是为了寻求庇佑，如今已经算得上歪缠，他心念一转，想到某处更要紧的，心底颇觉难办。

　　许元姜胶着不动，手指绞上自己束腰的丝绦默不作声，简高澄似是妥协地笑了一下，单手覆上她的手指，径直将丝绦捏在自己手里。丝绦打的是牢结，从两头受力才能扯开，其中一头被简高澄向内拉动，许元姜没有防备，人就被力道往他近身带去。

　　许元姜正处于自我委屈的状态，看起来像攒着气，其实都是强行装给人看的，对他的动作虽然惊讶，但端在脸上的倔强还是没有崩掉。

　　简高澄也是刚进来，肩上披的大氅还没脱下，他这一拉将她拉得极近，顺势从两边张开外披将她一齐裹入怀中。

　　许元姜身形纤细，大氅装下两人丝毫没有影响，被拢在怀里的许元姜两眼一抹黑，心跳撞得急促，然而没等她反应，身前的人就逼她节节后退，毫无防备撞到了实物，上半身旋即向后栽去。

　　腰上束挂的小玉球磕碰出惊心响动，叩在许元姜慌乱的心坎上，她下意识就撑手向后摸索，思及触感及位置，她确认这是里间那张他日常午睡用的床榻，顿时难以置信，心中的惊涛骇浪何止浪叠千重。

　　男人委下身来，感受着极近的气息，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极其陌生，与那个于黑夜之中闯进马车的影子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对压下来的重量下意识抵触，抵在他胸膛的手更是攥不成拳，她极力望入他的双眼，拨开眼前的翳，脑海忽然重归清明——他是简高澄，是她的大表哥，不会变，不会有变。

　　她拿捏不准他的意图，不明白他究竟要做到哪一步，却还是克制着害怕仰头对过来，身前的男人一顿，眼疾手快将她按住，惑然的眸中浮动黑魆魆的光影。

　　“怕成这样，却还要迎合。”

　　“许元姜，那人给你造成的阴影竟深刻至此吗？”

　　简高澄终于出声，似乎遇见某处需细究的地方，他眉梢细微上挑，眼眸张开的形状不如心境平和时那么饱满。他都这样逾越了，她还克制恐惧予以接纳，除了想彻底逃开那个人，他想不出别的更让他觉得可信的理由。

　　“这个暂且不论，许元姜，你未免太轻信于他人。”

　　“我今日冒犯，也是警示你，天下男子其实没什么两样，我方才之举，换在其他男子身上照样成立，可见你未免太不设防。”

　　“他人凭一句予你庇佑，让你看出对你的好，你就能掏心掏肺地信赖对方，再有这种事，你若再不长进，迟早会吃亏。”

　　“这些本不该我教你，许元姜，但愿你想清楚。”

　　迫她倒下时，男人撑在她腰侧的手始终攥握成拳，察觉到异样，他才及时按住她的肩膀防她乱来。前者许元姜一概不知，观他声音肃沉且冷静至极，害怕、后悔与难过种种情绪全部将她淹没，等到行将溺毙，才艰难挤出了残破的声音。

　　“可是，我只是对你不设防啊。”

　　落在“你”字上的重音细微一颤，简高澄神情忽滞，所有推敲出的假设于无形中败下阵来，尽管他全程拿捏分寸，女子的衣领还是在乱迹中被蹭松，水绿色的挂脖系带连着里穿的小衣，在俯首的视角下分外灼眼。

　　简高澄利索起身，隔着衣袖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起，扶住肩膀让她坐好，缓了一下才道:“委实对不住，我的错，不吓唬你了，你别怕。”

　　许元姜很清楚，两人实际上并不存在过甚的举动，他也就是在抢她裙带的时候与她指腹相触，其实并未怎么碰她，她何苦又揪着不放。听人宽慰，才确定他果真是存心吓退她，自顾自揩过发酸的鼻尖，垂下眼帘笃意道，“大表哥若嫌我搅扰，让你心烦，不妨直说好了。”

　　简高澄闻言沉了口气，望向她的眼中隐约叹出声息:“你知道的，你也看得出来，我从来都没有这个意思。”

　　这话确实不假，许元姜心知，不管自己缠他缠得多频繁，他哪次不是依着自己，别说撵她走了，哪怕一句重话都未曾对她说过。

　　许元姜深深闭了下眼，待睁开时，身边的动静不复存在，她惶惑一看，简高澄不知何时已走到外间，指尖触及桌上的食盒，许元姜心里一紧，立马奔跑过去，“大表哥不要！”

　　简高澄额角微跳，他稍稍偏头，只见女孩将食盒整个抱住，被他揭起的盒盖都被重重按了下去，里面的物色一晃眼，他都没来得及看全，临时又有些想笑。

　　还以为哄不好了，没想到她的情绪回得也太快了些，但他再是想笑，终究不好表露出来，否则按眼下的状况实在拉仇恨，便正经劝道，“茯苓糕，龙须酥，于我正中下怀，表姑娘分赏一点可行？”

　　许元姜心念微动，她紧抿唇线扫了一眼怀里的提盒。

　　冷了，不兴吃。

　　糕点没有冷凉的考究，然而珠浮圆子原本应是热的。

　　她偏开眼，漏下一句不清不楚却又直白可察的话，“大表哥若不怕半夜胃冷，只管来抢。”

　　话虽如此撂下，然而瞅准他欲上前的动作，许元姜说完便极快转开眼睛，一个扭头就挽着食盒逃也似地离开了，根本不给人留追抢的余地。
　　……
　　是夜。
　　简高澄入眠的时候，一切一如往常。
　　入梦悄无声息，但他清楚地知道这是梦境，女孩依旧被他阻在面前，那双迷离的眼中布满了对掳掠之态的恐惧，他近些，再近些，几乎就要看清眼瞳里的身影。

　　梦境场景倏然斗转，他猛地就看见一副荒唐的画面。常山王世子梁觐，那个朝堂上与他仅有一面之见的男子，身下束着一道羸弱的身形，衣衫凌乱的女孩在他躯干下被迫雌伏，泪水淌在枕巾上洇湿成片，哭喊在痛苦和恐惧的双重打击下支离破碎，最后慢慢不再挣扎，像一只温驯的羊羔，擎等着被人拆吃入腹。

　　他的心狠狠一沉，瞬间沉入谷底，奈何根本醒不过来。

　　他费力掀起沉重的眼皮，却忽然看见此刻躺在床上还在睡梦中的自己，许元姜竟不知从哪里扑了上去，她只穿一件水绿色的小衣，眼角的泪痕与方才画面中的模样别无二致，她抱起他的手臂费力摇晃，委屈浸满哭腔:“大表哥，你起来！你害宝姜、害得宝姜好惨哪——”

　　简高澄猛地坐起，恍惚的眸色重归清明，他看了一眼自己撑在榻上的手臂，终究还是闭上了眼，抬手掐住眉心。

　　片刻后，目光跃入外面的沉沉夜色之中，此般良久，难辨其意。

　　.

　　随着天气转凉，傅府的人再次登访。

　　然而来的并不是侯府任何一位宅眷，而是傅老夫人身边的几个仆妇以及管事，原来是傅老夫人的六十寿诞在即，特地请简家也过去参宴。

　　简老夫人以身染微恙小症为由，不予前往，又将这事推到了二房身上，几个等着回禀的仆妇不生多想，知道简家有人去总归是好事，心满意足地回去报信。

　　侯府举办寿宴，京中自然会有诸多世家列席。简二老爷照旧上值，至于简亭钊，余夫人轻易不去讨他嫌，因此二房还不是得余夫人一人顶上。

　　尽管老夫人不吝推搪之意，余夫人却也半点不落体面，心知少不了会有眷客盯着瞧看，所以一大早就装扮妥当，等坐上马车，心念一转，临时将许元姜也带去。

　　承定侯府的正门旁一早就卸了门槛，入府的华盖雕车络绎不绝，来客见是简氏的车马，少不了一阵打量，见下来的是几名女眷，才缓缓移开目光。

　　跟着简家的人出门，再不济也不会有事，许元姜虽然不太情愿跟来，却也不会拂去姨母的脸面。

　　余夫人常年和丈夫同僚的官眷打交道，认得不少熟客，眼下在正庭和夫人们说闲话，不需要太多人陪同，便和那些夫人们一样，将身边的尾巴清减下去。

　　绛罗带着许元姜，来到女客这边自行走动。

　　许元姜怀揣着心事，再过一阵时日就要到年底，等到法华寺修缮告罄，晋地派来的人马就会过来完礼，这也意味着，回青州再不是初时那般遥遥不可期。

　　最初意识到这些的时候，她的心中不无期待与激动，然而渐渐地，这股快慰终是在某种怔忡中慢慢消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