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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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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元姜残泪在睫,而没有一段时间酝酿不出这种情绪,猜她等了不久,简高澄问她饿不饿,许元姜捱了半宿,被猜中错过晚饭,十分乖顺地承认饿了。
以往晚归,老夫人照旧会给他留备饭菜,今日重九夜该不例外,简高澄叫来方管事,让他去膳堂屏退守夜的下人,自己则带许元姜稍后过去。
方渡接到使唤前人已歇下,听到长公子的话,毫不耽搁地披起衣裳匆匆赶往膳堂,办完事出来时,正好迎面碰上夜色中走来的二人。
方渡回了声办妥,神情微微动容。长公子很久未曾踏足膳堂,眼观一身行头还未换下,竟是带表姑娘来填肚子的。
表姑娘身上披着的风氅,单看尺寸就知道是身旁之人的手笔,方管事心中了然,却不敢再有别的想法,见礼后便自行离开。
膳堂的伙房没等到长公子那边的动静,原本按时就要熄火的,刚才及时得到吩咐,是以依旧保持了原样。
炉台上文火慢蒸,陈列出来的都是另起新灶做的新鲜饭食,肉类与时蔬的餐盘上都覆盖笼屉,蒸汽从汤罐上的孔洞里丝丝冒出来,隐约可以闻到沃在汤水中的白藕酥香。
许元姜跟在简高澄身边,自主挑了几道合胃口的式样,简高澄睃巡片刻,又点了另外几道加在一起装入食盒,领她出来摆置在膳堂的圆桌上。
许元姜难掩雀跃,可这毕竟不是在许家,哪怕就是在许家,事事也得掂量着分寸来。大圆桌是老太太他们用膳的正经地方,自己并非正常来客,许元姜莫名心虚,然而简高澄已经十分自然地换上公筷,给她各品类都夹了一些。
这边许元姜看着碗里越来越丰富的菜品,忍不住认真地看了眼他,简高澄手臂长,稍稍站一下就能够到餐盘,她盯着他利落的颈线,心念微微攒动。
大表哥这么体贴待她,真是不怕她日后生出什么别的想法。
身边坐着大表哥这样个人,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渐渐适应他这样夹菜。
许元姜饿得坦诚,通通照单全收。这让简高澄不免宽心。
他自问从不将外面的杂垢带回府中,重臣显贵无不心眼多如牛毛,但行走在阁廷之中,难免沾染败尘戾气,这和在无休止的挞伐挤兑中妄想明哲保身是同样一个道理,只是,无人能够幸免而已。
他侧身看着她,情绪松缓之际,理智在涤荡中渐渐回笼,开始为自己的多心感到不必,外面那些升斗之事,再怎么难看也无关痛痒。
许元姜不知道他心中所想,忽然停下筷子,怪自己一时间只顾果腹,竟忘了他回得晚这个事实,扭头就问大表哥吃过饭没,简高澄嗯了一声,转口又添作弄,“你看,我都吃过了,阖府上下就你一个在挨饿。”
许元姜心里是这样的,能等到他回府,这顿饿挨得蛮值,但以二人的关系,这种话对人说出口实在招嫌猜。
她沉默住了,筷子静静地躺在虎口上,平静地有些反常。
依照简高澄的安排,等到年底法华寺修缮落成,祖地会有一行人马前去观瞻,到那时,他会让这批人马护送许元姜回青州,就算失踪这事被传扬出去,有章卿简氏亲自作保,不怕无法护全她的清誉。
简高澄兀自同她讲这些时,并没有注意到她停下了筷子,好在许元姜很快应了声谢,没有让他察觉。
她无法捉摸简高澄保她的分寸和底线,却也不曾存有侥幸试探之心,她虽养在深闺,却并非天真愚钝之辈,能够察觉到背后复杂的利益牵扯。
那位世子单名一个觐字,简高澄与梁觐二人,背后代表的是章卿简氏与常山王一支,动了一人就是动了一党,简高澄代表简氏公族跻身朝廷,凡事从来以家族大局为重,他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就算二人是正经的表兄妹,他也已经没有任何可以被诟病的地方。
一碗饭用完,许元姜净手挑一些可口的糕点带回去,男人发现她指尖泛红,一问才知道她给老夫人采摘松针这事,简高澄支臂撑在圆桌上,头疼地抵住眉心,差点将一事忘了说。
方管事已经将“绵竹”从名册上划去,代表许元姜以后再也不必领事做,饭点的时候直接到长公子院子里用膳便可。
方渡身为府中的管事,有他料理问题不大,并且在方管事看来,也觉得这样的安排理所应当。
毕竟是正经的表姑娘,下人的伙食再好,对她怎么着也是亏待,若是回青州的时候瘦了一圈,简家少不了要跟着掉脸。
得知这些的许元姜心中欢喜,黏着简高澄的次数更加频繁,渐渐地,可以直接待在他的书房里等他回府。
许元姜试探着他的态度,见简高澄没有撵她,曾经拘着的情态越来越放开,以至于一人坐案执笔,一人枕肘伏书都隐隐成为常态。
许元姜自认分寸感好,能敏感地察觉到案桌前的他空闲与否,然后心安理得地凑过去,不过并不是每次都那么准确。
她将书本抵在额头下,脚步挪到木雕隔断边向里面瞟去。男子一身长裾,墨发被玉冠高高束起,正在桌案上翻看卷轴。
要想挨过去且不讨嫌,唯一折中的办法就是等他主动唤她,然而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简高澄字迹笔风纯熟,文章誉满京城,几日前她投其所擅,拿出全部心力写来一篇文章央他指点,文章放在他案头上晾了一整天,不信他一直没看到。
余光细微一动,她走过去,在棕漆卷云腿的桌角下捡起一张不慎掉落的宣纸,腰杆还没起直,对面的视线已经扫了过来。
“表姑娘。”
“澄表哥你找我?”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低韧与幼滑裹缠得再没有可以填补的余地,两人微微惊了一下,还是简高澄率先起头。
“表姑娘改口,每次都叫我措手不及。”
此话一出,许元姜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叫大表哥的场景,捂住嘴吃吃地笑起来,之前都喊大表哥,突然改口不过是觉得加一个缀名,与他本人更贴切几分,不过仔细想来,好像怎么喊都十分顺口。
简高澄捏着手中的纸张,从她的笑容中又品出些痴顽的味色,心知以她的性情,能表现出这样的活络姿态,也不失为一种进步了,他垂下视线,目光在纸面上一节一节地淌过。
许元姜猛地收心,因为此刻男子拿在手里观摩的,正是她写的文章。
那视线如有实质,所到之处压下的重量看得旁人喘不过气来,许元姜立即后悔得恨不得没这回事。自己什么水平自己心里没点数吗,竟然脑子一热,拿到他面前乱晃,将自己架在火上烤,终是提前尝到了外焦里嫩的滋味。
“据我所知,许老先生极重文教,能将曹誉等东晋名仕请入家塾作西席宾师,文思什么的暂且不论,可是后辈的工笔仍处稚态……”
“不该啊。”
简高澄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很多深奥的表情,反而意思很浅显,就是说她字迹不够成熟,许元姜听了却有些费解,此刻又听他换了一种说法,如实将她揭穿。
“表姑娘,刻意模仿我的字迹,大可不必这么做。”简高澄双臂叠放,上半身倾过来,“你又不差,何必委曲求全。”
但凡习字都要有参照的范本,学个字而已,不过因为笔力欠火候,模仿不到位,学了个四不像,怎至于就成了委曲求全了?
许元姜觉得大表哥未免太多心,她否认出声,迅速别过头,走到旁边那方矮小的几案边,重新拾起自己刚刚放落的书本。
几案下面暖席垫作地衣,载绒地毯上织的是雁羽,雁羽松软,罗袜绣鞋随步隐没,褪去鞋履的许元姜坐在地毯上继续翻看闲书。
室内温暖宜人,四肢百骸在照拂中放松下来,舒适到脚尖都在细微蜷动,这人一身心愉悦,上半身不知不觉就窝了下去,膝上的铜手炉顺着倾斜的腿根一直陷到小腹上,许元姜却不加理睬。
似乎正看到某个兴味之处,她咯咯地忍不住笑,惹得简高澄挑眼过去,不妨留意到她的仪态。她这样半仰着,身姿情态一览无遗,至此,他眼皮微垂,无意间落在书封上,将她指缝漏出的字眼略一拼凑。
历阳岁时记。
书是从他的阁架里挑出来的,书中收录的杂记无非是节庆物事一类,他回忆了下,貌似并没有哪一出值得她笑成这般吟吟醉态,遂出声问道,“表姑娘在看什么?”
许元姜一个翻身坐起来,将书合在怀中,“早听闻孟襄公先辈的贤名,没想到他年轻的时候还有这样一段逸事,可叫我改观。”
见简高澄偏头看来,一副愿闻其详的姿态,许元姜顿时心痒得不行,“孟襄公在洛城短居时,上元节晚上,夫人要出门看灯,孟襄公就问,‘家中点灯,何必出看?’夫人见他木讷,索性直说了,‘兼欲看游人’。但孟襄公却反问夫人,‘看人,在家不是也可以看吗?难道我是鬼吗?’”
复述故事的时候,想让听者体会到其寄意所在,语气上本该拿捏独到,心痒难挠的许元姜确实做到了这些,可是由于心知将要等待他置评,又不确定对方能否明白其中情态,语气便不经意蒙上一层犹豫。
不然,也不至于后半段拉跨得平仄无波如同在念书。
她幽幽望着他,对方那张脸容上难辨其意,终于,简高澄思考了下,“孟襄公博学多才,若非故意如此,那就实在是迟钝得可以。”
“可他并不会这样迟钝。”许元姜对望过去,瞳眸里倒映的人会心一笑,她始才吸了一口气,点头确认道,“孟襄公啊,他是在吃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