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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

  •   以往耦园开戏,二房是一贯不凑热闹的,但今日因为姑小姐过府,将近晚膳的时候,余夫人特地去老太太那里会见眷客。

      府中的晚膳通常会统一备下,除了长公子,各房老少皆聚在一起摆席,她本想着既然有客,怎么都会留人用饭,结果到了才听闻人已回侯府,竟是连晚饭也没留下来一起用。

      尽管猜错了结果,余夫人却也能想通,她用完饭回到宅苑,将俞哥儿抱到床帐里玩闹。

      余夫人知道简亭钊因为去赌场,被长公子带回后讨罚这事,却不知许元姜也被卷入其中,更不会想到赖于此事,简高澄和许元姜两人已经有过一番交谈。

      不久前,方管事私下找到二房,余夫人鲜少与这位管事接触,只知道他是长公子身边的人,总揽府中庶务,听到他打听绵竹,登时就知道藏人的事情败露了。

      方渡一通旁敲侧击后,余夫人只能如实相告,因为涉及女子闺誉,她留了个心眼,要他传达请求,请长公子不要声张,回传过来的结果是,长公子那边不再过问。

      余夫人坐在寝堂内,等俞哥儿玩累了睡着,慢慢又想起这件事来。

      长公子不再过问,她心知这就是默许的意思了,可是长公子不予追究,并不代表老夫人得知后不会追究,没准哪天府中就有人找外甥女问话。

      余夫人担心外甥女说话不周全,有意找她提点一二,于是就叫乳母将俞哥儿抱回去睡,转口又将许元姜招到身边来。

      然而等到闲谈几句下来,她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许家是什么人家?这样的书香门庭,教养出来的女孩子不说谈吐举止,心窍也是玲珑剔透的,做事再周全不过,再者,许家老太太十足的周谨人,养在膝下的孙女自然差不到哪去。

      外甥女识礼懂事,从不胡来,她何愁不放心?

      许元姜是从隔房里过来的,她提前上床安歇,却总是难觉困意,白日书房发生的种种在她的思绪里回溯,知道姨母找她,几步路就来到寝堂,无非是谈了些生活琐碎。

      车轱辘话来回问,她拈轻避重作答,没过多久,又提到了今日来访的侯夫人。

      承定侯府统共三房,老侯爷还在世,几房尚未分家,世子之位落在大房的小公子傅濛身上,简傅两家之间关系微妙,还与几年前那桩渊源相关。

      自简老太爷和简氏长子相继离世后,皇帝及时赐下封赏,简老太爷营治谢邑有功,配享太庙,其长子特恩补授靖节大夫。

      封赏定下来后的某日,承定侯与皇帝在内殿议政,述职之余,私下向梁帝提出异议,说赐简老太爷配享太庙,貌似有违礼制,又援引衍圣公一例,指出古往今来,配享太庙者无不是有膏泽天下,泽被黎庶之功,而营治谢邑乃一隅之功,赐简老太爷配享太庙,恐怕德不配位,难承隆恩。

      没想到这一切,被回殿复命的奉御太监听到,后面竟传扬出来。

      一个“德不配位”,对逝者的辱没何其沉重,外界纷纷咂舌,当年简兰稚已经入聘侯府,简老太爷配享太庙,承定侯本来应该与有荣焉,何苦对自己的妻丈这样辱没?以至于暗中有说法称,承定侯当时表述的是“德难及位”,只是被宦官口舌篡改。

      然而后来,并没有等到承定侯哪怕一句解释。

      可想而知,当时晋地简氏如何气氛低压。

      两家关系如履薄冰,乃至简太老爷父子祭丧礼那日,承定侯一家皆未现身,当时简高澄作为长房嫡孙,身负祖父和父亲双双离世的打击,一句“德不配位”如何能忍,怎奈囿于亲缘,乃至冷待至今。

      兴许傅家人觉得颜面难存,后面虽然有傅夫人勤加走动挽回两家关系,解释称侯爷不过是说者无意,但很长一段时间都收效甚微。

      最终,还是简老太太看着亲闺女成天跑来跟前抹眼泪,终究于心不忍,也不愿让外人拿两家看笑话,态度渐渐缓和。

      那一年濛哥儿初诞,承定侯终于以信致歉,所以才有了后来傅夫人带傅濛回晋地认亲,赶上演武场考校这事。

      得知一切原委的许元姜着实难以消化,她微垂下巴,双手紧紧地攒握在膝间,心中的况味难以言表。

      男子疏朗的笑容浮现在眼前,稚子无辜,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迁怒是不该,但他仅是不予亲近而已。

      “傅濛,回去了。”

      一句规劝犹言在耳,平淡却不至于寡淡,她何来资格胆敢称其为“冷漠”?殊不知有这样的克制与自持,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将二公子和傅濛两厢对比,她始才发现,他对待他们两人的态度其实相差无几,怎么能就因为傅濛年纪小一些,仗着傅濛是个孩子,就要求他对人家软语哄笑?

      这是以年龄为由的人情绑架。

      许元姜的脸容渐渐埋进掌心,细微的歉疚感悄悄掩藏,刚唠完旧事的余夫人看得骤惊,方才还好好的外甥女竟不知怎么就伏下去了,以为她身子不爽利,殊不知她只是在和自己的无知较劲而已。

      隔房是余夫人拨给她的地方,室内空寂无声,许元姜心底顿添落寞,她静默了一会儿,从凭几边提起那个空了盏的明角琉璃灯,转头融入苍莽夜色。

      伙房里还热着灶,厨娘都回去歇觉了,只剩两个烧火丫头守在屋中轮值,丫头见她穿着体面,心猜是在主子跟前得脸的,接过她的银钱便允她开小灶。

      得益于在家时孝敬亲长,许元姜偶尔亲自下厨,她将生滚的汤煨粥放入食盒,从灶旁捡来火折子抖了抖。

      她倾身蹲下,在带来的灯盏内交付火光,绣鞋上的钉珠光斑点点散落,琉璃灯映人玉面生霞。

      长公子的院所通宵留燃一盏烛灯,今晚也不例外,此时,修长的手从静室内伸出,将直棂窗稍稍带拢,简高澄从窗沿回身,看着这个纤弱而拘谨的身影,眼中成色意味不明。

      夜里造访,男女独处多有不便,这种规矩他不信姑娘家不知道,不过,短短几天相处下来,他倒也摸清了她几分秉性。

      旁的不予妄议,这位表姑娘,比他接触过的女眷都更易羞赧,若非有事难以自处,不至于这般时辰还来找他。

      他将汤匙放回粥盏,却没有丝毫要动用的打算,简高澄心中清明,她这是博他的好,神色不掩庄重,“表姑娘,你何苦不信我,我但凡应允,便不会食言。”

      许元姜当然记得他的应允,他说过,他会派人去青州探看情况,给她家人报个平安,要她只管安生待在府中,不会再有事。

      蕉荫底下的留话和面前的声线再度重叠。

      “我说过,这里很安全,你不会有事。”他短暂一顿,接着道,“退一步讲,在我的可控范围内,你若真的出事,我不会坐视不理。”

      许元姜看着他一时竟舍不得挪开眼,早在她知道长公子根本没有因为掳她之人的身份而有所顾虑的时候,她心中便颇感慰藉,再次听见允诺,不由得感叹,来简家她是赌对了。

      许元姜此刻再度见他,除却那一点歉疚,确实是有刻意博他好的情绪在里面的,但这都是自愿之举,不过她也知道,这种自愿并不能成为给他人平添困扰的借口。

      确认到桌案上没有余务,她一下对上他的视线胡诌道,“不是的,我并非信不过你,我只是听说,大表哥没用晚饭。”

      眼见大表哥或是没信,她腰杆坐直,一字一顿道,“忝居君佑,为君分忧,大表哥宵衣旰食之辈,能为表哥尽一份绵薄心力,我乐意非常。”

      人家为自证诚实都做到这份上,他还有什么扭捏的,就当着她的面,简高澄扬头将暖粥痛快饮尽,给出的回应同样一字一顿,“表姑娘随意,夜已深,回去吧。”

      隔日重阳,秋意渐深。

      府中东苑过去是一片苍松翠柏,松针泡的茶清燥败火,按简老太太的说法,缓解秋燥再好不过,许元姜随几个侍女摘完松针回来,就看见隔堂早早在摆弄晚席了,跟着绵桃来回走动。

      今晚摆的是重阳席,简高澄怎么说都会留在府中用膳,她视线微扫,却发现桌上没添大表哥的盏箸。座次按序齿排定,她眼熟得紧,料定不会看错,心中情绪微恙。

      此刻简老太太坐在隔堂的主椅上,正等待新泡的茶水,心念与她动到了一块。

      但不同的是,老太太脸色并无疑虑,老太太静默了片刻,还是叫来长公子院里的小厮,小厮今晨就通传过一遍,遗憾的是眼下还是没有改口,“长公子说了,今日的事大概耽搁略久,叫老夫人照旧不必等他。”

      几个侍婢搭伴走在路上,两家的事在府中已不是秘密,绵桃肯定绵竹也知道,将她带近身来,煞有其事地看她一眼,道:“长公子去了侯府。”

      此话一开,身边几个侍婢登时收不住了,各是一脸探究,围着知情的绵桃听稀奇,“听说傅夫人为了哄傅小公子,当面给孩子立了个虚诺,说长公子心中惦记着他,说好了不久就会去侯府看他。”

      “想必也是诓不住了,不然也不至于胆敢大清早就找来府上,堵长公子,请人过府一趟。”

      一个侍婢听完倒吸一口冷气,“让人去侯府?这不是为难人吗。”

      紧接又听到她惊讶发问:老夫人不拦的吗?

      许元姜一个人跑开,任凭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喉中漫上苦涩。

      亲闺女,怎么好拦。

      许元姜步履僵硬,孑然走在青石板路上,错杂的心念像蜉蝣一样四处流浪。

      她坐在亭台的石阶上,知道这里是他回府的必经之路,她忐忑顾盼,从黄昏蒙影一直坚持到漏夜。

      威重的露水悄悄侵入里衣,亭角的灯烛挣扎了下,“呲拉一声”瞬间扑熄,只余月光下这道稀疏人影。

      许元姜陡然心凉。

      最先发现反常的是简高澄,他从府外下马,路过这一处,才发现亭台下缩着个人形,认出许元姜,蹙眉朝她走来。

      许元姜一动不动,一想到那身琼华风度,终究为迁就他们,被迫挤出笑意折身逢迎,她就觉得心中不亚于泣血,抬头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对方有如从风雪千山中迎面走来,难过在一瞬间破防,“大表哥!你不要去见他了,不要去了。”

      捱了半宿,她已经麻木到不知何谓寒凉,男人走路带风,近身过来,竟让她敏觉地打了个哆嗦,但这并不影响她疾步奔去且字句血腔,那些人怪他冷漠,可有谁体谅他的不易?

      许元姜难以自持,极度隐忍之下,拉起他一角风氅,低垂的头抵在风氅边沿,似乎这样就能体谅到他。

      简高澄显然被她的反应惊到,他好端端走过去,却见女孩忽然奔袭过来,他脚步下意识就是一顿,察觉她情绪不对也没急着让开,品酌完刚才的话,知道“他”意指的是谁,竟是笑了一下,“不是你说他心性纯良吗,表姑娘怎么这就忘了。”

      许元姜心里不服,他纯不纯良,和她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纯良是他的事,凭什么要大表哥也依着他,凭什么又非要大表哥依着他……她的双肩一下一下地抽动,冗长的不满悉数浓缩——

      “那他们也不能逼你啊。”

      他的目光彻底停驻,男子俯首看着女孩,那双从不掺杂太多情绪的眼眸,明明澄澈依旧,却隐有色泽波动。

      “一家人,有什么逼不逼的。”

      “没人逼得了我。”

      他的回答不带任何起伏,听起来却分外令人安心。许元姜的情绪平复下来,她抬头看他,殊不知此刻因泣痕狼狈,看上去犹如眼波流转。

      这个距离很欠考虑,近得可以触及他的胸膛,她松开手中衣角,看见风氅那处被自己攥得起皱,表情有一点错愕。

      简高澄思绪转圜,等女孩清楚地站至跟前,才留意到她的身形和衣着无不单薄,反手将风氅罩在她身上。曾经成就“镞析毫芒”的手指如今穿梭在衣带之间,将她的脖颈裹得严严实实。

      事罢,在结带两头撑了一撑,露出间隙以不至于太勒。

      “夜里转凉,你可着实能等,也不晓得添件衣裳。”简高澄缓声道。不过话虽如此,她那位婶娘对人关照几何,他差不多已经心中有数。

      一系列动作其实只发生在几息之间,许元姜受宠若惊,怔怔地望向大表哥,眸中盛的是清明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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