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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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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楚家没一个人睡得着。
楚年不必说,得不到家人的祝福,也没办法联系沈让,心下难免不安。
楚成孝回到楚家大院后,失魂落魄地回房间打开了好几年都不曾打开的保险箱,拿着资料的手抖得厉害,根本不敢翻开细看。
他恨小儿子一心赴死的决绝,自那以后便当自己自始至终都只有一个儿子,但为人父母,怎么可能不伤心难过?
这些年,国家政策正在发生变化,每每看见正在推进同性婚姻合法化的新闻,他都会试图想象,重来一次,他或许还是会反对,但他绝对不会再将自己的小儿子转交给别人进行管束了。
他后悔了,年纪越是往上,越是想念小儿子,现在孙子也意外地走上了这条路,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知道万万不敢再使用任何强硬的手段了。
秦悠赌气睡在了客房,这么多年来,两夫妻第一次吵架,第一次动手,第一次分房睡。
楚士榛辗转反侧却不觉有错。
所有人都认为楚成孝可能是最排斥同性恋者的人,实则不然,提到楚云策,楚成孝偶尔会潸然泪下,楚士榛也偶尔会黯然神伤,却从来未曾真心实意地落下过一滴眼泪。
身为哥哥处处不如弟弟,处处被压制,书法上直接放弃了他,学业上也时常被人拿来作比较,他从小就是个失败的存在,因此他对这个过于优秀的弟弟没什么好感。
当楚云策同性恋者的身份被曝光的时候,他甚至短暂地欣喜过,终于,那个光鲜亮丽的人也有污点了,而这个污点足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
楚云策走后,他变成了整个楚家的中心,他得到了以往不敢奢望的关心与爱护,所以他会哀伤弟弟的离世,却从不觉得遗憾。
他一开始的自卑和后来的自私冷血都源自于耀眼夺目出类拔萃的弟弟,谈不上恨和厌恶,但他的儿子绝对不能步弟弟的后尘。
楚家众人都没能睡好,沈家也好不到哪里去,尤其是沈让,几乎彻夜未眠。
第二天天不亮就开车外出了,直达秦瀚文的乡间小院。
是时秦瀚文正在吃早餐,还来不及疑惑沈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那孩子疾步到他跟前扑通跪了下去。
秦瀚文吓得手里的筷子都掉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让眼里满是血丝,“楚家知道我和年年的事了,外公,求您帮帮我们。”
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他联系不上楚年,焦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怕楚年一时冲动跟家里人发生口角冲突,怕楚家恨铁不成钢家法伺候,更怕楚家逼迫楚年二选一,不得已他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沈家再冒昧地登门拜访不合适,他也不敢冒然出现在那附近,怕太过激进反而惹恼了楚家,他唯一还能求助的人就是秦瀚文了,他不知道秦老爷子承诺的“两年”到底有何打算,但事已至此,有些计划是不是可以提前了?
秦瀚文蹙眉,“怎么知道的?”
“昨天傍晚的时候,阿姨突然回来了。”
“秦悠?”秦瀚文嘲讽地哼一声,显然多了一丝怒气,“她倒是挺会出卖自己的儿子的。”
“年年应该是被没收了手机关起来了,我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情况,我怕他会不好好吃饭,外公,您能不能去看看他?”
秦瀚文跟佣人招了招手,“给我拿件外套来。”
佣人送来外套,沈让接过帮秦瀚文穿上了,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到了目的地,秦瀚文下车之前冲沈让说:“你就别进去了,晦气。”
沈让把着车门的手一顿,点了点头。
秦瀚文下车之际反应过来话不对头,接着说:“是不让你进去找晦气,等着,我给你把人带出来。”
沈让心头一暖,怪不得楚年那么喜欢秦家人,谁能不喜欢秦家人?
听到秦老爷子大驾光临的消息,秦悠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没什么重要的事,平时请都请不来秦老爷子,这会儿忽然一个招呼都不打就来了,毋庸置疑,只有跟楚年有关,他才会如此上心。
她摸不准秦老爷子的态度,急匆匆地下楼问道:“爸,您怎么来了?您别站着啊,坐着说。”她说着就招呼佣人去泡茶,又想要上前去搀扶。
秦瀚文不给面子地大手一挥,“别忙活了,没心思跟你废话。”他身板挺直,没有要坐下的意思,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来接我的孙子。”
语气不善,神色轻蔑,秦悠犹豫着想要试探清楚,“爸,您,您知道,知道...”
“知道,早知道了,怎么了?”见其吞吞吐吐,秦瀚文更瞧不起这个女儿了,嫁给楚家之后就不记得自己到底姓什么了,一点主见都没有,楚家什么态度她就什么态度,天下母亲都乐意护着自家儿子,只有她狠心地将自家儿子往火坑里推。
秦悠惊讶得下巴都微微颤抖起来,“爸,这么大的事,您怎么能不告诉我呢!”
这质问指责的语气让秦瀚文脸色瞬变,他指指自己,又指指秦悠,“我为什么不告诉你?你倒也好意思问!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秦家上上下下除你以外的所有人都早就知道这件事了,你给我好好反思一下,为什么就你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没人告诉你!”
他能看出来,秦卿能看出来,身为母亲为什么没能早点看出来?但凡多了解一下孩子,就能看出两人相处不似普通朋友;但凡多关心一下孩子,楚年就不至于在十六七岁的年纪一个人偷偷去看心理医生。
秦悠身子晃了晃,这些年秦瀚文几乎没怎么给过她好脸色看,现在更甚,这个消息刺激着她的脑神经,一阵一阵地抽痛。
简直是晴天霹雳,她是楚年的亲妈,这么重要的事那么多旁人都知道了,她却全然不知,如果不是亲眼撞见,楚年打算瞒她多久?
她一阵心酸落寞,这个世界上似乎根本没人拿她当真正的家人看待,失望无力,似是迟来的叛逆,她梗着脖子问道:“同性恋有什么好?我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是个同性恋有错吗?”
秦悠理直气壮地咆哮把秦瀚文气得不轻,“开几家书店有什么用?那么多书都白看了!你见过哪本书敢堂而皇之地指责性少数人的?平时多看点新闻吧!我看国家就应该把你们这群无知的人抓去好好上几天课!你是在楚家待久了,心也跟着变硬了是吗!他们什么人啊!能把人送到精神病院去,怎么?你也想让年年去尝试一下电疗的滋味吗?”
楚年在房间里听不清楼下的对话,对此并不太在意,直到秦悠的音量骤然拔高,他以为两夫妻在吵架,这才想要下楼劝劝。可当他听到“电疗”两个字的时候,身体一颤,放在门把手上的手不敢拧开房门了。
秦悠脸色煞白,当即反驳,“我没那个意思!年年是我的儿子,我也心疼,我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受伤他!”
秦瀚文不以为然,“你心疼?你心疼那就赶紧离婚,把年年给我带回秦家来!”
这话不是一时冲动才说出来的,他早就想提出这个建议了,他从一开始就不喜欢楚家,多次劝说无果,秦悠执意嫁进楚家,现在好了,赔了一个女儿,还搭进去了一个孙子,他如何能不气?他巴不得两家人能立刻一刀两断。
“爸!”秦悠难以置信。
楚年听见这话也十分震惊,两夫妻二十多年来还算恩爱,鲜少有意见不合的时候,要是因为他而劳燕分飞,他得内疚一辈子。
怕两人争执得更厉害,他急匆匆地下了楼,故作轻松地挽上秦瀚文的胳膊,“外公怎么来了?来陪我吃午饭吗?”
秦瀚文把手一抽,催着楚年回房间,“去收拾东西跟我走。”
楚年想跟秦瀚文走,因为他明白秦瀚文之所以会来,必然是沈让去见这老爷子了,他只要出得去就一定见得到沈让,可他不敢轻举妄动,下意识看向秦悠。
秦悠坚定道:“他不能走。”
只最后两天楚年就要出国了,如果两人真能熬得过两年的异国恋,那她一定会理解会祝福,但在此之前,她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母亲,不期望儿子有多出众,只希望儿子是个普通的正常人,尤其是这方面,说她传统世俗也好,死板固执也罢,她拿定主意不会轻易同意。
秦瀚文倒也不气了,反而平静下来,“我既然来了,就不会无功而返,秦悠,我不想说些威胁你的话,但如果你坚持,那...”
楚年见势越发不对,立刻出声打断,“外公,我是自愿留在家里的,我想临走之前多陪陪他们。”
秦瀚文自然不信楚年的鬼话,神色不变地直直看着秦悠,等着她做出抉择。
秦老爷子的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秦悠心知肚明,秦老爷子的意思分明是他可以不要她这个女儿,但无论如何,也要带走他的孙子。
秦悠一阵怅然若失,身为女儿不得宠爱,身为母亲做不了儿子的主,她这一生真是可笑,她想继续坚持却不敢忤逆秦老爷子,她看向楚年,神色哀伤,她真的做错了吗?男人跟男人在一起真的会幸福吗?
见秦悠吞咽抿嘴,楚年心里也难受起来,真正孤立无援的人是他的秦女士啊,他眼眶泛红,上前将人揽在怀里,“妈,我不走,我就在家陪着您,您别难过了。”
秦瀚文厉声喝道:“楚年!”
楚年不敢吭声,只紧紧地抱着秦女士,不住轻抚着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秦悠不自觉流下眼泪,小声地啜泣起来。
秦瀚文当下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女儿也是,孙子也是,这软弱无能的性子气得他想要转身就走,可想到沈让还在车上,他耐着性子在一旁的沙发上坐下,等着两人恢复平静。
秦悠冷静下来后轻轻推了推楚年的肩膀,“跟你外公走吧。”
楚年摇头,帮秦悠拭去了脸上的泪水,“我说了,我不走。”他也想沈让得紧,但两天之后两人会一起出国,到时候有足够多的时间共处,不在乎这一天两天的,他是真心想要多陪陪秦女士。
秦瀚文听了这话很是不悦,“你今天要是不跟我走,以后跟你相关的任何事,老爷子我都不会再管了。”
楚年感到十分为难,秦瀚文就是他的王牌,要是真不管了,他和沈让的未来就更遥遥无期了。
秦悠看出了楚年的犹豫不决,她退出怀抱丢下一句“你走吧。”随后转身回了房间。
楚年其实明白现在跟着秦瀚文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也是坚定表态,但他真的舍不得秦女士难过,也害怕楚士榛回来后拿秦女士撒气,他看向秦老爷子,“外公,您能不能跟我爸打电话说一声我跟您走了?”
秦瀚文知道楚年在担忧什么,拿出手机来拨通了楚士榛的电话,也就三两句话就结束了,楚士榛再是不满也不好驳了长辈的意。
楚年见此才安心地去楼上将两个大箱子搬了下来,临走之前他还是想跟秦悠说一声,门没锁,他敲了两下就拧开了。
秦悠背对着坐着,他走上前在其面前跪下了,拉起秦悠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妈,儿子不孝,让您伤心难过了。”
“或许您觉得我还小,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也不算长,谈不上爱不爱的,还来得及‘改邪归正’,但您知道吗,我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离不开他了,您根本无法想象我有多依赖他,我会因为他短时间的出差而吃不下饭睡不好觉,会因为两家长辈的不同态度而患得患失。他为此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我在他心里是无可替代的,时时刻刻都会给足我安全感,他真的太好了,我很确定,我会和他在一起一辈子。”
“妈,我真的舍不得也做不到跟他分开,我不求您现在就接受我们,但您能不能暂且先放下性别的成见,单从我们彼此相爱的角度出发,去尝试理解呢?”
秦悠没出声,只眼泪又默不作声地落了下来。楚年自幼就比较独立,现在却说自己学会了依赖,她没办法痛快接受,也没办法无动于衷,手指摩挲着儿子的脸,不舍地说道:“去吧,去证明给我看你们会幸福。”
眼泪决堤,楚年将头埋在了秦悠双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