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
-
晚上两人回家的时候顺便带上了秦卿。
到了小区门口,秦卿打开了车门随即又把车门关上了,他拍了拍驾驶座,“我就多说一句话,万事你都等等他。”说完她就开门下车了。
两人到家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一点了,迅速洗漱之后躺上了床。
沈让将楚年搂在怀里,“初年,想要好好聊聊吗?”
聊什么?楚年没问,他蹭了蹭沈让的下巴,“我很困了。”
沈让亲吻了一下楚年的额头,“好,晚安。”
过了许久,不知道具体时间,但少说也有半个小时了,沈让的鼻息很轻,环抱着楚年的手一点都不沉,楚年换了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跟沈让肌肤相贴,“我有点害怕。”
沈让轻声问:“怕什么?”
怕什么?
怕楚家的狠觉。
沈让顺着楚年的背脊骨摸了摸,“无论多久,我都会等下去的,我只要你好好爱我。”
楚年闭着眼睛,明显感觉到泪腺在分泌泪水,“哥哥,我爱你。”
“没人比我更爱你了。”
楚年心里明白,这个世上,大概真的没有比沈让更爱他的人了。
大概又过了三五分钟,楚年缓缓开口,“我其实有个小叔叔,十三岁那年我才得知这件事,也不是得知,是发现,无意中发现了自己还有个小叔叔。他叫楚云策,我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
他说此一顿,语气忧伤了三分,“他留在这个世上的东西可能也就只有那几张照片了。”
楚云策,楚家族谱上没有出现过的名字。
不是没有出现过,是被除名了。
旧族谱和那些资料一起被尘封在了楚成孝房间的保险柜里,资料可以封存,人的记忆呢?楚家是如何做到这么多年来对其只字不提的?
有些人的血或许真的是冷的吧,冷到了骨子里,生性凉薄。
“我们俩长得有点像,但他英气比我重,显得更沉稳些。他也是个同性恋者,他很不幸,没有得到过无私的大爱也没有得到过对等的小爱,他的生命终结在了他十八岁那年。”
十八岁,所有小孩儿最渴望最期待的年纪,所有成年人最怀念最珍贵的青春,楚云策的脉搏却不再跳动了。
“小叔叔去世的那年是1997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你也才八九岁吧。那一年同性恋不再被认定为流氓罪,但也仅仅是非罪化了而已,他们还是得不到大众的认可,仍旧每天生活在一片谩骂声中。明明算是一种时代的进步,但对于当世的同性恋者们来说,这进步太慢了,其作用微乎其微,他们仍旧只能选择隐藏自己的性取向,遇见了心动的人也只能生生错过,和自己不爱的异性结婚生子,苟活于世。”
“小叔叔很勇敢,他做出了不一样的选择。”
“同性恋非罪化了,却被归类于一种精神类疾病,免了牢狱之灾,却只是给人换了另一个更为可怕的精神牢笼,小叔叔就是在精神病院里去世的。”
楚年声音发颤,沈让不自觉地收紧了手臂。
良久,楚年才重新开口,“2001年,同性恋正式从官方精神病分类中除名,只有四年的时间,人生漫漫,四年不算太长,但小叔叔没有等来他的春日曙光。”
四年的确不算长,但没人能预知未来。
世态炎凉的时代,性少数人群被贴上了各种散发恶臭的罪名,像是一种传染病般让人避之不及。
“他在不该恋爱的年纪心动了,他喜欢上了同班的一个男孩子,他们恋爱了,但当这件事被公之于众的时候,他被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个男生污蔑小叔叔,说是被小叔叔强迫的,这一控诉,小叔叔变成了真正的有罪之人。楚家用了很多平时都不屑用的关系,散尽了大半家产,小叔叔得以避免牢狱之灾,却不得不被送进精神病院。”
“你应该知道的吧,那个年代的精神病院大多都不正规,尤其是涉及同性恋者,工作人员仍旧是带有偏见与歧视的,那时候最兴电疗治法...”
给同性恋者们看同性健硕身材的照片以及视频,只要身体起了丝毫反应,随即而来的就是麻痹全身的电流。
毫无人性的电疗治法,就像是把人身上的206块骨头敲碎了重组,那种骨肉分离的撕扯感,难以想象的痛楚。
一想到那个恐怖的画面,楚年的眼泪就落了下来,他将脑袋深埋在沈让怀里,“哥哥,我疼,想想就疼,小叔叔亲身体验了无数次,又该有多疼啊。”
可那时候,没人心疼楚云策,所有人都以为同性恋就是一种病,所有人都自以为是地觉得那是在为他好。
过渡期永远都是最难熬的,这就是那个时代的破败感,未来可期却又让人倍感失望无力。
沈让咬紧了牙关,嘴抿得紧到不能再紧了。
楚年都不必继续往后说,他便能料到那悲伤的结局。
既然把这当作楚家不为人知的秘密,为什么不将一切都毁个干净?为什么要让年幼的楚年看到这般惨无人道丧心病狂的资料?
那时候的楚年,又该有多无助啊,他后来发现自己也是名同性恋者的时候,想必一定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思想拉扯吧。
相比较于心疼那位素未相识的小叔叔,他更心疼此刻正窝在他怀里身体轻颤不停啜泣的小朋友。
“小叔叔自杀了两次都没有成功,都因为发现及时被抢救回来了。”但那不是幸运,是在延续伤痛。
“自那以后,他们在小叔叔四肢上都套上了锁链,嘴里还塞了止咬器,他什么都不能做,他明明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却像个植物人一样靠输营养液维系生命。”
“他那时候得有多绝望啊?他失去了最基本的生命选择权。”
在楚年看来,人的确不应该轻生,但对于那些时时刻刻都想逃离这个世界的人来说,活着就代表着无穷尽的痛苦,那种感受不到外界任何美好的失落与孤独,一直不停坠落的绝望与悲观,往生才是最好的解脱。
“止咬器是需要经常更换的,每更换一次,其间隙一有机会他就会试图去咬断自己的舌头,次次发狠,次次出血,旧伤未愈又舔新伤,舌头永远都是溃烂的状态。”
楚云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十八岁少年,他也是在楚家的宠惯下长大的,从来没有吃过一丁点儿的苦,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却宁愿承受蚀骨的疼痛也要和这个世界诀别,那是何等强大的决心。
楚年每每想起那个场景,仿佛都能切身感受到小叔叔有多拼命,拼了命地想死,却每次都只能做到让自己遍体鳞伤而已。
他甚至因此十分讨厌那些医护人员,不是因为他们有多愚蠢有多无能,而仅仅是因为他们阻止了小叔叔离开那个会让人绝望的世界这个自以为善的举动。
“小叔叔在那里度过了整整三个月的暗无天日的生活,止咬器是钛合金材料做的,为了适应人的口腔温度以及不伤害口腔内部,外层是用可食用材质包裹而成的,但随着口腔温度以及口水的侵蚀,止咬器需要两天一换。”
“终于有一天,护工一时疏忽忘记换止咬器了,止咬器的外层材质开始发软,小叔叔靠不断分泌口水让止咬器钛合金部分完全暴露,然后他不断尝试吞咽的动作,把口腔内部搅了个天翻地覆。止咬器太大了,他最终也没能吞下去,但他戳穿了自己口腔内部很多地方,他是失血过多死的。护工第二天一早去照顾他的时候,他下半边的脸已经面目全非了。”
楚云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终于让自己面目全非了。
那张血淋淋的照片也留下了,楚年至今回想起来仍旧心有余悸,那比大部分变态杀人狂的作案手法还要残忍不堪。
自杀其实并没有我们所想象的那么容易,不仅需要经历一系列的心理斗争,还得跟自己的身体机制作抗争。
不断伤害自己直至失血过多而死则是难上加难,肝肠寸断的痛觉会不断刺激着脑神经,大脑会下达立即停止伤害自己的指令,身体会释放出强大的自我保护本能。
始终坚持反其道而行之,跟身体的凝血机制做斗争,为了死而不择手段...
一个人要失望到何等程度,才会挖空心思想尽办法地去战胜自我本能?
“好疼啊,哥哥,你再抱紧我一点好不好?”两人身体间已经没有丝毫缝隙了,但楚年仍旧不停往沈让怀里钻,不断索取着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
楚年偶尔会做关于小叔叔的噩梦,类似于情景重现,血腥暴力,让人恶心想吐;更有甚时,梦里的自己不再是个旁观者,所有切实的痛苦都落在了他身上,醒来后的他生理上没有丝毫痛感,心脏却感觉被捅了个窟窿,空洞得让人痛不欲生。
“宝宝乖,哥哥在,不疼了,不疼了啊。”沈让不停轻抚着楚年的后背以示安慰,眼角也跟着渗出泪来。
楚年窝在沈让怀里哭了好一阵子,终于冷静下来。
“小叔叔以那般悲惨的结局离开了这个世界,但即便如此也没能得到爷爷的谅解,爷爷把他从族谱里除名了,所以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小叔叔。我其实并不知道他们现在对此是什么看法,我没问过,也不敢问,我怕会得到我不想要的答案。”
楚年是在十六岁那年发现自己也是名同性恋者的,他那时候很是慌张无措,他的第一反应是他病了。
他看过那么多书,听过那么多故事,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存在5%的性少数人,这个数据不小了,足以说明这是正常的,但他却仍旧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医生,因为他怕他会受到楚云策那样的残酷惩罚。
楚家实在是太可怕了,他谁也不敢告诉,包括面对秦卿也守口如瓶。
楚成孝万般狠心,楚士榛又是怎么想的呢?
楚年不清楚,但因为楚这个姓氏,还有同样望子成龙的态度,他也连带着不太喜欢自己的父亲了。他现在住的这所公寓其实并不是秦瀚文主动送的,而是他努力央求来的,他宁愿一个人生活一辈子,也不想要继续生活在楚家的监视之下。
“幸好,那时有秦卿在。”
保险箱的密码是0816,是楚年的阳历生日,但打开之后他发现不是的,那是楚云策的生日。
出生在同一个日期里,多巧啊,就像是生命的延续。
但带给楚年的是源源不断的惶恐不安,此后,他再也没有轻松地过过一次生日,每年的8月16日,那种挥散不去的沉重感总是会缠绕心头。
秦卿也是,自那之后,她就刻意地忘记了楚年的阳历生日,总是会在阴历生日之时才送上生日祝福。
自那之后,秦卿再也没跟楚年一起去过楚家大院。
“我那时候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好疼,嘴巴里面最疼,仿佛真流了血,血腥味重得很,然后我抱着马桶不停呕吐,将那天吃下去的所有好吃的都吐了个干净。后来我发烧了,记忆混乱,以为自己真的吐了一马桶的血,我害怕得要死,也一度以为自己真的要死了。”
“秦卿那时候也才17岁,还是个小姑娘,她其实也吓坏了,但她从小就很聪明,即使被吓傻了,也很快就清醒过来了,她把所有东西都放回了原位,然后再去找大人带我去了医院。”
那时候,秦卿一路上始终紧抓着楚年的手,只要有机会说话,她就会在楚年耳边不停重复,“年年,什么都别说,记住了,今天看到的一切,一个字都别说。”
自那以后,秦卿再也没有在楚年面前提起过那件事,就像是被自我催眠成功真的遗忘了一般,成为了记忆深处无法挖掘的秘密。
秦卿现在回想起来其实仍旧会一阵胆战心惊瑟瑟发抖,那哪是说忘就能忘的啊,否则又怎么会再也不曾踏进楚家大院了呢?
因为那里面,住着好些怪物。
楚年也因此不敢再靠近楚成孝的卧房了,每当他走到门口,窒息感就会入侵大脑,像是有一双血淋淋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又像是在向他求救,又像是在劝他赶紧跑。
“她很担心我,也很心疼我,所以临走之前才跟你说了那句话。哥哥,对不起啊,我也不知道你到底得等我多久。”
同性婚姻合法化就行了吗?
不行的。
亲口承诺了会越来越勇敢,却想要无限延期,想要爬得比蜗牛还慢。
沈让将怀里的小朋友抱着往上挪了挪,抬起那张满是泪痕的脸,楚楚可怜的模样让他心口一阵绞痛,他亲了亲楚年的眼角,又碾了碾嘴唇,“我这辈子都是你的,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永远陪在你身边,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得到亲吻的楚年身体终于放松了些。
“哥哥,其实我不乖的,我一直装出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努力学习,尽量优秀,都是有目的的,我希望楚家人能更喜欢我一些,希望有一天他们发现我的性取向的时候,他们能念在我的乖张和优秀的份上不要像对小叔叔那样对我。”
这是十六岁时的楚年的真实想法,他从来没有那般严于律己过,每天不是念书就是写字,乖巧懂事以及优秀是他在楚家赖以生存的保护色,用另一种方式去弥补自己的生理过错,以此祈求未来能得到楚家人的谅解。
楚年其实非常不愿意当一个乖巧懂事的孩子,“乖巧懂事”从来都不是什么夸人的好词,这个世界上除了十岁以下的小孩子,没有人喜欢被夸乖巧懂事,因为那代表着失去了自主选择权,代表着得像个傀儡般苟活于世。
“哥哥,我没有跟你撒谎,我其实性子很懒散的,做事真的只有三分钟热度,这才是真实的我,哥哥,你会不会突然有一天就不喜欢我了?”楚年除了会点书法,别无长处,难免总是会疑虑沈让对自己的喜欢真的能保持一辈子吗?
沈让没有说话,他侵略性地啃噬着楚年的嘴唇,逼迫其接受他迎合他,直到淡淡的血腥味散开来入侵了鼻腔,他又放柔了动作,温柔地将小朋友嘴里的血席卷了个干净。
“感受到了吗?”
越是热烈的亲吻,越是能让人醉生梦死。
楚年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嘴唇传来一阵刺痛,心里却被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盈,他点点头,有些自责地说道:“我又说了些糊涂话。”
“傻瓜,你从一开始就在毫无保留地跟我展示你最真实的一面啊,我们的初遇也好,相处之中的交谈也好,你总爱说自己的坏话,但我从来没有觉得你不够好过,我只觉得你很可爱,我最喜欢的就是你在我面前随心所欲的模样。我看见过你几乎所有的模样,除了今天这样的,我很心疼,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但我想告诉你,我爱你,爱到生离无法接受,死别也无法接受。”
楚年的眼里又充盈了泪水。
“因为小叔叔的事,我有时候会想,2001年以前的同性恋者们,那个时代没有给予他们丝毫包容,他们是怎么度过一个又一个被人戳着脊梁骨辱骂的日子的啊?也因此,我会为自己年纪正当而感到庆幸,我还可以等,并且我很快就会等到了,但是你出现了,我又觉得太慢了,一切进度都太慢了,哥哥,我想跟你结婚,我想要在任何地方想和你牵手就牵手,想和你亲吻就亲吻。”
“会的,快了。”
楚年忽然开始扒拉沈让的衣服,“哥哥,我们做.爱吧,你好好爱爱我。”
他急切地想要感受来自于沈让深入骨髓的爱意。
两人折腾到天色渐亮才沉沉睡去,原本约好去看望秦瀚文的事又只能推到下个周末了。
楚年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他迷离着眼睛看了一眼,沈让靠着床头,腿上放着电脑,似乎是在看资料,他翻身抬手环住了沈让的腰身,“在工作吗?怎么没去书房?”
沈让将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缩进被子里搂紧了楚年,“怕某位小朋友醒来找不到人哭鼻子。”
楚年觉得好笑,“我什么时候清早醒来找不见人哭过了?你别污蔑我。”
“那你哪回醒来后没有扯着嗓子喊我?”
这倒是事实。
楚年撇了撇嘴,可他想了想又不服气地说道:“也有过,你上回就没等我醒来就去上班了。”
“那你醒来后没试着喊喊吗?”
真是的!
当然喊了!
就是没人应。
人在无意识下的反应是最真实的,楚年早就在不知不觉中十分依赖沈让了。
沈让笑着亲了亲楚年,“饿了吗?我已经做好饭了,拿上来吃还是抱你下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