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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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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想知道,知道什么是人生?”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爱琴海午后慵懒的海风与规律拍岸的潮声卷走。但帕拉斯听到了。她转过头,看向躺在身旁白色礁石上的雅典娜。
雅典娜正仰望着湛蓝无垠的天空,目光有些空茫。她穿着洁白短袍,裸露的右肩被地中海的阳光镀上了一层健康的蜜色,柔顺的长发披散在粗糙的岩石上,几缕发丝随着微风轻轻拂动。她们所在的这片小海湾,是远离王宫喧嚣的隐秘之所,巨大的白色礁石环抱着一弯新月般的沙滩,海水由近及远的碧绿、蔚蓝,直至与天空融为一体,界限模糊。
帕拉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短剑剑刃,那锋利的青铜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寒光。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一些。
雅典娜缓缓坐起身,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目光从天空落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面像被打碎的蓝宝石,闪烁着亿万片细碎的金光,美得令人窒息,却也无法驱散她眼底的阴霾。
“不,帕拉斯。”她轻轻摇头,“我只是……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好像一直被定义在‘女神’这个身份里,却又好像从未真正属于过我。”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尤其,不属于父王的期望。”
帕拉斯的心微微揪紧。她明白雅典娜在说什么。神王对女儿的复杂情感,在宫廷中并非秘密。他既以女儿的聪慧和美丽为傲,又无时无刻不带着一种审视和猜忌。他需要一个继承人,却又无法完全信任这个流淌着他血脉、却可能超越他声望的女儿。他给予她最好的教育,却又将她排除在核心政事之外;他在人前展示她的优秀,又在人后对她的见解不置可否,眼神里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
“今天早晨,”雅典娜继续诉说,声音平静,却透着深深的疲惫,“我向他提议,或许可以改善交通,以鼓励更多商船。我查阅了卷宗,计算了数据……我以为那是个不错的想法。”她扯了扯嘴角,一个苦涩的弧度,“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我的女儿,你的心思应该放在更符合你身份的事情上,比如挑选未来的丈夫,或者主持下一次的丰收祭典。’他的眼神……帕拉斯,那不是看待一个有能力继承人的眼神,那是……防备。”
海鸥在远处盘旋,发出清厉的鸣叫。一阵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吹来,拂动了雅典娜额前的碎发,也吹皱了帕拉斯的心湖。
“他害怕我,不是吗?”雅典娜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结论,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害怕我的智慧会挑战他的权威,害怕我的声望会遮蔽他的光芒,甚至害怕我某一天会……取而代之。只因为我是女儿,却拥有了他不愿赋予,也无法剥夺的能力。”
帕拉斯沉默地听着。她知道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她不能非议国王,那是她的君主,但她更心疼身边这个被无形的枷锁困住的少女。她站起身,走到雅典娜身边,与她并肩坐在礁石边缘,看着脚下清澈的海水一次次漫上沙滩,又一次次退去,留下湿润的痕迹和白色的泡沫。
“雅典娜,”帕拉斯看着大海,缓缓开口,“你看这海水。潮起潮落,看似由月亮牵引,遵循着亘古不变的规律。但每一次涌上沙滩的浪花,形态、力量、触及的远近,都各不相同。人生或许也是如此。它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不像解一道数学题,也不像遵循一部法典。”
她指了指远处几艘正在驶离港口的三角帆船:“那些船只,它们的目标是远方,是贸易,是探索,或是归家。每一艘船的人生都不同。但它们都需要面对风浪,需要调整船帆,需要在星辰的指引下找到自己的航向。”
雅典娜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神若有所思。
“你父亲的态度,”帕拉斯斟酌着词句,“是他自己内心的风浪,是他需要面对的迷雾。这很不公平,它成为了你航程中一股不受欢迎的逆流,一片沉重的阴云。但这并不定义你的人生,雅典娜。它只是你航行中需要面对的一部分。”
她转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雅典娜:“你的人生,在于你如何驾驭这艘属于你自己的船。在于你如何运用你的智慧,哪怕暂时不被认可;在于你如何保持你的善良,即使面对不公;在于你如何像现在这样,在感到痛苦和困惑时,依然在思考,在探寻‘什么是人生’。”
帕拉斯拿起放在身边的七弦里拉琴,这是她除了武器之外最亲密的伙伴。她轻轻拨动琴弦,一段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流淌出来,与海浪声交织在一起。
“看那边。”帕拉斯用下巴点了点沙滩与礁石的交界处。那里,几株坚韧的野橄榄树在贫瘠的沙石中顽强生长,扭曲的枝干诉说着与海风抗争的岁月,但枝叶依然苍翠。“它们从坚硬的石头里汲取养分,迎着带着盐分、能摧折许多娇嫩花朵的海风,依然向上生长。它们的人生,就是生存,就是展现生命的韧性。”
她又指向天空:“还有那只独自盘旋的鹰。它的人生是飞翔,是狩猎,是自由地俯瞰大地。它不会在意地面上的鼹鼠如何看待它的影子。”
琴声停下,帕拉斯将手轻轻放在雅典娜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而细腻。“雅典娜,你的人生,不应该被你父王的猜忌所限定。它在于你阅读那些羊皮卷时眼中闪烁的光芒,在于你为受伤的子民亲自包扎时的温柔,在于你和我在这里,分享内心最深处困惑的信任,也在于你此刻,为这种不公而感到的痛楚——因为这痛楚证明你的心是鲜活而敏锐的。”
“人生,可能就是去感受这一切,”帕拉斯的声音柔和而有力,“感受爱与不公,智慧与局限,自由与束缚。是在既定命运的岩石缝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抔泥土,然后努力扎根,开出属于自己的花,无论那花是芬芳的,还是带刺的。”
雅典娜静静地听着,目光从大海、帆船、橄榄树和苍鹰身上一一掠过。帕拉斯的话语没有提供直接的解决方案,没有承诺能改变国王的态度,但它们像一股温润的水流,缓缓渗入她干涸而迷茫的心田。她反手握住帕拉斯布满薄茧的手,那是一只握惯了剑柄的手,却在此刻给予她最柔软的支撑。
她依然不知道人生的确切答案,父王的猜忌依然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但看着帕拉斯坚定而温暖的眼睛,感受着海风吹拂过皮肤的凉意,听着潮水永不停歇的韵律,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渐渐取代了先前的茫然。
是啊,人生或许就是这片海,深邃,多变,有时温柔,有时狂暴。而她们,是航行其上的舟楫。
夕阳开始西沉,将天空和大海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与金紫。天光渐渐柔和,漫长的影子拖在身后。雅典娜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海风,站了起来,向帕拉斯伸出手。
“回去吧,”她说,脸上虽然还有未散的阴云,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清亮,“晚祷的钟声快要响了。”
帕拉斯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两人并肩走下礁石,踏上细软的沙滩,留下两行并排的脚印,很快被涌上来的潮水抹平。
雅典娜望着被落日余晖浸染的宏伟王宫轮廓,它矗立在山崖之上,既是她的家,也是一座华丽的牢笼。但此刻,她的心不再像来时那样沉重。她想起了帕拉斯的话,关于船,关于橄榄树,关于感受。
她轻声说,既像是对帕拉斯,也像是对自己,更像是对这片见证过无数生命起落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