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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花束 愿你的来生 ...

  •   一场秋雨一场寒。南宁的秋天还没来得及抓住尾巴,就溜走了,转眼,已是秋末。窗外的雨像断弦般,湿湿沥沥地放缓节奏,落下若有似无的叹息。

      贺芜舟肩披Buberry的羊绒斗篷,双手轻捧马克杯,蜷缩在沙发旁的毛毯上,认真地进行视频会议。
      第三次了。

      最近由于睡眠焦虑和转季前哨,他的精神状态不算集中,总会下意识走神或者轻易感到疲倦。

      难道是因为临近那一天吗?
      他略带自嘲地轻笑。

      走神间,蓦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从背后紧紧抱住。

      苏沂跪坐在地,将下巴搁上他的右肩,亲昵地来回轻蹭。片刻,又用手指戳了一下贺芜舟的小梨涡。

      贺芜舟眉眼微弯,转身与苏沂对视,问道,“还顺利吗?”
      “嗯,监事会的负责人已经找好了。”苏沂淡然道,他就着贺芜舟的手腕,喝了一口马克杯中的温水来润嗓。

      贺柏川倒台后,他们推进了昌硕董事会以及监事会改组,提名新成员,进行工作交接和签署声明,等到时机成熟会面向媒体发布公告。
      这场变革并不轻松,这段时间苏沂一直早出晚归,全心投入工作中。

      他顶住了保守派的压力,以非贺家人的身份大刀阔斧地进行公司章程修改,铲除弊端。
      必要时,贺芜舟扮红脸登场,及时给予部分老头子好处,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与贺柏川牵连的旧党正在被苏沂逐个击破,通通离开昌硕甚至是南宁,不留一丝情面。
      真正意义上的斩草除根。

      “你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贺芜舟叹了口气,用手指缓缓抚摸苏沂的眼睑,那有一抹极淡的乌青,盛在卧蚕上,点缀着白皙冷峻的脸庞。

      苏沂回握住那只手,按在脸颊中央,感受着此刻的宁静和惬意,旋即,忽然道:“他回去了。”
      贺芜舟一怔,声音沉了下来,“是吗?”
      唇线僵直了几分,又很快恢复原状,眸里闪过了然的笑意,“有点可惜呢。”

      “还没带他老人家去南宁四周转转,欣赏久违的风景。不过,芬兰圣诞季也快到了,这个时候大概要筹划酒店新的主题装饰,还挺正常的……”

      言语中那份因亲人不辞而别隐藏的失落,被云淡风轻地诠释出来。

      苏沂将一切尽收眼底,安静地注视着他,片刻,轻吻了一下贺芜舟掌心,如羽毛拂过肌肤,温热又勾人心弦,他低声说,“以后总有机会的。”
      “而且,我们还有一场芬兰旅行,等待兑现。”

      贺芜舟沉浸在刚才微妙得引人遐想的氛围中,一时有点恍惚,只好微微点头,闷声道,“也是。”
      不对。
      什么时候,这么会撩了?

      他抿了口水,偷瞥了苏沂一眼,在看不见的地方,耳根烧红。

      苏沂眉梢轻挑,唇边晕开一抹转瞬即逝的微笑。
      贺芜舟试图挽回尊严,不满地回瞪,腮帮微鼓,落在对面眼里,却像觅食的小仓鼠。

      苏沂笑意愈深,这一幕可比那些冗繁公文有趣得多。
      他低低地笑着,将贺芜舟抱得更紧,整个人完全放松下来,如同溺水之人寻求到栖息的岛屿。

      ……
      半夜三更。
      苏沂从睡梦中醒来,倒了杯牛奶,习惯性地渡步到客厅。

      客厅的廊灯未熄,焕发着柔和的光泽。
      他瞥见那个坐在沙发的身影,在霓虹璀璨的夜晚,却不沾一丝光亮。

      不知为何,心里有点寂寥。

      “又睡不着了?”苏沂冷声问。
      贺芜舟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慌乱,“没,就是来透透气。最近秋雨连绵,太闷了。”

      “……”苏沂垂下眼睫,倏地转移话题,“还会吃药吗?”
      贺芜舟沉默了一瞬,暗自攥紧拳心,又很快松开,“副作用让我耳鸣得厉害,暂时不想吃。”

      “而且……本来以为,已经不会失眠了。”

      在与苏沂共同睡觉后,他不仅养成了较早入睡的习惯,还减少了做噩梦的概率。甚至有一段时间,破天荒地陷入深度睡眠。
      最近却挨了个回马枪。

      每次凌晨,脑海里都像一团乱麻般,不断涌现各种念头,不知不觉中,晃过了又一个熟悉的、不安稳的夜晚。
      他渐渐放弃无用的挣扎,所幸直接看会儿手机,转移注意力。

      但心还是难以平静。

      甚至厌倦着黑夜的降临,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
      空气似乎更寒冷了些。

      苏沂递给他手中牛奶,说道,“你睡不着,也许是因为熬夜和缺乏锻炼导致的植物神经紊乱,每到夜晚,交感神经愈加兴奋,刺激着大脑乃至全身。这种情况,需要采用科学方法才行。”

      他思考片刻,一本正经地提议,“喝中药怎么样?”
      贺芜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太苦了。”
      拜托,他可是绝对甜党,连苦瓜都讨厌吃的人。

      苏沂继续道,“那头部按摩呢?可以加速血液循环。”
      贺芜舟面露难色,“说实话,哥,我有点害怕你的力道。”

      虽然没有亲眼见证,但可以想象众人的畏惧,绝不是空穴来风。

      苏沂挑眉,故意放缓语调,“那只好尝试ASMR了。”
      贺芜舟:?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特定的助眠方式,能极大放松你的大脑。”苏沂忽然凑近他,似笑非笑地耳语,气息刮得人浑身微颤,“比如这样……”

      “或者仅仅是梳头发,只要达成温和的感官刺激就行。”

      “不行,太奇怪了。”贺芜舟脸颊泛红,立即反驳道。
      这种刺激,明明更容易睡不着吧。

      他此刻的大脑完全被另一幅画面占据……偏偏也是发生在床上。

      苏沂漫不经心地敲打着玻璃杯,“事到如今,只能使用杀手锏了。”
      贺芜舟睁大双眼,“什么?”

      “以后睡觉前,你和我一起临摹佛经吧,静心养神。”
      “………………”

      贺芜舟已经麻了,忽然问,“你不是不信神佛吗?”

      苏沂冷淡地摇头,缓缓道,“尽管世界本质是物质规律下的运转,但信仰这种东西,存在不就是一种合理的文明产物吗?甚至对于许多人而言,是活下去的精神支柱。说到底,不过是变相的心理安慰。”

      “有了选择的退路,就可以转化内心的不安,将一切归于虚无缥缈的天意。”

      “也许这会是某种美好的“救赎”,但我始终愿意相信,事在人为,不存在命定之说。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选择权都在你我手里,仅此而已。”

      “你还真是喜欢独自承受沉重又复杂的情感呢。”苏沂望着略显失神的人,意味不明地轻笑。

      说起来,他也一样。

      明明是个不信鬼神的现实主义者,在当年漫天大雪中,也寄出了自己缥缈的愿望。

      我给你一个从未有过信仰的人的忠诚。
      心里倏地浮现这句诗。

      苏沂敛眸,顺手拢了下贺芜舟额头的碎发,缓缓道:“昌硕的事情已经要结束了,上次你梦醒后提到的地点,过几天就一起去,怎么样?”

      贺芜舟一怔,瞳孔微微颤动。

      原来哥哥早就知道,自己最近失眠的主要原因?
      那刚才的言语,是故意逗他开心?

      又察觉晚了。

      都说人不能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但在苏沂身上,自己总是反复栽跟头。
      他略带郁闷地感慨,心里却漾起一抹久违的暖流。
      最终莞尔点头,“好啊。”

      *
      私人陵园依山而建,宁静清幽,路上有成林的松柏,长青不朽。这里远离尘世的喧嚣,只有风偶然裹挟着阳光,轻拂过肃穆的石阶。

      贺芜舟将库里南停在外围,与苏沂行走在蜿蜒起伏的山路。
      路途不远,但错综复杂,陌生人来此难以直接找到墓坪。

      “你在想什么?”苏沂望着沉默的背影,忽然问。
      贺芜舟眼里划过一丝忧伤,低笑道,“曾经每年我都会来这里待上许久,回忆起太多事,分不清是怀念还是不甘的痛苦。直到……去芬兰的大半年,没能及时回国,才第一次缺席。”

      “当时的感受大体也忘了,只是觉得,原来异国的雪和南宁的雨也没有什么区别。”

      就像这不因任何人停留的滚滚时光,残酷无情。

      苏沂上前,直接握住了贺芜舟白皙的右手,明明是同样冰冷,却好似将仅有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我们去和她说说话吧。”

      贺芜舟微笑,看着坦然走在前面,指引路途的人,心里涌起无数涟漪。
      还有一抹淡淡的疑惑。

      经过不懈跋涉,两人最终来到青葱安静的草坪。

      正中央是干净如昔的墓碑,底部还有一束蓝白相间的永生花。

      在稀疏阳光下,熠熠生辉。

      贺芜舟抿唇,瞳孔微微睁大。
      平常的鲜花容易凋谢,即使陵园有专业人士负责日常清扫与更换花朵,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送这种特殊的花束。
      而且……恰好是谢芜生前最喜爱的颜色。

      他凝望着碑上的名字,内心一时不知如何安放,悄然跪下,沉声道:“妈,我带他来看您了。”

      “上个月我从爸那里得知当年的真相,实在是很荒唐,对吧?也不知道您当年是否料到一二,离别时又是怎样感受?其实,我一直没说,这些年……我总是做噩梦,后悔当初没做到更好。甚至后悔成为你们的孩子,来到这个不被期望的世界。”

      贺芜舟拂过那一行石刻字,唇线上扬,“但现在不这样想了。因为我始终记得,在久远的时光里,您曾给予的关怀,是那样温暖。”

      即使时光流逝,存在过,就不留遗憾。

      “他为您驱散了尘封的乌云,也是他的存在,让我相信,世界上真的有值得全心以赴的奇迹。”

      苏沂瞳仁蓦地闪烁,仿若融化了万年积雪,涓涓细流淌过千山,一瞬间,撞上贺芜舟少见的温和眉眼。

      贺芜舟收回视线,认真道:“他是我想要相守此生的人。”

      言毕,苏沂也跪在贺芜舟身旁,须臾的沉默中,他郑重地拜了一下石碑,“您放心,我会照顾好他。”
      “纵使未来惊涛骇浪,万劫不复,也绝不退后半步。”

      话音刚落,一阵清风扑面而来,眨眼间,几只白鸽已经敛羽停驻在石碑上,打破了墓地永恒的沉寂。
      是巧合吗?

      还是冥冥中,远方灵魂的祈佑?
      苏沂望着象征和平与新生的使者,讶然暗想。

      他献上早已准备的白色百合花束,眼底充满敬重,说了一句低沉又不失悦耳的西语。

      离别之际,阳光下,可以窥见那几只白鸽,轻啄着碑底花束,欢悦轻快,一如新生的灵魂。

      ……
      贺芜舟开着库里南下山时,忽然问出那个令他困惑的问题,“哥,我们去的时候,你为什么能毫无失误地找到具体位置?”

      简直像……原本就知道怎么走。

      苏沂坐在副驾驶,摘下遮阳墨镜,淡然道,“因为我和你一样,都去过那里。”

      贺芜舟突然停车,惊诧地追问:“什么时候?”
      “两年前。”苏沂如实道。

      那不恰好是他在芬兰的时间段吗?
      贺芜舟喉结滚动,不确定道,“所以……你当时是替我去?”

      苏沂点头,“以前也有,不过每次都和你错开时间,或者待在你看不到的地方。”

      贺芜舟眼眶蓦地有些湿润,哑声问:“为什么?”
      苏沂苦笑道,“我不知道,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希望你这条路上,不会太孤单或伤心,至少有人陪伴。但每次望着伯母的石碑,却无法说出任何话。”

      因为没有身份,没有资格。
      仅仅是局外人。

      他只能年复一年的献上花束与敬重,独留下长久的缄默。

      唯有今日,说出了积压心底的话。

      贺芜舟失笑,揉了下眼角的泪珠,伸手抱住了苏沂,像拥抱住某个同样孤单的少年,给他一点欣慰的鼓励,“所以……你最后说的那句西语是什么意思?”

      苏沂将头放在他的颈窝,享受迟来的温暖,缓缓道:
      “愿你的来生拥有圆满的幸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花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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