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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胸针 直到不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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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刃落下时,他的腕部忽然被强势地扼住,须臾,滚烫的鲜血从尖端径自滴落。
来自苏沂骨节分明的手。
贺柏川还未反应过来,刀刃就被猛地甩飞,孤零零地丢向远处。对方骤然回撤的强大作用力使他一时跌倒在地。
他惊诧地抬眸,就对上无比淡然的眼神,右手分明被划开一道深痕,鲜血淋漓,脸上却不见丝毫痛意。
苏沂冷漠地俯视,“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你还不够格。”
“你……”贺柏川怒不可遏,艰难爬起,直接用手掐上苏沂的脖子,使出全身劲数,一副要将人撕碎的姿态。
时间仿佛静止了。
“住手——”不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贺柏川突然愣住,这一刻,苏沂露出如愿以偿的微笑,用膝盖击中他的腹部,然后飞速转身,挣脱桎梏。
贺芜舟走近,身后是几位蓝衣警察。
警察很快将贺柏川围住,他拼命挣扎,喃喃道,“我没有要伤害他,是他……是他先要毁坏我的私人财物。”
“不行,我申请传唤律师。”
一位警察露出疑惑的表情,给他戴上手铐,“贺先生,有人实名举报您于两年前利用昌硕集团的职务之便,私人偷税漏税高达数亿元,麻烦跟我们去做一趟笔录。”
“怎么可能?是不是搞错了。”贺柏川难以置信地狡辩。
警官不耐地蹙眉,“现有证据充分表明您涉嫌经济犯罪,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贺柏川望着自己戴上铐链的手,心如死灰之际,望向刚结束缠斗的苏沂。
对方目光沉静如水,毫无意外。
霎时间,贺柏川后知后觉地领悟了一切。
今天的拜访,交谈,再到故意激怒,甚至后面的拖延时间……全部都在苏沂巧妙的安排内。
他自诩赌桌上势均力敌的竞争者,到头来,竟不过是只垂死挣扎的螳螂罢了。
*
待到贺柏川被警方带走,苏沂收回视线,轻声问,“来晚了,是明蕊那边出事了吗?”
“……”贺芜舟不看他,故意道,“我就应该再来晚些,等你被送进ICU才好。”
“你的计划为什么总要剑走偏锋,将自己置于危险中?”贺芜舟抬起那只白皙的右手,鲜血就快要凝固,他的眼里拂过一丝隐秘的怒火。
苏沂知道对方因为自己受伤生闷气,有点理亏,只好放缓语气,解释道,“我练过专业散打,自保能力过关。他不是我的对手。”
“我当然知道。只是……”贺芜舟欲言又止,拉过苏沂的左手腕,冷声道,“算了,先去医院吧。”
护士替苏沂包扎了伤口,听完医生的细致嘱托,两人坐车回去,路上一直保持着微妙的沉默。
……
到达别墅玄关,贺芜舟突然被拉住衣袖,他回望,“嗯?”
苏沂缠着白纱布的掌心捧上了一盒糖,正是之前提到过的AppleMint。
他随身携带,与打火机一起放在西服口袋里。
几乎是笨拙的示好。
贺芜舟敛眸,略带无奈地说,“这就是你新学的哄人方式?”
苏沂点点头。
贺芜舟气笑,撕开包装,捏着一颗径自喂进苏沂唇里,“我看是你比较需要补充糖分。”
“流这么多血,都不痛吗?”他低头瞥了眼无意间散开的绷带,有点郁结。
苏沂坦诚道:“我和你说过,自己的痛感神经比普通人更薄弱些。”
贺芜舟加重语气,“那也不能顺便冒险。如果他的刀再偏些,如果你没能及时接住……我无法想象那样的结果,哥哥。”
他将尾音放得很低,饱含疼惜地望着对方,“要是以后再有类似情况……”
“哪怕你百般阻扰,我也会替你先一步以身赴险。”贺芜舟声线偏冷,神情凝重。
苏沂突然打断,“不会。”
他轻轻挑开贺芜舟遮眼的碎发,凝望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郑重道,“有我在,你绝不会陷入危险。”
“无论是多远的未来。”
苏沂用左手握住贺芜舟偏瘦的手腕,趁其不备,直接吻了上去。措不及防的吻温柔辗转,强势地侵占着全部感官。
结束时,贺芜舟摸了下嘴唇,有点怔愣。唇齿似乎还残留着独属于糖果的淡然香甜,又带着青苹果的一缕微酸,令人流连忘返。
苏沂贴近,含糊不清地问,“还没消气吗?”
贺芜舟脸颊烧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沂勾唇,满意地检验了哄人成效。他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担忧,所以向你承诺,往后的任何计划,都会在保障人身安全的前提下进行。”
他倏地摘下右胸口的蓝宝石胸针,交到贺芜舟掌心,“但是你看,并肩作战的我们,已然胜券在握。”
蓝宝石深邃耀眼,令人联想到星空下静谧的海洋,贺芜舟凝望着,脸上浮现一丝困惑,“这是……”
苏沂低声道:“里面藏着徐进特制的录音芯片,记录了我与贺柏川对峙时的争吵。他亲口承认了是你母亲车祸事故的主谋。”
贺芜舟抿唇,内心深处波涛翻涌。
苏沂盯着他的神色,接着说,“即使不能作为庭供的直接证据,也足以威慑明蕊与肇事司机参与翻案了。”
毕竟录音涉嫌内容,远远超过一场简单的意外事故,法律定性也会有很大不同。
言毕,贺芜舟露出一抹稍显怅然的笑,摇了摇头,“那位司机不清楚,但明蕊大概已同意成为目击证人了。”
“为什么?”苏沂有点讶异。
他知道当年贺柏川成事后,出于心虚,肯定会将所有参与者妥善安排去处,施以威胁或是恰到好处的援助,用来彻底封口。
明蕊被赶出南宁,而那位刑满释放的司机则泯于茫茫人海,做着最底层的苦力工作。他们都没有资本,更没有勇气去挑战贺柏川昔日的权威,只能浑浑噩噩度日,也算自食恶果。
贺芜舟垂眸,喃喃道:“也许是因为……愧疚?”
脑海忽然浮现数日前的场景,他在小超市遇见已到中年,被生活折腾得略显憔悴、麻木的明蕊,对方看见自己的第一眼,是藏不住的胆怯,本以为会直接逃走,没想到后来愿意坐下来交谈。
原来,当年她家中变故,母亲病情急需筹钱,贺柏川给予了相应资助,代价是替他办事。因为谢夫人与其他人的真诚相待,她也曾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向现实妥协,撒了个谎。
谎言即是贺芜舟希望母亲去看他的钢琴独奏,实际上那天学校根本就没组织表演。但彼时的谢芜刚经历精神打击,又本能地想见儿子一面,就没细想,相信了这位素来单纯的小姑娘。
车子行驶到既定路线时,“意外”猝不及防地诞生了,不知怎地,那位司机并没有按照约定的去做……而是不顾一切地冲撞过来。
最坏的结果是,她们都会死。
一旦联想到这个可怕的字眼,她惶恐不安到极点,某瞬间,甚至想直接哭出来。懊悔与遗憾还残留人间之际,大火中,是谢芜保护了她,用看似纤弱的身躯。
那一刻,万蚁噬心也不足以描述那种绝望、无力,和难以消逝的震撼。
为什么……偏偏是谢芜?为什么要毫无保留地拯救她,这种卑劣的叛徒?
为什么被剥夺一切的,不是她自己?
数不清的疑惑沉甸甸地压在心底,等到谢芜苏醒后,那种负罪感愈加严重。因为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间接杀死了恩人的孩子,与珍视的理想。
她主动请辞离开南宁,后来为了维持生计,辗转许多工作,但那种压抑心底的愧疚始终阴魂不散,令她一直停滞不前。
重新见到小少爷的那刻,沉寂已久的灵魂忽然唤出一道新的声音:
如果不能弥补当年的过错,至少……至少也要让她的灵魂得到应有的安宁,以及尊重。
于是,她同意了参与翻案,属于她的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原来如此。”苏沂有些动容,感慨道。在庞大无常的命运面前,世人的勇气就如蚍蜉撼树般,毫无招架之力。
但生命最绚丽的恰恰是燃烧殆尽那刻,所迸发的耀眼光辉吗?
他不会止步不前,永远不会。他要亲手撕碎既定的剧本,摧毁恶人的舞台,直到不朽的正义重现天日。
*
柔和的暖光下,贺芜舟用棉签沾着碘伏缓缓涂抹苏沂的掌心,消毒后又敷上医院开的药水。
他望了眼伤痕,提醒道,“看样子就快要结疤了,这几天洗澡小心点。”
苏沂正色道,“你不是有点晕血吗?下次我自己检查伤口吧。”
“……”贺芜舟没好气地丢掉棉签,闷声道,“苏神就是厉害,还能用左手为自己上药。”
“都这种时候了,少逞强一点会怎么样?”他小心翼翼地进行包扎,用绷带系了一个小巧的蝴蝶结。
苏沂瞥见,无声地笑了。
他揉了把贺芜舟的黑发,低声道,“谢谢。”
“别总是摸我头……”贺芜舟耳根发热,进行微弱的抗议,他轻咳一声,忽然问,“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他可能正在申请保释。”
“没用的,不会成功。”苏沂漫不经心地把玩那枚胸针,淡然道,“涉嫌高达数亿的税务造假,以及故意伤人致重残,放眼整个南宁,大概没几个人敢接他的案子。”
再加上最近资金被监视与冻结,他甚至拿不出聘请国际顶尖专家的法务费。此刻,已站在摇摇欲坠的悬崖边。
昔日那些渴望他上位后瓜分羹汤的人,如今巴不得贺柏川快点倒台。
真是唏嘘又可笑。
片刻,贺芜舟好奇地问,“他税务造假的事,你最初怎样察觉到的?”
苏沂皱眉,缓缓道:“当时查阅昌硕近十年的财务报告,进行数据分析,发现某些颇具矛盾的地方,再联系到贺柏川近几年来的深入简出,就有了猜想。后面的考证,追溯到他在南宁外许多地区置放的昂贵家产。以及……”
“他对昌硕内部的了如指掌。如果我没猜错,除了方谨,应该还有其他高层与他沉瀣一气,如蛀虫般啃食着这只悄然碰礁的巨轮。”
贺芜舟怔了一瞬,神情变化莫测,“看来……锁在书房抽屉里关于实物资产,与关联交易的文件,也算派上了用场。”
常言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即使成功扳倒贺柏川,属于他们的路也很长。要彻底刮骨去毒,绝非易事。
只是,如果能与眼前的人携手同行,好像奇迹也不一定遥远。
贺芜舟沉沉地望着对面,暗想道。
苏沂迎上他的目光,须臾,伸出稍显虚弱,却不失风度的右手,浅笑着说,“未来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愿与你同舟共济。”
“……好。”贺芜舟会心一笑,用小拇指轻轻勾住那只掌心的蝴蝶结,达成美好的誓约。
庭审如期举行,当天,他们与律师界的新生王牌共同出席,法院外是保镖与蜂拥而至的记者,以及凑热闹的路人。
法庭上,氛围沉重而肃静。
大法官锐利的双眼如鹰隼般凝视着台下众人,进行法庭辩论流程。
贺柏川始终低垂着头,一动不动。由于前面环节质证的无效,他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扑腾不能。
当年那位收了钱的肇事司机不知为何,竟然也与明蕊共同出现在了今天的证人席,将他花钱买凶的事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他的律师竭力往无罪辩护方向靠,却因证据链完整被驳回。
良久,法庭辩论环节结束。
原告律师逻辑清晰,义正严辞,将法律条文作为进攻的利矛,撕碎他们虚伪的防线。
节节败退中,贺柏川慌乱地瞟了一眼幕后者苏沂,对方依然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恨恨地咬紧了后牙。
伴随法槌敲下的瞬间,他与苏沂对视,眼前倏地又浮现那一幅黑白相间的棋盘,脑海里嗡地发响,几乎炸开般——
Checkmate(将军)。
大法官目光如炬,冰冷地宣判道,“被告人贺柏川,你恶意伤害他人生命,逃税数亿,对社会秩序和人民安全造成极大危害。本庭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六十九条数罪并罚规定,判决如下:
被告人贺柏川犯逃税罪与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没收全部个人财产。”
贺柏川灵魂忽地被抽空,很快蔫下去,连呼吸都不再自然,整个人颓丧不堪,没有半点昔日的影子。
散庭时,他唇角僵直,盯着不远处的贺芜舟,微黯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或许是期盼。
贺芜舟冷淡地别过头,恍若未闻。
擦肩而过后,贺柏川苦笑着怔愣在原地,心中白茫茫一片。
法庭外的天空蔚蓝如海,延伸到无尽处,扑面而来的还有微潮的气息,温和地安抚每根神经。
贺芜舟凝望着翱翔于天际的飞鸟,缓缓露出一抹阔别已久的笑容。
像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般。
我们做到了。
他向天边的故人分享这份欢悦,阖眸刹那,无数回忆涌上心间,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那一隅天空仿佛洗尽所有阴霾与旧渍,只余轻吻脸颊的爽朗晨风。
不远处苏沂安静地伫立身后,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