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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揭幕 百年逆旅中 ...

  •   南宁市公安局内。
      贺柏川被警察押到会见室,他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拨弄手中铁制的镣铐,突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渐渐停在前方。
      抬眸的瞬间,整个人一怔,眼中陡然充斥着怒意,“怎么是你?”

      苏沂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斜睨,没有直接回答。

      贺柏川从云端跌落到谷底,心性受损,不到两月,已然苍老许多,憔悴面容只能窥见一丝昔日风影。

      他冷笑一声,难掩嗔恨道:“苏总这么闲,放着新商业帝国不管,来炫耀这份炙手的胜利?”

      贺柏川说着,暗自攥紧拳心。二审上诉失败后,他离入狱就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后面不见天日的生活,光是想象就足够煎熬。

      再望向苏沂,目光里的阴毒又加深几分。

      苏沂置若罔闻,冷淡地托着下巴,忽然问:“你后悔过吗?”

      他安静地观察着贺柏川的神色。

      “……”

      就在以为没有回应的时刻,贺柏川隔着阻拦玻璃,倏地起身,漫步至边缘。他缓缓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后悔啊。”

      他骤然提高音量,那笑容越加瘆人,“我后悔当年没有早点提防你,任由你在贺州安排下进入集团内部,成长得越发迅速。最终成为难以处理的祸患……”

      “我就该早点灭掉你的狗p庄园,或者干脆……收买更厉害的“专业人士”,将你从世界上神不知鬼不觉地彻底抹去。”

      贺柏川目眦欲裂,说着,眼底又闪过一丝忧伤,喃喃自语道,“都怪我,那一天要是下手得更快些。”
      他是在惋惜自己的行凶未遂。

      苏沂冷冷地看了场无趣表演,摇了下头,径自起身。
      连那一丝微不足道的好奇都不复存在。

      贺柏川望着准备离开的人,声音顿时有点慌乱,“等等……你还没解答我的问题,就这样一走了之,未免太过不公平。”

      公平这个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多少带点讽刺。

      “那名司机,你究竟藏在哪里了?”贺柏川见对方停顿片刻,立即问道。
      他浓烈的不甘悄然发酵,接受审判前,他一定要弄清楚,压死自己的最后那根稻草。

      苏沂:“谢家。”

      贺柏川瞳孔微缩,呢喃道,“谢家,谢家……原来如此。”
      难怪他掘地三尺,也不见踪影。

      那点晦暗的心思从始至终都暴露在苏沂眼里,所以才有了量身打造的局。

      起初,因为资金链周转出问题,他的情绪就如绷紧的钢丝,再到后面苏沂逐渐扩大董事会股东优势,改组似乎已是囊中之物。此时,在巨大压力下,他迫不得已使出临时计划。

      没想到绑架失败,未能将苏沂作为置换的条件。而贺芜舟也成功动摇了明蕊。

      “谢昭章,谢昭章……又是这个糟老头,该死!当年,也是他坏了我的好事。”他恨恨地咬紧牙,脑海里浮现那个总是高高在上的姿态,以及藐视的眼神。
      仿佛他只是一滩脚边的淤泥。

      当初,贺州得到谢家助力坐稳商会主席身份,而他只能捡到公司的边缘位置,看着心上人同仇敌喜结连理。

      千算万算,都未料到久居国外的老爷子竟然会插手此事,他应该同自己一样恨贺州才对……

      走到今天这一步,难道真的是,冥冥中的天意?!

      贺柏川神色莫测,眼里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挫败,滔天的怨意渐渐褪去,他望向苏沂,略带请求地说,“我想见贺芜舟一面,可以吗?我不会伤害他,我发誓。你就当我这个四叔对侄子残留的一点关怀,真的。”

      “我只是想和他说说话。”贺柏川见对面没搭理他,话里的恳求含义愈发强烈。

      苏沂浅灰眸子平静无澜,唯有眼底拂过极淡的厌恶,说道:“他不会见你,永远不会。”

      “你可以在炼狱做无用的等待。”

      贺柏川脸色霎时涨红,“姓苏的,我艹你全家——”
      他正要捶打玻璃,就被身后及时出现的警察迅速制服与扣押。

      探视时间结束了。
      苏沂淡然地瞥了眼手上的腕表,转身离开。

      背后是无休止的咒骂,粗鄙不堪。
      苏沂从容不迫地拿出酒精消毒剂,往全身一喷。须臾,他散漫地勾唇,沉声道:“无药可救。”

      冷漠的面容甚至留有一丝怜悯,像看着垂死挣扎的猎物,又像是对愚者的嘲讽,转瞬即逝。

      *
      “所以,老板你的意思是,真正怂恿贺柏川的主谋,实际上是他亲爹,贺遇?!”徐进震惊地拉高音量,忍不住捶了一下桌面。

      苏沂:“……”

      徐进望着老板宝贝的孔雀石定制桌,多少有点心虚,收回手讪讪道,“我就是太惊讶了,谁能想到世界上真的有如此贪婪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利益毫不犹豫地把亲儿子往火坑推。不过,这个奇葩大家族再出什么事好像也正常……”

      “贺遇通过年复一年的洗脑与pua,将贺柏川心底的不甘与嫉妒转化为进攻的利矛,为己所用。”徐进顿了一会儿,接着说,“所以当年那位司机临时改变路线,造成实际性伤害,也是他暗中授意的?”

      苏沂点了下头。

      那位尚未出世的孩子有可能影响到集团未来的利益分配。这大概就是贺遇出手的直接原因。

      徐进也读懂了这点,但心底还是有些发毛。他深谙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血缘至亲又如何,在永恒的利益面前,总是被轻易取舍。

      “不过,这一切实在是太drama了,真正的凶手掩盖在明显的挡箭牌下,行凶手段总是难以察觉的……令我联想到了侦探小说女王的名作《底牌》。”徐进说着,望向自家老板,目光里充满钦佩。
      仿佛他是赫尔克里·波洛转世。

      苏沂被这份崇拜逗笑,极淡地摇头,“差远了,连本格推理都够不上。而且硬要举例的话,贺遇应该更像《帷幕》里的X(诺顿)才对。”

      那位靠教唆犯罪就杀人于无形的恐怖人物。

      “也是。”徐进敛眸,犹豫地问,“那我们要不要将贺遇——”

      “不必了。”苏沂望着窗外,那里扬下南宁的第一片雪花,洁白无瑕,仿若洗尽世界上的一切罪恶与尘埃。

      “他身患胃癌,每天痛不欲生,这个冬天大概就会离世。”

      徐进微微睁大瞳仁,惊诧之余有一丝欣慰。
      这大概就是善恶终有报。

      虽然世上不一定存在真正的神灵,但作恶者的余生都要承受应有的审判,或早或晚。灵魂的枷锁无形,无影,却最难挣脱。

      他望向窗外的庭院,旧日的脚印已被一层薄雪覆盖,飞鸿掠过,停顿片刻,又了无痕迹。
      南宁已经很多年没下雪了。

      徐进慨叹时,突然联想到另一点,望向老板,却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苏沂轻笑,揉了下太阳穴。

      “我只是突然联想到那句谚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徐进迟疑了一会儿,接着道,“或许,贺州早已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所以五年前与您签订的合约,实际上……是对您的考验?”

      苏沂望着杯中缓缓沉浮的几片茶叶,氤氲的白汽一时晃了眼睛,他兴致缺缺地说,“也许吧。”

      *
      返程路上,徐进的话再次浮现脑海,挥之不去。

      考验吗?
      苏沂神色恹恹地回想。

      或许是近期高强度的工作,抑或是警局内不愉快的插曲,他感到些许倦怠。
      正义、权势、考验……

      诸如此类,世人景仰的事物,都是那样的——
      无聊。

      如果有另一种可能,他会过上大相径庭的生活吗?

      “叮——”
      不远处的信号灯马上切换成绿色。

      那点遐想就如杯底的茶叶,溶解在逐渐凝结的空气中。雪花携带着天际的微芒,飘飘洒洒地倾泻大地,淹没耳畔呼啸不止的风。

      苏沂唇角扯出一抹讥笑,漫不经心地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
      他摘下手套,感受到室内恒久不散的暖气,望着不远处忙碌的身影,灰眸微不可察地颤动。

      贺芜舟认真地拿着裱花袋,往烤盘的油纸上挤出各种形状。他长睫如鸦羽,在白皙挺拔的鼻梁外投下一小片阴影,薄唇轻抿,即使穿着普通款式的围裙,也难掩举手投足间的矜贵与倨傲。

      这张精雕细刻,过于漂亮的脸,在不笑时,只会给人一种难以接近的距离感,甚至是冷淡。

      “你回来了?尝尝这个。”贺芜舟轻笑,递给他摆盘里的抹茶曲奇。

      苏沂一怔,凝望那枚爱心形的食物两秒,放入口中。
      “怎么样?”贺芜舟期待地问。

      “很好吃。”苏沂嘴角上扬,他望着桌子上玲琅满目的“艺术品”,略带调侃地反问,“你为什么又重拾旧业了?”

      他明明记得上次提到烘培,对方表现出隐隐的回避。
      “……”贺芜舟别过脸,继续用刮刀将新出炉的曲奇放在冷却架上,悠悠道,“不知道,也许是太无聊了。”

      脑海里却倏地浮现小时候的场景。

      当他没按时完成苏沂布置的学习任务,又想结束冷战时,就会将一盘烤好的曲奇悄悄放在对方房间。
      这种心照不宣的示好延续了许多年。

      苏沂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应该是想到同一处去了。
      贺芜舟抗不住这种眼神,轻咳一声,“说起来,你去哪里了?”

      “在公司交代了一些后续的事。”苏沂又尝了一块加入杏仁的柠檬曲奇,轻描淡写地说。

      “骗人。”贺芜舟小声地嘟囔,面容却浮现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继续追问。

      “哥哥,你看起来有点累。”他略带担忧地望向对方。

      “……”

      苏沂对上关切的视线,缓缓道,“我只是忽然在想,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未能遇见你,我又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贺芜舟停下手中动作,须臾,眸里闪过一丝失落,不着痕迹道:“那大概……会比现在更自由吧。”

      “是吗。”苏沂轻笑一声,摸了把对方发旋,好似无形的安抚,“但于我而言,世界上或许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完全自由的人。无论是谁,都在社会这个庞大机器下履行着身份所附带的责任……而责任就意味着牺牲一部分自由。不过,我不并讨厌这种十分合理的存在。”

      尾音落在贺芜舟耳中,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令他悬而未决的心一时回到平地。

      “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有平行时空……”贺芜舟认真思考一番,忽然笑道,“那哥哥应该能成为联合国主席预备役。”

      还来不及遐想这个奇怪的画面,苏沂嘴角微扬,淡淡道,“如果我想远离都市生活呢?”

      “远离都市…难道你想青灯古佛,孑然此身?”
      “好像也行。”

      “不行,那我怎么办?”贺芜舟还没听完就委屈地抿起嘴唇,故意道,“本来就没爹疼没娘爱,连唯一的哥都不要我了,继续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也削发为尼,夜夜敲钟……”
      说到后面,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

      苏沂被这拙劣的演技逗笑了。

      贺芜舟眼里盛着细碎星子,微笑道,“要不然,你也可以大发慈悲,让我走个后门。”
      “嗯?”苏沂疑惑地望向他。

      “就是让老师傅破个例,把我收为你的同行。那样你独自诵经时,我也在隔壁。实在不行……”贺芜舟眼尾上扬,“让我成为你手里的木鱼也好呀。”

      至少漫长岁月,还能相伴君侧。

      苏沂定定地望着他,片刻,露出一抹淡然的笑,仿佛仲夏夜里盛放的昙花,动人又罕见至极。
      “你好像……很开心。”贺芜舟有点怔然,相识至今,他从未见过刚才那样的笑容,根本来不及捕捉。

      苏沂:“嗯,我很开心。”
      还好这个世界上有你,左右不太无趣。

      他并不需要虚构的假设,况且……如果浩瀚宇宙中,真的存在无数平行时空,大概也只会选择有眼前人的那个。

      世间阴晴圆缺皆无定数,但唯有此刻,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欣慰。

      在这个时空里,他遇见了贺芜舟。百年逆旅中,也算有幸一度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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