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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 合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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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富裕如阮辞盈,也有钱无法捋平的烦恼。
从小到大,她没为什么事情真正努力过。
只有小提琴,是自己选的。
从区里到市里,从市里到省里,她的名次总是在第三名和第四名徘徊。
同期压着她打的那对姐弟,几乎包揽所有比赛的金银奖,她怎么努力也超不过。
阮辞盈青春期做过最频繁的噩梦,就是那两张可恶的脸。
你没有天赋——阮辞盈不知道多少次从师长,评委,同学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没有天赋,她还有时间。
于是,高一的暑假,阮辞盈为了一个大型比赛,坚持每天放学练三个小时,周末翻倍,手指磨出茧,肩膀被琴托硌出红印。
阮辞盈从不对任何人提起训练的辛劳,她不认为这是多么痛苦的过程。
想要什么,就要拿什么来交换。
这在她眼里是场公平的交换。
铜奖,阮辞盈。
主持人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她浑浑噩噩站在领奖台上,那对分别获得金奖,银奖的的姐弟站在她的右手边,依旧是那么熟悉的站位。
评委的点评,主持人的串词,台下交头接耳的窸窣,所有声音都变成嗡嗡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里没有为自己鼓掌喝彩的熟人,她的父母此刻在哪个国家辗转?
下了台后,阮辞盈甚至没有拿上自己的琴,从侧门跑了出去。
她在陌生的街上不知道快步走了多久,甚至产生极端的想法,上天快派辆车把她收走吧!
只要能让她暂停此时此刻的情绪风暴。
榕树下,她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静静流泪。
附近开始传来《查尔达什舞曲》的吉他弹奏。
《查尔达什舞曲》正是她今早弹奏并输给别人的选曲。
这跟戳她肺管子有什么区别!
吉他声一直在挑衅,阮辞盈刚开始还能克制,到后面手撑着树木弯腰,不顾形象地哭到快干呕。
阮辞盈将情绪和眼泪通通发泄完,这首曲子也到了尾声,她手背抹了下泪,循着声音一路抽噎地走到江边。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挽起她的刘海,视野里,前边那三两个观众围着的正中央,有个人怀里抱着一把吉他。
黑色T恤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头发也被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搭在眉骨上,他浑然不觉,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之中,嘴角微微上扬,弹得很投入。
一曲毕,掌声响起,有人往他脚前的碗里放五十块。
他鞠躬,跟大家道谢。
等人走光后,他才开始数钱。
陈宿仔细抚平最后一张纸币,然后听见一声脆响,不锈钢碗里多了一条手链。
什么意思?
他的性格特征还不够明显?
随着视线的上移,他先是看到一双香槟色的缎面平底鞋,往上是浅蓝的丝绒裙摆,泛红的鼻尖,红肿的眼睛。
陈宿当然不会认为自己的演奏有到让人哭肿双眼的程度。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就纠缠一会。
都在等对方开口。
阮辞盈身上什么都没带,只有几件价格不菲的饰品。
这首在比赛里被评委打了铜奖的曲子,在别的地方出现值得更好的待遇。
“这是查明兰马廷维斯设计师品牌的手链,你可以找个地方卖了,应该能换个不错的价钱。”她嗓子是还没恢复的沙哑,语气很勉强:“你弹得,还不错。”
“夸奖收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没听懂,陈宿将手链放回她的手心,“这个你拿回去。”
那条手链的银色坠子正好被光照到,闪了一下,阮辞盈攥着手链,一副失神,“为什么不要?”
“太贵了。”
陈宿把吉他放进琴盒,盒盖合上,锁扣啪嗒两下,他把琴盒背起来,肩带在衬衫上压出一道褶,“如果你真觉得我弹得不错,就不用给了。当我请你听的。”
她哦了一声,面上看不出表情,然后陈宿看着她慢慢走近江边,在栏杆边停下来。
这个画面有点熟悉,好像在哪部电视剧上看见。
失意的女主角,江边,飘起的裙摆。
阮辞盈察觉有人快步靠近,刚才那位说不要的人已经走到她身边。
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拿走那条手链。
“你这个手链我收下了。作为交换,我请你吃饭。”
之后,阮辞盈跟他去了一家面馆,店面不大,藏在深巷里,他轻车熟路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坐下,点了两碗招牌雪菜肉丝面。
陈宿话不多,但也不算少,心情差劲的阮辞盈像挤牙膏一样,断断续续吐出的几个字,都能被他适宜地接住。
一顿午饭的功夫,阮辞盈已经知道他是因为和父亲闹翻了。他父亲想让他找份本专业的工作,起码安稳,他偏不,离家出走到一千公里以外的城市搞音乐,现在和一群五大三粗挤在破宾馆合租,靠给别人写歌,商场汇演赚钱。
偶尔天气好又没事,就会像今天一样出来街头表演。
阮辞盈暂时还无法理解梦想这个词对于人的重量。让她为小提琴,为音乐和父母闹翻,永远不可能。
她在这个世上最爱的只有爸爸妈妈。
一番长谈打开心扉,阮辞盈将比赛的事情告诉他,陈宿认真听完,问,“你在江边哭,是因为这个?”
阮辞盈闷声嗯了一声,提起来眼眶还是会忍不住涌上酸意,鼻音很重:“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爱哭?”
“没有人是爱哭的。我只是刚好看到你哭的一面。”陈宿已经带着阮辞盈离开面馆,两人走在喧闹的街边,阮辞盈听见他说,“我觉得你不是没有天赋,只是你的努力过于突出,把天赋盖住了。一千个,一万个人里,也只有一个铜奖,万里挑一不是吗?”
微风吹拂他的额头,上面的汗水在阳光里闪着光亮。“我想说的是,其实你同时拥有两种最珍贵的礼物,努力和天赋。这么想,有没有好受一点?”
她如实摇了摇头,陈宿见状,把她带进附近一家琴行,他和老板看上去很熟,一进门就直呼“老张,借把琴”。目光从墙上缓缓扫过,他转过头来看向阮辞盈,“你挑一把顺手的。”
傍晚的公园多了很多饭后散步的人。
阮辞盈猜到他要带自己来做什么了,她刚开始还抱着小提琴赖在树下不走,面子是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东西,最后居然被陈宿说服了。
大概是那一天的气氛让她很放松。
她把琴架在肩上,吉他的声音先在她身后响起来,音色像水珠一样滚动,阮辞盈闭上眼,琴弓搭在弦上。
刚开始没多少人关注这里,等她反应过来,陈宿已经放下吉他,站在一旁成为观众,周围已经站满了人。
几个小孩蹲在前面,眼睛亮晶晶,她在那些眼睛里读懂纯粹,不掺任何杂质,没有评分体系的赞美。
之后她回到学校后,申请转文化班,然后在文科班里认识的姜莱。
当时的阮辞盈心想,自己绝对不会再给那对姐弟当陪衬了。
好奇妙。
她在过去一直以为那天的铜奖会让她耿耿于怀一辈子。
如今再回想,只能想起那天傍晚的晚风有点凉,带着一点水腥味和青草香,她把《查尔达什舞曲》拉的很成功。
“你和他居然还有这么一段?他真的完全没有认出你吗?”姜莱惊奇,“想想也是,谁会记住一个陌生人六年——不对,你怎么认出他的?人不可能六年一直都没有变化吧。”
“很奇怪吗?我记性比他好呗。”
阮辞盈忽然有点气。
刚开始阮辞盈进入便利店,并没有注意陈宿这号人,是他蹲下来给小猫喂猫条的时候才认出来的。
六年前,他也曾这样蹲在一只流浪猫面前,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了几下小猫的鼻子。
当时的阮辞盈问他这是在干什么,他说:“让它先认识我。”
现在的阮辞盈好想问问,他回家后,他的父亲有没有松口?他的乐队梦有没有继续?他的吉他去哪了?
*
八点。
室内暖黄色的灯光透过门隙落在他鞋尖上。
陈宿站在家门口,迟迟没有进门。
他并没有忘了凌晨答应合租的事,虽然不是一时冲动,但也用了一天去消化这个决定。
合租,意味着室内会多出不属于他的物品,意味着沙发上会有别人的体温,意味着他舍去了安静独处的空间,接受另外一个人随时出现在眼前。
同时也意味着他可以省去不少精力,不用找一个需要重新习惯的地方。
阮辞盈这边刚和姜莱结束这通电话,门那边传来动静,她探出头,然后穿上拖鞋小步跑过去,门开了,陈宿从门后出现,提着个公文包。
“还以为是我的外卖呢。”
阮辞盈讪笑,慢慢退回去了,知道自己要和男人合租和接受和男人合租是两回事。
就像现在,她看着他站在玄关处低头换鞋,公文包靠在鞋柜边,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在解鞋带。
内心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诡异。
好尴尬。
不如说点什么吧。
“你吃过饭了吗?饿不饿?”
问完,阮辞盈就想把自己埋了,这问题问的她像个新婚女主人,身后不远处有个孩子嗷嗷待哺。
她低头还看到自己身上还穿着在厨房的围裙。
陈宿看着她忽然暴躁地解下围裙系带,并不懂她是怎么了,嗯了一声,走到茶几边,将在公司打印好的合租协议放在桌上。
“我已经和房东说过这件事了,她同意。你看看有什么漏掉的?”
阮辞盈将围裙挂好后,来到桌边拿起合租协议,这份拟定的合租协议很齐全,除了租金押金,水电分摊以外,还有几条补充条款。
1.不能随意进入对方房间。
2.尽量保持安静。
3.不带异性回家。
这都是自己昨晚提起的要求,阮辞盈没有异议。
手机叮咚一声,陈宿猜是她的转账消息,这么干脆利落,她的安全防范意识一直这么弱?
“还有一点忘了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签字笔,拔开笔帽,“我的作息是早上七点起,晚上七点下班,八点回到家这样,大部分时候可能会加班,加班时间不定,晚的话可能十二点才回来,你不介意吧?”
她是个夜猫子,晚上不睡觉,白天睡得也沉,他的作息对自己不会造成影响。
阮辞盈点了点头,随口一问,“工作时间这么长,工资应该不少吧?”
她问的很真诚,表情也有一种单纯的好奇。
空气忽然安静了。
阮辞盈只看到他动作停顿了下,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她凑近一看,原是男人在白纸上补充了新的条款。
第四条,不许打听别人的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