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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交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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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那是哪一次的宫宴,除了后宫嫔妃和皇嗣,还宴请了几位权高位重的大臣。
那时他离开了宴席去醒醒酒,也是在那么一个亭子里,他看到了陆忆,那个向来好像没有任何棱角的人,他将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按在栏杆上唇舌交缠,那人也是长了张这么漂亮的脸,只是好像喝醉了,只迷迷糊糊地任由陆忆冒犯。
他当时呆愣在原地,不等他反应,陆忆发现了他,把人用披风一裹,冷冷地望向他,毫无感情地吐出一个字:“滚。”
原来他是陆忆的人……
陆岐冷笑,狠狠抹掉鼻腔里流下来的血,阴森森道:“六弟,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藏着这么个绝色美人。”
陆忆脸色一沉,咬紧了后槽牙,急促地喘息了一会儿才压下心里翻涌的暴虐,忍住想要在这里、在沈澜面前弄死他的冲动:“皇兄说的这是什么话?”
陆岐“哈”了一声,指着陆忆的鼻子骂:“你不过是个卑贱宫女所生的杂种,竟然敢打本王,本王定要告诉父皇,让他给本王做主!”
沈澜“噗嗤”一下笑出来了,眉眼弯弯,但眼底满是冷意:“告诉陛下?你以为这是小孩子闹着玩的吗?”
陆岐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有如此冷冽凛人的气势。
“你冒犯本王的老师,本王倒也不必顾念兄弟之情了。”陆忆冷笑一声,“不需要你去说,本王自会去说。”
陆岐这下子是真的愣了愣,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脑子显然不足以支撑他思考接下来的话,于是他脱口而出:“谁和你是兄弟?!”
这句话一说出口可就严重了,他和陆忆都是皇帝的孩子,这话就像在说有人敢祸乱宫闱,给皇帝难堪。
沈澜眯了眯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偏头望向陆忆,声音轻轻:“别生气,待会儿我陪你一起看他被打板子。”
“哎哟侯爷,你怎么还没进去啊。”德禄急匆匆寻到了这边来,满面愁容。
皇帝让陆忆先去原本是要冷着沈澜,好让他清楚今时不同往日,战场上已经不再需要他了,谁知沈澜转头就冷了皇帝,皇帝让陆忆走后等了半天愣是不见人影,气得让德禄出去找人。
沈澜走了几步,而后突然一顿,有回头望向陆忆:“一会儿就回来,不会太久的。”
陆忆一愣,方才还烧得正旺的火气登时消失无踪,又无端有了些许委屈。
其实见到沈澜坐在秋千上睡着的模样时,他在那一刻就忘记了这四年有多难熬,但此刻听到了沈澜的话,就忽然发觉——原来这四年,真的很久很久。
德禄目视着沈澜入了御书房,身后传来“扑通”一声,一回头,却见陆岐跌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他是……定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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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书房内,沈澜还未行礼,皇帝便已将他扶起。只见皇帝满面泪水,紧紧抓着沈澜的手臂:“爱卿当真回来了……”
沈澜心里觉得可笑,面上无懈可击,似乎略微动容:“臣……谢陛下惦念。”
皇帝用力按了按他的肩,叹道:“沈卿是我大景的肱骨之臣,朕又如何能不惦念呢?爱卿此番大险,幸而平安归来,朕要为爱卿办一个接风宴,爱卿意下如何?”
沈澜低笑一声:“全凭陛下做主。”
“方才爱卿怎么耽搁了许久?出什么事了?”皇帝又回到龙椅上,眼含深意。
果然,恩宠之后又是敲打。
“……不瞒陛下,臣在外头碰到了行鲁王。”沈澜低着头,让皇帝看不清他神色。
皇帝显然也知道他儿子的德行,面色一沉:“他冒犯了爱卿?”
“这倒是其次,臣孤家寡人一个,再如何也不要紧。”沈澜慢条斯理地说着,“只是行鲁王口出诳语,说是……端王非他兄弟。”
皇帝气得一掌拍在桌案上:“混账!端王非他兄弟,难不成街边的乞儿是他兄弟吗?!这个不成器的家伙整日出言不逊招惹是非!没让朕省心过!”骂了好一会儿,缓了口气,沉声道:“朕知晓他秉性,爱卿受辱了,还有端王也受委屈了,朕定然要狠狠责罚他!再好好安慰一下你师徒二人。”
沈澜微微颔首:“多谢陛下。”
当年他与皇帝打的交道可不少,谁能比他更了解皇帝惯用的手段呢?说是重罚,再如何也就是关禁闭,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但沈澜可不打算只让他罚一次。
皇帝又好言好语安抚了几句,问及当年失踪原因,沈澜一顿:“当年臣率领三军共同北伐,但三军之中……出现了叛徒。”
皇帝眼神一凛:“是谁?!”
“臣并不知,只是臣被箭矢射中,那支箭是大景制式,出自南康军。”
南康军不同于定北军与永安军,并不驻守于某处,而是听调兵而动,四年前的泗水大战便从江州调来了南康军参战,只是没想到从不固定驻守某处的南康军竟然也会出现潜伏已久的叛徒。
“南康军……是潘家的统领。”皇帝面色阴沉地皱着眉。
潘家是皇后的母家,当初皇后为皇帝诞下嫡长子,却是个痴傻儿,这些年恐怕愈发冷落了皇后,潘家难免着急,便将注意力都放在了皇宫,对南康军反倒疏于管理。
皇帝很清楚,大景没有人比将门世家出身的沈澜更适合统领军队,但他更清楚,绝不能给沈澜统领太多的军队。
他犹豫了片刻,咬咬牙:“爱卿,当初归你保管的那半块虎符如今在端王手上。”
他本意是想让沈澜知道他的虎符拿不回去了,即便有叛徒也无需他领兵出战,自有大理寺查清追捕,虎符由端王这个亲子保管总比给沈澜这个外人保管更好。
“那正好,臣也有意让陛下将虎符给端王殿下。”沈澜唇角微牵,“不瞒陛下,臣已无力再纵马提枪了。”
皇帝眼神微动:“爱卿这是何意?”
“臣这四年是昏睡过来的,身子亏损得厉害,动武已是勉强,虎符的确不应再由臣拿着。”沈澜一番话说得平淡无痕,好似此事于他而言无伤大雅。
皇帝心下自是松了口气,叹道:“只是端王到底年轻,若爱卿还有余力,还应多教导他。”皇帝是决计不会在沈澜面前提起曾经给陆忆找过别的皇子师的事的。
沈澜应付得有些累了,垂着眉眼:“臣身为其师,自然如此。”
皇帝大概也装得疲惫了,挥挥手让沈澜退下了。
陆忆还候在外面,陆岐脸上又多了伤,一见沈澜出来,目光不甘心地流连他的脸,又顾忌陆忆和他的身份,尴尬一拱手就要进御书房,谁知还没走进去就有太监捧着圣旨出来,尖声道:“行鲁王殿下留步!”
陆岐在陆忆那儿吃了瘪正气着,被这一拦又发了好大一通火。
沈澜没兴趣再见他发疯,冲着陆忆一歪头:“走了。”
陆忆捏着的拳立刻松开,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按理来说,皇帝最忌皇子结党营私,但谁都知道,自古以来有哪个皇子师是不跟皇子站在一起的?
沈澜懒得照顾皇帝微妙的心理,他现在只想把陆忆哄高兴些。
“老师,走着风大,上马车吧。”陆忆扯了扯沈澜的衣袖,“没有人会说什么的。”
沈澜目光落在他抓的那片衣袖上,无声地笑了笑:“你以前一不高兴就上手拽我头发。”
陆忆目光柔和了一瞬:“年少不懂事。”
沈澜一哂:“不是说上马车吗?马车呢?”
“那儿候着。”
以往陆忆入宫都是坐马车出宫的,宫里的人就习惯备着马车等人出来。
陆忆先上了马车,又转身去拉沈澜,指尖相触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怎么这么冷?”
“一会儿就暖了。”沈澜借着力,一上马车就松开了手,瞥了一眼车夫,忽然将陆忆抵在马车里。
陆忆一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皇帝让我把虎符留在你这儿。”沈澜压低了声音。
陆忆怔怔道:“那你还要吗?我让人拿给你。”
“我只问你。”沈澜那双漂亮的眼眸近在咫尺,眼睫轻颤时扇出的风好像都吹进了他的心底,“你记不记得我教过你什么?”
陆忆喉头一动:“……记得,你教我的都记得。”
“为将者,当如何?”
陆忆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答道:“为将者,百姓为先,当守国门,不畏生死,以命相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