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雁回 ...
-
沈澜神色一松,退开了些,哑声道:“如此,我便放心把虎符留在你那儿了。”
其实说到底,沈澜调动定北军又何须虎符?只是他身为人臣,没有虎符私自调兵是为大罪,他没有九族可以牵连,但他不希望沈氏一族日后会因他的一意孤行受史书谩骂,也不希望那些愿意跟随他的将士受到牵连。
沈澜是不愿做乱臣贼子的,但若是将来皇帝逼得急了,他便不得不做了。
“你要回侯府吗?”陆忆目光仍留在沈澜脸上,不太自然地问道。
沈澜倚在车壁上,眉眼疲倦:“侯府多少年没人住了?哪能住人?”
陆忆迟疑了一下:“不久,我……我时常去那儿小住。”
沈澜喉间一哽:“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年前。”陆忆答道。
沈澜眼眸微动,抬眸望向陆忆:“这次不一样了。”
“嗯,这次你在。”陆忆笑了笑,沈澜没有说得很明白,但他就是懂了。
他们之间,从来都无需如此。
定北侯府一如当年,甚至有官员听到了定北侯已经归京的风声,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定北侯府的府兵都出身定北军,军纪严明,哪怕主人长久未归,也十年如一日守好府门。
陆忆下了车,扶着沈澜下来,不等那前来拜访的官员靠近就抬手招来府兵:“侯爷要养身子,自今日起,除非旧人拜访,否则定北侯府不迎外客。”
府兵应是,又朝着沈澜一拱手,而立之年的大男人,眼含热泪:“自四年前一别,侯爷终于回来了。”
沈澜拍了拍他的肩:“回来了,安心吧。”
——
慈宁宫
长公主端坐在太后身边,眼眶有些红:“母后,您要帮帮儿臣……”
太后看着憔悴的女儿,忍不住叹气,抹了抹长公主眼角的泪珠,轻声道:“孩子,你该清楚的,定北侯回来了,你的夫君便不能好过。”
长公主眸色陡然变冷:“我不在乎他过得如何!”
世人只知长公主与瀛王夫妻不睦,却不知长公主已是视瀛王如仇敌。
太后知晓她心中苦楚,安慰道:“哀家定然是向着你的,沈砚将军为救你儿身死,定北侯本就该得到补偿,这些年陆氏也是亏欠了他许多,哀家自然会向陛下暗示一二。”
长公主抿着唇:“母后,这份恩儿臣是无论如何都还不完的。”
太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心,有哀家在,至少哀家还能镇着徐家不对他下手。”
长公主心下虽然松了些,但她清楚——这偌大京都,就没有哪一家人是全心全意想要沈澜活着的。
“当初若不是沈砚,我儿又怎能活到现在?”长公主鼻尖一酸,“当日儿臣答应了沈砚的遗愿,便必然要做到的。”
沈家没了,只剩沈澜一人了,她也要护住沈澜,否则……她就当真谁都对不起了。
沈澜回京,定然有许多人会去打探情报,甚至也许会有人去刺杀沈澜,沈澜如今没有虎符,定北军远在边塞,哪怕是陆忆,手里也只有一队亲兵。
端王府的亲兵,自然是不可能在定北侯府守着的,否则便是明晃晃地告诉皇帝——端王怀疑有人会害他的老师了。
长公主正忧心着,太后身边的大宫女急匆匆进来了:“太后……”她看到长公主,有些犹豫。
太后一皱眉:“直接说,什么事?”
“陛下……陛下在紫宸殿里发火。”
太后和长公主面面相觑,面上都是犹疑不定。
皇帝刚刚见完沈澜,怎会挑这个时候发火?也不怕天下人指责他。
“说是端王……端王他……”
长公主霍然起身,沈澜如今已经是跟陆忆踩在同一根独木上了,陆忆若是出事,沈澜也安危难测:“端王怎么了?!”
“端王他快把端王府搬到定北侯府了。”
殿中有一瞬寂静。
长公主忍不住扶额,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声音:“他在干什么?!”
定北侯府
陆忆站在院子里,闲庭信步地浇花,一旁的侍女小声提醒他这朵已经浇过了,他便转身去浇另一朵浇过的花。
王府的侍从已经把东西差不多搬完了,沈澜一直睡在湖边的暖亭里。
沈澜觉得屋里边憋闷得很,不肯在屋里休息,湖边亭让陆忆找人垫高了些,安了地龙,也免得他着凉。
陆忆算着时辰,沈澜应当小睡醒了,便丢下了被他浇的蔫蔫的名贵花朵,特意把亭子边的侍卫调走,才轻手轻脚靠近亭子。
虽说亭子四周只有轻纱,但暖意丝毫不少。
沈澜刚醒,靠在软榻上,神情恹恹,抬眸见陆忆来了,神色松缓了些:“那些花换过多少回了?”
陆忆一顿,状若无闻:“睡得如何?”
陆忆在沈澜心中的形象一直是近乎完美得,勤奋好学的小皇子,温柔体贴的好学生,唯一的缺点大概只有“残害生灵”这种事。
陆忆不擅长的事很少,养花花草草是最突出的,碰什么死什么,当初陆忆被他拐去沈府小住了一段时日,他亲眼见识了陆忆对花草的“残忍”。
陆忆也知道自己这个毛病,但他就是不信邪。
沈澜也没揪着这个打趣他,只歪着脑袋,提不起精神:“还成,苏落安还没来吗?”
“应当快到了。”陆忆一顿,还是问出了口,“梦到什么了吗?”
沈澜一愣,失笑一声,半真不假道:“睡了四年,总不想待在屋子里。”
他这避重就轻的回答让陆忆皱了皱眉:“沈澜……”
沈澜屈指弹他额头:“叫老师。”
陆忆怔了怔,不自觉地咬着后槽牙,回神后脸色又平淡无波:“老师,说说吧,我想知道。”
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梦才能让你反复从梦中惊醒,以至于那动静都能叫外面的暗卫听见了。
沈澜这一次没有岔开话题,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镜面似的湖面上,又更像是落在了久远的过去。
陆忆没有催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沈澜身边,替他掩了一下斗篷,耐心十足地等着。
沈澜的脾气很倔,很少有人能让他说出他不想说的事,陆忆是为数不多的那一个。
他光是看着陆忆那失望难过的眼神就硬不下心。
可这种事本不该让他知道的……
陆忆似乎察觉到了沈澜内心的犹豫,突然伸手抓住了沈澜的手,冰凉的触觉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这儿地龙烧得如此旺盛,他进来都觉得热了些,沈澜在这儿睡了会儿,又裹着斗篷,怎的还是这般凉?
“喂……”沈澜迟疑了一下,“做什么?”
“……老师,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陆忆垂眸看着沈澜,“我现在不单是你的学生,更是你的盟友,夺位之事你我需一同策划,所以你瞒着我的事,都可能会变成变数。”
沈澜不露痕迹地抽回手,笑了笑:“这么会儿已经会威胁我了?”
“沈澜!”陆忆头一回对着他沉了脸色,而后又闭了眼自己和缓了一下心情。
沈澜刚觉得有些无措,想要哄一下人,结果陆忆直接起身一掀衣袍跪在他面前,他登时眉尖抽动:“你做什么?!”
他想躲开,可陆忆拉着他的手不放,仰着头望着他,眼眸清澈温雅,带了点焦躁的担忧:“你是不是还在怪我?觉得我不能保护你?”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我……”
“沈澜,我不想什么都被你瞒着。”陆忆声音陡然哽咽,“我不想像你平定许都叛乱时一样,你自己都浑身是伤了,我拉着你练箭你也不坑一声……”
沈澜一闭眼,几乎是自暴自弃地道:“我说,你给我起来!”
人前阴冷残忍的端王“哦”了一声,装模作样地擦了擦眼角,才重新坐回去。
虽然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是装的,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真的——他不希望因为他的不知情导致沈澜受到更多的伤害。
沈澜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让陆忆去寻了纸墨笔砚来,一手撑在软榻上,一手随性潇洒地写下了好几个名字。
陆忆皱眉看着那上面的名字,是一些京都出名的纨绔子弟,还有一个虽然姓傅,但他并未听说过这个人,倒是有一个在文学上颇有建树的,已经被提拔至礼部了。
“你知道鬼哭城吗?”沈澜开了口,却是与那些个名字毫无关联的词。
陆忆摇头,他记得清楚,大景的版图上没有这么个城池名。
沈澜轻轻笑了笑:“不知道也正常,它早就改名了,如今叫做……雁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