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澜之年》溪遇安

8、庶王

　　他们到京都的那一日，满城欢呼，人人都在欣喜他们的战神回来了，两人原本没想招摇过市，甚至在入城前换了辆更低调的马车，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入京都时陆忆拿出了手令，那守城禁军便大喊：“端王殿下和侯爷回来了！”
　　继而欢呼声此起彼伏，不多时，满城的人便已聚集在城道上，夹道欢迎，若无长公主府的人控制场面，怕是混乱至极。
　　马车停下时，还没等到陆忆问，车夫就迟疑着道：“殿下，长公主在前面。”
　　陆忆一愣，转头看了眼沈澜：“恐怕是来寻你的。”
　　沈澜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口里，一哂而过后，他起身出了马车。
　　此时附近多是平民，骤然瞧见有人出来了，刚想欢呼，但见那人如此年轻，不禁迟疑——定北侯当真有这么年轻吗？
　　然而站在长公主府的马车边的长公主上前了一步，她罕见地穿了一身艳红正装，脸上略施粉黛，带着淡淡的微笑，她率先开口：“好久不见。”
　　沈澜轻巧跃下马车，行礼道：“微臣见过昭和长公主殿下。”
　　“……我说过的，你与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长公主面色略僵，连自称“本宫”都忘了。
　　坐在马车里的陆忆漫不经心地用指节轻叩了两下车壁，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
　　长公主望着沈澜如今的模样，眼眶忽而一红：“你……定然受了许多苦，怎的清瘦了这么多？”
　　“谢殿下关心，为人臣子，合该如此。”沈澜不冷不热地回道。
　　长公主哑声道：“你是在怪我当初没有帮你吗？”
　　“臣不敢。”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也罢，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
　　沈澜瞥了一眼长公主府的马车，淡淡笑了：“殿下若无事，臣便先行入宫，否则该有人参臣一本了。”
　　长公主眸色微沉：“不会有人敢的……”
　　长公主也是要进宫的，只是和沈澜不是一个目的，她是入宫去见太后的。
　　兴许是皇帝早就下令了，想做做样子，他们的马车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宫，好像就是皇帝欣喜于重臣归来，迫不及待要见到人一样。
　　但沈澜和陆忆一同来到御书房外时，却是陆忆先被召进去。
　　大太监德禄谄媚地笑着：“陛下思及侯爷一路奔波，想着让侯爷先小坐一会儿养养精神，这才让端王殿下先入内。”
　　陆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德禄浑身肥肉跟着一颤，他倒真怕极了这位喜怒无常的端王。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哪怕是朝臣也要给他三分薄面，唯独端王不给。有一次他奉皇帝的令给端王送去了两个通房婢女，深秋时分的夜里正是天凉时候，那位生的俊美却阴郁的端王就披了件玄色衣袍，轻巧下令让人把他扔到京都的城河里，把那两个婢女送出去。
　　他当初还被气得要死，哆哆嗦嗦被人捞起来后立即回宫找皇帝告状，谁知皇帝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说：“他是主子，主子罚你便好好受着，背地里告主子的状像什么样子？”就因为这事，他还被皇帝冷了十天半个月的，从此之后再也不敢招惹这位端王。
　　然而陆忆似乎就跟他过不去了，他冷冷道：“本王同老师一道的，路上老师奔波劳累，本王一路照顾得也没什么力气了，待会儿再同老师一道进去。”
　　德禄傻眼了：“这……这……”
　　沈澜抬手拍了拍陆忆的肩，道：“你先进去，我正好在外面坐坐。”
　　陆忆顿了顿：“好。”
　　德禄登时感恩万分地看着沈澜，同时也意外端王居然真的这般听沈澜的话。
　　陆忆进去后，沈澜微微皱了皱眉。
　　陆忆居然已经比他高了半个头了么？
　　一旁有宫女上前：“侯爷，那边有个亭子，可以去那儿坐坐。”
　　沈澜偏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抬脚往那儿走。
　　那宫女被他这一眼看得含羞带怯的，心底里还在想传闻中的定北侯竟是如此年轻漂亮。
　　那亭子四面飘纱，三面环湖，风景甚好。
　　只是沈澜刚坐下没多久，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做什么？！难道本王还有何处去不得吗？！”
　　小宫女的声音听起来快哭出来了：“不是的，那儿有……”
　　“有谁本王也不管！本王就是要去！”
　　沈澜听到了有人被推倒的声音，还有小宫女呜呜咽咽的哭声，便起身出去，抬手掀开轻纱便瞧见了一个穿得浑身金灿灿的男子面色不善地指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宫女骂。
　　皇帝的庶四子，陆岐，不知被封了什么王。
　　陆岐正怒火中烧，不经意间一扫，直接呆愣在原地。
　　亭子里，一人撩开轻纱，雪衣墨发，肤白若雪，那双瞧着凉薄冷情的眼望来时，当真是勾的人心痒，更别提这人还生的副美人面，宫里他见过的嫔妃都没几个比得上这个年轻人的。
　　陆岐好色，男女不忌，这是最让皇帝不满的一点。
　　陆忆和陆岐往来甚少，加上陆岐一年起码有一半的日子都被皇帝禁足，一年到头都见不上几面，加上他性格鲁莽，不知变通，沈澜带着陆忆在朝堂里历练时，他还被皇帝摁着打磨，只可惜效果不怎么好。
　　这么多年了，沈澜倒也不记得陆岐究竟有没有见过他了，不过看陆岐这副样子，多半是不认得他是谁的。
　　“美人……”陆岐喃喃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美人……”
　　沈澜和他在京都里养的宠妾娈童是截然不同的，养在京都里的金丝雀都是娇软的，沈澜却似寒光利刃，清清冷冷，眉眼却又是极张扬的漂亮。
　　沈澜看着陆岐，心底里嗤笑皇帝的血脉恐怕都在陆忆身上了，陆忆自小聪慧，可这陆岐连皇帝的阴狠都没学到半分。
　　陆岐回了神，作出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颐指气使：“你，过来。”
　　沈澜偏了偏头：“你在叫谁？”
　　“本王在叫你。”对着美人，陆岐莫名就能收敛好脾气了，“难不成你不认得本王？”
　　沈澜笑了一下：“我只认得端王。”
　　陆岐哼了一声：“陆忆算什么？本王乃行鲁王，还不行礼叩拜？”
　　沈澜眯了眯眼，轻生念道：“二字庶王……”
　　陆岐没听到他说什么，又上前了几步，有些不耐烦了：“你没听到本王说话吗？”
　　沈澜嗤笑一声：“听到了，行礼吧。”
　　原本按照规矩，二字庶王是与侯平级的，但当初他立下无数战功，是民心所向，皇帝为了收拢民心便赐他一份殊荣——帝后之下不拜，非祭祖不拜。
　　陆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恼羞成怒，几步上前想要抓住沈澜：“大胆！”
　　沈澜眸子微动，目光望向陆岐身后的人，站着没动。
　　陆岐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扯住后衣领往后一拽，还没站稳脸上就被人狠狠砸了一拳，顿时惨叫了一声。
　　“你算什么东西？！”陆忆冰冷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捂着肿痛的脸，起身怒视陆忆，继而一愣。
　　身形修长的青年立在美人前，目光阴戾，似乎想要将他碎尸万段，一手横在美人身前，那几乎是一个保护……或者说占有的姿态。
　　陆岐突觉毛骨悚然，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京都里人人都说端王如今是个疯子是真的。
　　然而他视线再度落到陆忆身后那人身上时，脑子里突然想起——他见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