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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将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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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澜第一次跟着沈战入京时,还是个软糯糯的雪团子,被兄长阿姐宠得无法无天,自小又生得漂亮,述职宴席上,连皇帝都忍不住叫他上前来给他看看。
皇帝的身边坐着一个容貌昳丽的女子,小腹微隆,显然是怀有身孕。
那便是陆忆的生母,宫女出身的漪妃。
早些年,漪妃还是很受宠的,皇帝甚至把她从一个小小宫女抬到了妃位,甚至在宴席之上让她坐到了自己身边。
然而帝王无常,就像皇帝早些年还十分信任那些驻守边疆的臣子,后来却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多疑、反复无常一样,漪妃还是被皇帝赐死了。
皇帝信任沈战时,可以温言温语让他在京都多留几日,带着孩子们随处逛逛,也可以亲自抱着哭得鼻子通红的沈澜哄,指着漪妃,笑问:“澜儿觉得漪妃怀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啊?”
很简单的一句话,在下面的沈战却出了一身冷汗。
然而沈澜吸了吸鼻子,软软道:“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都会和漪妃娘娘一样好看吧。”
皇帝挑眉:“那就不会像朕吗?”
沈澜抬头望着皇帝:“可是我就一点都不像我爹啊。”
沈战在底下忍不住扶额,皇帝倒是哈哈大笑。
这倒是真的,沈家三个孩子里,沈澜是像极了母亲的,兄长阿姐多少都有些像父亲,唯独沈澜,母亲的容貌继承到了七八分。
后来战事频起,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没有再入京,直到后来沈战把北蛮人逼回北荒腹地,他们一家人才再入了京——不,也不是完整的一家人了。
那时沈澜一个人走在宫道上,朱红的宫墙让他喘不上气,他抬手碰了碰缠着纱布的颈,闷声笑着,眼泪一点点落下去。
他的母亲疯了,那天她掐着最像她的那个孩子,嘶哑喊着质问为什么死的不是他,甚至拔下发髻上的银钗,险险擦过皮肉。
他差点就死在了他的母亲手上。
那一天沈战亲自给他处理好伤口,异常沉默,烛火下,沈战看着他最后的孩子,哑声道:“咱们去京都吧,去玩一玩。”
沈澜那时的年纪不大,他那时也才十二岁,哭得抽抽噎噎的,半大的少年缩在斗篷里,路过的宫人瞧着他的装束显然是贵人,也不敢上前打扰,他一个人就站在那儿,直到有人扯了一把他的斗篷,他转头望去,没看到人,又低头,通红的眼眸对上了那双乌黑的眼。
那雪玉俊俏的孩子仰头朝他笑了笑,拉着他的手,道:“漂亮哥哥不哭了。”
沈澜一愣,然后哭得更凶了,直到后来沈战来找他,看到哭的稀里哗啦的儿子和小皇子蹲在一起时都有点懵。
从那之后,沈澜便记住了六皇子陆忆。
——
雷声轰鸣,沈澜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
他还在马车上,还在回京的路上。
坐在另一边看书的陆忆察觉他醒了,瞥了眼马车外:“怎么了?被雷声吵醒了吗?”
沈澜恹恹道:“太吵了些,睡不着。”
陆忆笑了笑,放下手里的书:“那我们聊天可好?”
“聊什么?”
陆忆指尖捻了捻自己袖口边缘,斟酌了一二:“你……没杀了元烈?”
“他还有用。”沈澜眉眼间有些疲倦,他又往狐裘里缩了缩,下半张脸几乎埋在了绒毛里,“我是想杀了他,但不是现在。”
陆忆沉默了一下:“我原本是想杀了他的,可他说……你身上有蛊毒。”
沈澜动作一顿,安抚似的抬眸望向陆忆,轻声道:“不是什么厉害的蛊,回头让苏落安瞧瞧便好……他还在定北军中吗?”
苏落安是当初定北军中的军医,更是当世神医,其师乃太医院赫赫有名的圣手太医,与沈澜交情是极好的,又极爱钻研些古怪病症,想来他应当会有办法。
“在的,现下在京都。”陆忆一顿,“他老师前些日子走了,刚来京都。”
沈澜一怔,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
苏落安是那位圣手的关门弟子,苏落安是战场遗孤,那时圣手已经颇有名声,是头一次跟着军队上战场,只一次便忍受不了战争的血腥,战争一结束便带着捡到的苏落安去了京都定居,他一手将苏落安养大,教他念书学医,盼望他将来能跟他一样在宫中寻到个好职位便一辈子衣食无忧了,谁知苏落安竟是像极了他当年的模样,一头热血就要上战场救人,最后同圣手吵了一架,师徒恩义尽断。
但沈澜知道苏落安对他的老师是很愧疚的,否则他那般强势的性子,又怎会忍着别人指着他鼻子骂他忘恩负义?
陆忆望着他面上神色,知道让沈澜难过了,便将话题拉回来:“我让傅将军看好元烈了,傅家布防严密,那些北蛮人不可能逃走的。”
沈澜笑了笑,忽而道:“这四年……你过得如何?”
这似乎是他们之间第一次提起这空缺的四年。
陆忆静了静,露出笑容:“赶走了几个妄图占掉你的位置的老头子。”
这四年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唯独这一件事,是陆忆想要告诉沈澜的。
他就好像在告诉沈澜:你瞧,这么多年了,你永远都是不可替代的。
沈澜的心蓦然一软:“我这四年啊……唔,睡了整整四年,前几日才醒呢。”
他没有提自己一醒来就面对着元烈和众多北蛮人的威胁逼迫,没有提那场针锋相对,就只告诉了陆忆:这四年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陆忆安静地看了他半晌,忽而垂眸,藏去眼眸里疯狂翻涌的刻骨爱意和占有欲,声音低哑:“那很好。”
真的很好,四年前的上一个四年,沈澜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至少他平平安安地过了后面的四年。
沈澜抬手掀开车帘,微弱的晨光映在他脸上,雨竟不知何时停了,正巧是旭日东升的时候。
陆忆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近乎痴狂的盯着他的身影,暗暗在心里对比沈澜的身形。
瘦了,瘦了很多,哪怕披着狐裘,也看着清瘦。
四年前陆忆尚可按耐住少年躁动的情思,可他失去了沈澜四年——这四年足以让他疯魔,他甚至病态地想过沈澜回来的那日他要将沈澜锁起来,藏到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谁也不能窥探觊觎他的宝物。
但他又清楚,若是寻回了沈澜,他也定然不会将他拘在一方天地,他会捧着沈澜,护着沈澜……。
因为沈澜就是这么对他的,他不舍得那样残忍地对沈澜。
“雨停了。”沈澜呢喃道。
陆忆在他转身之前收回了视线:“今日便可以到京都了。”
不远处,雕栏玉彻、灯火辉煌的京都隐约显露出些许踪影,朦胧藏匿于清晨的朝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