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澜之年》溪遇安

13、煎熬

　　侯府厅堂里难得热闹，点着烛火，都是苏落安吵吵嚷嚷的声音，边上侍候的下人们都安安静静站在边上。
　　“如果我说，老爷子要是撑到我回京，我还能让他再活多几年，安享天伦，你信吗？”苏落安指尖点着酒盏，嘟哝着。
　　沈澜把玩着玉杯，指尖素白，一手撑着头，淡淡地笑开了：“当然信。”
　　苏落安把脸埋到袖子里，过了一会儿才低低声道：“可是没有如果了，他真的走了。”
　　“……”沈澜把杯子放下，捏了捏眉心，“苏落安……”
　　“我凭什么要给姓徐的指着骂？”苏落安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满脸通红，嗓门又大，“我欠他什么了？养大我的是老爷子又不是他，他凭什么骂我？！”然后又撑着桌子坐下，指尖画着圈，嘀嘀咕咕道，“老爷子都没骂过我几回……”
　　沈澜低低笑了一声，烛火下眉眼温柔，带着淡淡的哀伤。
　　陆忆回来时一眼就看到要往屋顶上窜的苏落安，还有找人给苏落安递梯子的沈澜。
　　“老师！”陆忆急匆匆把醉得神志不清的苏落安从沈澜身上扒下来，“你喝酒了？”
　　沈澜看样子不像是喝了酒，脸颊仍是有些病态地白，但他伸手拽住了陆忆的衣袖，神情似乎有些迷茫。
　　陆忆愣了愣，他看到沈澜的唇动了动，但没听到声音，以为是自己没听清，微微俯身凑到沈澜耳边：“你说什……”
　　他猛地僵住了。
　　沈澜冰凉的唇蹭过他耳廓，额头抵在他肩上，耳尖红得能滴血了，含糊道：“头痛。”
　　陆忆深吸了口气，瞥了一眼还在撒酒疯的苏落安，招手让人带下去休息，自己一弯腰把沈澜抱了起来，一手抄膝弯，一手护着沈澜背后。
　　一路上，府内的侍从都低着头一言不发，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似的。
　　若说这世上有哪些人最懂端王殿下对定北侯的心思，那定然是他们这些一直在侯府伺候的下人了。
　　这四年里，他们见过端王殿下绞尽脑汁想养活定北侯最喜欢的花的模样，也见过不少次端王喝得烂醉坐在定北侯旧时的屋子门口发呆，这些年端王因定北侯之事忤逆皇帝多少次他们都看在眼里。
　　主子的事，他们也没胆子多嘴。
　　沈澜虽说是个男子，可总清瘦得很，陆忆一路把他抱回去都轻轻松松，他倒也乖巧，动也不动，任由陆忆抱着。
　　陆忆把沈澜抱到了从前沈澜住的清澜庭里，房内早有人起了地龙，暖和得很，他把沈澜放到榻上时，被沈澜还抓着他衣摆的手拽了一下，差点一头栽到沈澜身上，幸好一手撑住了，否则砸到沈澜身上可不好说会不会出事。
　　毕竟如今的沈澜已经不是八年前的沈澜了，他也不是八年前的他了。
　　他已经不是到了心痛如绞的地步才明白自己对自己的老师是什么心思的六皇子了。
　　他们二人鼻尖相隔不过一二寸，灼热的呼吸几乎是打到了沈澜脸上。
　　沈澜眼睫轻颤，目光不离他脸庞，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陆忆在沈澜面前性子好得过分，半点也看不出刚带人砸了几间铺子时的冷漠样子。
　　沈澜抿了抿唇，忽而偏过脸，呆呆地望着床帘顶。
　　陆忆忍不住笑了一声：“老师，你再看看我。”
　　沈澜没反应。
　　“沈澜，再看看我……”
　　沈澜眼眸微动，缓缓转过来了。
　　陆忆冷硬了这么多年的心蓦然一软，指尖缠着沈澜的发丝，又低下了些，目光几乎痴迷地看着沈澜的唇，低哑道：“老师，你现在好乖啊。”
　　没有推开他，没有像八年前一样冷冷地看着他，好像一个陌生人一样。
　　沈澜眸子一颤，陆忆视线中的滚烫温度几乎如炽热的火一样要烫伤他，缓缓开口：“陆忆。”
　　“嗯，我在。”陆忆试探着抓住沈澜冰凉的手，那修长玉白的手指只是微微蜷缩了一下，便再无动作。
　　沈澜阖上了眼，眼尾泛了些红：“我该怎么办？”
　　陆忆动作一顿。
　　“我想回家了。”
　　陆忆蓦然起身，便清晰地看到从沈澜眼角划落的泪水，喉间一干：“你……”
　　沈澜慢慢地把自己缩起来，抱着膝弯，像孩童一样蜷缩着自己的身躯，脸埋了起来，不愿再去看陆忆。
　　陆忆脑子里突然划过了一个念头，他艰涩道：“你……喝醉了吗？”
　　他先前问过沈澜是不是喝酒了，沈澜没回答，可沈澜的表现太异常了，他便下意识觉得沈澜是喝醉了，只是比起苏落安来说他醉后安静得很。
　　可如果沈澜没有喝酒呢？他这一路上，为什么这么……这么纵容他？
　　陆忆单膝跪在床边，声音轻轻：“老师，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沈澜闭着眼，没有吭声，像是睡着了一样安静。
　　但陆忆不放过他，他好像偏要扯掉沈澜拙劣的伪装，他一下子就伸手抓住了沈澜，像哄着小孩子一样，温柔又强硬地把沈澜的身体打开，直到看到沈澜湿润的眼睫才僵住动作。
　　“……够了吗？”沈澜看着他，眼神好像在哀求他，让他给自己留下最后一份尊严。
　　陆忆心尖针扎似的疼，可他咬咬牙，就是要问下去：“我刚才做了什么，你知道吗？”
　　他不想再煎熬下去了，他宁愿撕破他们之间一切朦胧的保护隔绝，哪怕从此之后他们分道扬镳也在所不惜——反正他绝对会缠着沈澜一辈子的。
　　沈澜猛地用力，可竟然挣不脱陆忆的桎梏。
　　“沈澜！”
　　沈澜动作停住了，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像是自暴自弃了一样。
　　陆忆眼圈有些发红：“沈澜，我刚才抱了你，我还想亲你……”
　　“够了……”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该怎么办？！”
　　“我说够了！”沈澜狠狠一咬唇，唇上即刻渗出血珠，像最艳的胭脂，引诱着一切看到他的人。
　　陆忆低头，吻了上去。
　　手下的躯体登时僵住，紧接着开始拼命挣扎，直到他把沈澜吻得喘不上气，沈澜才没了力气，只一味地躲着他的亲近，张着微肿的唇喘着气，瞪他的那一眼毫无杀伤力，反倒软得勾人。
　　他抬手，用指腹蹭掉沈澜眼尾挂着的泪珠，目光幽深：“沈澜，你清楚我是什么心思了吗？”
　　“不……”沈澜眼眸都有些涣散，仍是不愿意接受。
　　他怎么就纵容陆忆把他抱起来了呢？他怎么就压不住心底的悸动一次次试探着靠近呢？如果他没有纵容陆忆把他抱到这儿来，他如今也不必这般难堪了。
　　陆忆狠心一掐他下颌，逼着他直视自己，声音是与强硬动作截然不同的温柔：“我对你的感情不止师生，是想要同你亲热，想要给你十里红妆，想跟你一块儿死的喜欢——沈澜，我心悦于你，至少八年了。”
　　这话如同一记千斤重锤，狠狠砸到了沈澜心上，以至于眼眶瞬息便红了。
　　他咬着牙，狠心道：“那又如何？”
　　陆忆一愣，喃喃道：“什么叫那又如何？”
　　“我是你的老师……”
　　“你不喜欢我吗？”陆忆细细亲吻着沈澜的眉眼，动作里夹杂着焦虑紧张，“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喜欢我吗？那你为什么要纵着我……”
　　“殿下。”沈澜闭上眼，狠狠咬着舌尖，尝到了血腥味也不松些力，“就到这里。”
　　再进一步的代价，谁也没法承担。
　　陆忆突然道：“我不要到此为止。”
　　他冷冷地看着沈澜：“我要你说清楚。”
　　“……是，我喜欢你。”沈澜惨淡地笑了，说得轻巧，“喜欢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那一瞬间的狂喜是陆忆难以形容的，硬要说的话便只能说，他活了这么多年，只有这一句话，只有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
　　他猛地抱住沈澜：“我就知道……”
　　他清楚，沈澜不是个热络的性子，只有对待亲近之人才会多几分狡黠笑意，对待外人也不少冷漠。
　　他以往以为沈澜待他是师生之礼，师生之情，于是他只敢把这些大逆不道的心思藏在心底里，压了好多年——直到今天，直到此刻，在沈澜亲口承认之前，他还抱着忐忑侥幸的心态。
　　原来他赌对了。
　　可沈澜仍在颤抖着，他身体僵硬，几乎绝望地闭上眼，声音轻飘飘的：“可这都没有用。”
　　“有用的！”陆忆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他死死抓着沈澜，“师生……师生算什么？我就是喜欢你，谁都拦不住我！”
　　“可我不行！”沈澜望着陆忆，忽然卸掉了全身的力气，疲惫道，“我不能……”
　　陆忆沉默了很久，最后才伸出手，替沈澜撩开鬓边被泪水打湿的发：“为什么不能呢？你在怕什么？沈澜，你以前不是怕这些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