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澜之年》溪遇安

12、神医

　　“我哥的棺椁没有埋进沈家的祖坟，只是匆匆找个地方埋了，对外只能说他在战场上失踪，再不见踪迹，后来时间长了，传着传着也就变成了我哥战败而死，连我爹都差点以为……真的就是这样了，再恨，也只能咬牙认了这个说法。”沈澜低着头，发丝乌黑柔顺，搭在肩上时本是温柔的姿态，此刻却只余冷戾，“说了这么多年，还有多少人记得他真正的死因呢？”
　　就连他自己，有时候都险些以为他的兄长当真只是失踪了，只是战败了，死得轻松——那倒是合了他的心意，至少没有多少痛苦。
　　可偏偏沈砚死得痛苦，他的死被权势名利覆盖，这么多年了，茶楼里不知天高地厚的说书人甚至在张口闭口说沈砚因为畏惧战败被责罚心生退意才被人一刀斩下马。
　　沈砚的性子是他们三个人里最温柔的，沈缨是女子，可不懂温柔小意，哪怕是牵着幼弟，也只会买根糖葫芦来哄，沈砚则是会把他扛在肩上，夜晚带他坐在北疆的雪坡上，让他坐在自己腿上，给他指明一颗颗星辰。
　　可沈砚也是最固执的那一个，固执到从鬼哭城主提出要用一个沈家子换六个世家子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好了。
　　陆忆突然伸手，把沈澜揽进怀里，声音低低：“我会帮你杀了他们的。”
　　沈澜一怔，心跳不受控制，指尖微蜷，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低笑道：“未来的太子殿下，已经做了这么昏庸的决定了吗？”
　　陆忆用了些力，闷声道：“不算昏庸。”
　　处置无用之臣，非是昏庸。
　　当今世道，世家贵族自视清高，多自命不凡，眼高于顶，视寒门大臣学子为低贱之人，自己却没有为大景做出半点贡献。
　　这样的人太多了。
　　沈澜抬起手，即将放在陆忆背后时忽然一顿，连呼吸都不自觉停住了，然后他闭上了眼，手颓然落下。
　　“王爷！我侯爷呢？”一个声音大喇喇地闯入他们耳畔。
　　陆忆一下子就被沈澜推开，人还有点发愣，暖亭的轻纱便被人大大咧咧地撩开。
　　“我说，殿下你叫我看侯爷，我侯爷在……呃，在这啊。”
　　来人一袭青衫，长了张娃娃脸，看不出多大年纪，虽是笑得开朗，但目光望见沈澜的一瞬，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还来不及哭嚎，就发觉沈澜的目光不太对，略一迟疑：“侯爷，你是想……弄死我吗？”
　　很好，多年不见，苏落安还是这么棒槌。
　　沈澜面无表情，耳尖还有未褪的红：“胡说八道。”
　　苏落安嘻嘻一笑后，敛了笑意，正色行礼：“苏落安……叩见侯爷。”
　　“得了，以前也没见你有多恭敬。”沈澜一哂。
　　苏落安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么久没见侯爷，当然得先恭敬一下。”
　　陆忆抹了把脸，硬生生压下把苏落安踹进水里的冲动：“你先给老师看诊，本王先去处理一些事，要用什么药便拿本王的令牌直接去太医院要……我很快回来。”
　　最后一句是对沈澜说的，沈澜轻轻点了头。
　　陆忆离开了暖亭，苏落安一掀衣袍坐在软榻边上：“来，伸手。”
　　沈澜从斗篷里伸出手给他把脉，随口道：“这些年一直在定北军里？”
　　“是，别的地儿也容不得我。”苏落安撇撇嘴，“最近才来京都……你应该也听端王跟你说了吧？”
　　沈澜点头：“你……节哀顺变。”
　　苏落安一笑：“他走得轻松，年纪这么大了，是喜丧，还给我留了一堆宝贝药材，可把徐寅眼红坏了。”
　　他说得轻松，可沈澜清楚徐太医对他来说是怎么个存在——那是把他从战场地狱里带走的人，是把他养大成人的人，是教他医术仁心的人，亦是到死都在挂念他的人。
　　徐寅是徐太医的独子，这么多年来徐太医看重苏落安，他都看在眼里，徐太医死后，他没少骂苏落安忘恩负义，甚至说是苏落安气死了徐太医，苏落安也从来没与他计较过。
　　“你身上怎么会有蛊毒？”苏落安皱着眉望向沈澜，“这些年究竟怎么了？”
　　沈澜轻描淡写就把他醒来之后的事都说了。
　　“……北蛮人多阴狠古怪的蛊毒，比南疆的难对付多了。”苏落安瞥了眼沈澜的腿，“你醒来之后就能站着了？”
　　沈澜摇头，事实上他刚醒来的那段时间，几乎都被元烈到处抱来抱去，不管做什么事都得在他眼皮子底下。
　　不过那倒是可以当做元烈在伺候他，这么想想心里倒是好受多了。
　　“大概……几日后便能稍微站一会儿。”
　　苏落安沉默了一下：“元烈应当没骗你，他给你身体里种的蛊的确有益于你，否则你也没法那么快恢复过来，甚至双腿没有一点萎缩，但将来如何不好说。”
　　“怎么才能除掉蛊毒？”
　　苏落安有些头疼：“没那么容易，南疆的蛊毒尚且要费些力气，何况是能在北荒养活的蛊虫？寻常解蛊的方法，要么毁了母蛊，要么毁了子蛊，可这子蛊已经在你体内待了几年，若是强行拔除恐怕对你会有所损伤。”
　　如果元烈说得当真是真的，只有那些效用的话，那这蛊毒对沈澜其实全无害处的。
　　无论元烈将那母蛊种到他身上还是谁的身上，对沈澜来说都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沈澜自己都说不清楚，他为什么不在傅家就杀了元烈，还留着元烈和蛊毒，说不准元烈已经把母蛊种到他自己身上了。
　　沈澜闭了闭眼，也许是因为心底里那些隐秘的见不得人的期盼，也许是因为他心底里那些极度的怨恨，总之，他并不想现在就杀死元烈。
　　也许在他彻底放下对陆忆的感情之前，元烈都不会死——要死，也得让他在沈氏满门坟前被千刀万剐。
　　“我要除掉。”沈澜说得平淡，似乎从没想过他要为此受多少苦。
　　苏落安拿他没办法，也知道他什么性子，一摆手：“行，你放心，还有什么是我苏落安治不好的？保准过段时间就找到法子。”
　　苏落安向来狂妄，可他也有资本狂。
　　当初他入定北军营时还是自己偷偷溜进来的，被士兵抓住扭送到沈澜面前。
　　按理来说无令潜入军营者皆斩，但苏落安长着张娃娃脸，身形也因长途跋涉而瘦了许多，看起来就跟谁家偷跑的小公子似的，巡视的士兵怕误杀什么贵族公子，这才送到沈澜那儿。
　　沈澜彼时刚下战场，听闻有人闯入定北军营，带着伤便起来了。
　　沈澜那时伤得重，背后被砍了一刀，几乎斜跨了整个背部，绷带缠了满身，还渗着血，匆匆披了件外衣，脸色苍白冷戾，望着地下被押跪着的苏落安时眉头微皱，声音嘶哑：“你是何人？”
　　苏落安仰头看着他，冷不丁道：“如果不让我医治你，你很快就会死。”
　　这话听得在场的人当即一愣，有些冲动的士兵骂骂咧咧抽了刀要上来：“什么瓜娃子也敢诅咒侯爷……”
　　沈澜一抬手，止住了那人动作，那人才不情不愿地退回去了，他望着苏落安：“让你医治，我便能活下去么？”
　　自己身上的伤沈澜可太清楚了，哪怕上了药也止不住血，绷带一会儿就得换一次，伤口的疼痛几乎难以忍受，他站在那儿几乎就到了强弩之末了。
　　如果没有别的军医，他恐怕真的会死。
　　于是他让人放了苏落安，让他来医治自己。
　　那时苏落安端着一副救世神医的模样，看到沈澜背后纵横交错的伤口时却立刻白了脸，手都在颤抖。
　　沈澜转头看到他的模样了，轻声道：“我能活多久？”
　　沈家的仇还没报，如果苏落安没法医治他，他就要即刻披甲上马，带着定北军倾巢而出，一举踏平北荒。
　　北蛮未灭，元烈还活着，他就不能死。
　　但苏落安梗着脖子，咬牙道：“一百年！”
　　沈澜笑了，他实在是撑不住了，等不及苏落安动作便昏睡过去了。
　　再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他手底下的副将正在他床榻边扯着苏落安的领子怒吼：“你个庸医！我就说当初不该让你靠近侯爷，如今侯爷这副样子，如何算医治好？！”
　　苏落安吼起来声音比领兵打仗的将军声音还大：“我说他不会死他就不会死！我才不是庸医！”
　　苏落安的确不是庸医，他是圣手门下出身，是把沈澜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
　　沈澜问他想要什么报酬时，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道：“我要留在定北军当个军医。”
　　沈澜问他为什么，他便抬头直视沈澜古井无波的眼眸：“有我在，你们的死伤至少能少大半，有我在，你哪怕在脖子上被开了个口也不会死。”
　　苏落安没有食言，每一个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士兵他都竭力救治，伤重而死的士兵少了大半。
　　因为苏落安说有他在沈澜就不会死，所以沈澜就把他留下来了，后来哪怕远在京都的徐太医借着救命之恩向皇帝请旨要苏落安回京，他也扛着压力没有把苏落安送回去。
　　苏落安要救人，他要活着，于是他们一拍即合。
　　苏落安刚来时不习惯定北军的生活，怕表现得太娇惯会被嘲笑，但沈澜的副将搭着他的肩说，侯爷比他娇贵多了。
　　沈家虽说是是白身起家，但这么多年祖辈打拼下来的沈家也是确确实实的名门望族，虽说不是贵族，但如今沈澜凭战功换得陛下亲封侯位，可比世袭的贵族有面子多了。
　　沈澜年少时虽说常被父兄带上战场，但都被藏在军营里，直到沈砚身死也少有真正面对战场残酷的时候，在军营里也多得是愿意纵着他胡闹的长辈，说沈澜是千娇百宠长大的一点也不为过。
　　沈澜也有少爷脾气，而且还不小，上药不能太用力，否则便会一整天臭着张脸，一见到苏落安就幽幽地盯着他。
　　沈澜畏寒，在军营里时刻都得裹着狐裘，但在北疆战场上，他永远都只着轻甲，如一把嗜血利刃，狠狠刺入北荒腹地。
　　定北军中常说，苏大夫不愧于神医之名，定北侯也不愧于战神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