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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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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回城是最北边的一座城池,因狂风掠过时风声呜咽似嚎似哭,被取字为鬼哭城。
名字虽不大吉利,但十几年前却是北疆最繁华的地方,据说城内之人日进斗金,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锦衣玉食,这本是个与北疆毫无关系的词。
城中不止繁华,还有美人,传闻中的大景第一美人柔姬便在那儿最大的花楼里。
直到后来一伙被丢到北疆定北军营历练的世家子弟无知鲁莽地脱离了定北军,欢天喜地跑去鬼哭城想要见识一下美人,一场惊天谋划才浮出水面。
在北疆哪有什么真正繁华的地方?鬼哭城之所以能“独树一帆”,不过是因为城主与北蛮人勾结,以替北蛮人搜集情报来换鬼哭城不受北蛮人侵扰,甚至以军中将领的头颅来换取金银,自从沈战带着定北军接替北疆,鬼哭城的日子一日比一日不好过,那伙世家子弟的出现给鬼哭城带来了绝佳的机会。
那场动乱惊动了很多世家贵族,可是到最后却没有多少人知晓。
沈砚就死在了那时。
那些世家子弟被鬼哭城主拘下,准备送到北荒时,被定北军察觉端倪上报给沈战,可沈战正陷于鏖战之中,便传到了沈砚那儿。
彼时沈砚才十八岁,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但也不乏稳妥冷静,他定下的计划本是毫无破绽的:借着商队入城混入鬼哭城,派一支精兵假意要入城,鬼哭城那边定然是拖延着,焦头烂额处理城外军队,又怎会知晓城内早已混入了暗桩。
坏就坏在那群世家子弟里每一个能扛事的,暗桩带着他们潜逃出城时碰上了搜查,一个个的都没沉住气,直接暴露出来。
鬼哭城主见事情败露便彻底撕破了脸皮,封城起兵,手里握着这么多贵族的性命,自是有恃无恐。
沈砚与之周旋数日,好歹是撑到了沈战回来,那些世家子弟的长辈们也悄悄来了北疆。
可那城主为了挑拨他们的关系,竟提出了一个阴狠之极的条件。
陆忆呼吸一滞:“……是……”
“以我沈家子,换那六个世家子弟出城。”沈澜冷笑着,眼底冰凉。
很划算的条件,可即便划算,哪怕是沈战,也没法立刻答应。
沈战也为大景征战驻守数年了,好不容易有了点私心想要护自己的孩子安然无恙,那些个所谓的高风亮节的文臣们,纷纷跪在他的营帐前。
十二岁的沈澜气得浑身颤抖,拉着哥哥的手,听着外面的声音:
“将军,你就行行好吧!一人换六人,已是值得的!”
“将军舍不得大公子青年才俊,大可以以三公子交换……三公子尚不成器,也不算埋没了将军心血……”
那是沈澜第一次看见哥哥这么生气。
沈砚推开拉扯他的士兵,冲出营帐一脚踹在说要用沈澜去换的人身上,抓着那人的衣襟,拳头重重挥下。
那是沈砚第一次在战场之外的地方打得人吐血。
“我告诉你!你别想打我弟弟的主意!如果阿澜有什么闪失……”沈砚目露狠戾,“我便要你粉身脆骨!”
沈战扛着压力顶了两天都没松口,直到第三天,长公主面容憔悴地来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她带来了一卷密旨,跪在沈战面前递给了他。
沈战冷眼看着她,半晌后接过了圣旨,拳头一点点攥紧,最后一把将圣旨扔入火盆中,他也跪下来了,跪在长公主面前,面色惨淡,声音嘶哑:“殿下,除却我孩儿的性命,你们还要我沈家什么啊?要不要连我的命一同拿去?啊?!”
皇帝要沈战换人的圣旨送到了手上,长公主眼含泪光:“本宫的孩儿也在其中,就请……请将军……顾全大局……”
沈战冷冷地看着她,像是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冷嗤一声:“大局,大局……我真不想管什么大局了,我只想要我的孩子平安无恙。”
可谁都知道,圣旨已下,大局已定。
当夜,沈澜去了沈战的营帐里,跪在沈战面前,磕了三个头。
沈战懂得他是什么意思,猛地抱住了他最小的孩子,用力到沈澜都疼了。
沈澜朝他弯着眉眼:“孩儿不孝,不能为爹娘尽孝,来生还愿做沈家子。”
所有人都认为被送去的会是沈澜,沈砚已成才,沈缨虽为女子,却也能带兵打仗,只有沈澜年纪尚小,所有人都不当回事。
但那一晚,沈砚来了沈澜的营帐,营帐里没有人,因为沈澜在沈战那儿。
他向来了解他的弟弟,只是轻笑了一声,伸手在香炉里添了点东西,指节上还有打人时留下的擦伤,缠着绷带。
沈澜从前是不熏香的,只是近日被那些伪君子吵得烦,睡得不安稳才点了香。
然后沈砚去了沈战那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着把沈澜带回了营帐休息,哄着沈澜躺上床,说是自己要去检查一遍军械,明日要开战。
沈澜自是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不在焉地躺在床上,意识却愈发昏沉。
沈砚回来时,沈澜已经陷入了沉睡,他灭了熏香,在沈澜床头枯坐了一夜。
第二日一大早,他孤身一人去了鬼哭城,换了那六个人回来。
沈澜醒来后自是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了,衣衫凌乱地奔到沈战面前,沈战一看他,便什么都明白了,霎时嘴唇颤抖,忍了半天,终究是紧紧抱着沈澜失声痛哭起来。
沈砚没可能活下来的,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后来沈战兵临城下,鬼哭城主试图鱼死网破,带着被俘的沈砚上了城楼。
所有人亲眼看着沈砚被挑筋剔骨,折磨得生不如死,但大军临下,他仍是挺着铮铮傲骨,恨骂鬼哭城主勾结外敌合该千刀万剐,同时也换来了更残酷的对待。
城破之时,定北军在城楼上找到了一息尚存的沈砚。
沈澜跪在沈砚床榻前时,哭得撕心裂肺,可沈砚竭力抬手替他擦了泪水,声音嘶哑:“别哭,哥在这,哥不走了……”
沈缨站在一旁,满眼通红,忍着泪水不肯流下。
“阿缨,去叫爹来……叫爹来,好么?”
沈缨去了,带回了满面胡渣的沈战。
——
“他让爹和那些达官显贵进去,他逼着他们立誓,让他们来日必须护得沈家周全。”沈澜惨淡一笑,“然后他死了,没有撑多久。”
沈砚死了,沈缨悲痛之下郁郁寡欢,一个人到外面散心,却碰上了一伙北蛮暗探,险些遭受欺辱,以死保全了贞洁。
当时恰逢傅北行因心中有愧而与沈缨退婚,很多人——就连傅北行都以为沈缨是因为退婚之事难过。
沈缨的尸身被找到送回沈家时,沈战一夜白头,沈夫人悲痛欲绝,哭至昏迷后醒来竟是有了疯魔之症。
陆忆喉头一动:“可他们没有守诺。”
“是,除了傅家,没有人守诺。”沈澜笑了笑,指尖点在“傅东远”这个名字上,“已经没有多少个人记得傅家曾经是有三位公子的了,就连傅终南也不知道,他还有个庶兄。”
陆忆目光沉沉:“他是唯一一个死在鬼哭城的?”
“是,也不是,他是鬼哭城里唯一一个没有活下来的人,却不是死在鬼哭城,而是疯了之后坠楼而亡。”
傅东远性格偏执,总以为自己是因为庶子的身份才不得父亲重视,却不曾想过傅北行天资卓绝少年英才,而他却愚钝无能,只知怨天尤人。他恨极了嫡庶之分,自命不凡,当傅北行不过是投了个好胎,他才该是傅家最受宠爱的那一个。
傅家主不得不把他放到定北军里历练,谁知他带着一伙世家子弟去了鬼哭城,惹出了大乱子。
傅东远亲眼看着沈砚被折磨,他被吓得失了魂,本就变得神神叨叨的,沈砚死后便整日觉得沈砚要来找他报仇,傅家主无法,只能把他关到了深院中,谁知他不知道如何攀上了屋顶,从顶上坠下,正正摔到了头,当即便没了气。
傅家主老来失子,受了刺激,一下子竟是卧床不起,家中事宜皆交由傅北行处理。
傅家当初自恃贵族出身,祖上是替开国□□打下江山的重臣,手里握着兵马却只是”整日敷衍巡查,傅东远死后,老家主下了最后一道命令——从今往后,傅家死守北疆,无诏不离,沈氏为主。从此之后,傅北行正式接任傅家家主,而老家主退居幕后,安养晚年。
傅北行与傅东远年纪相近,自是知晓他还有一个庶兄,但傅终南彼时年纪尚小,而且幼时体弱,被单独养着,直到大了才见到他的同胞兄长,却没听府内下人提过他的庶兄,就连傅北行也不跟他提这个人。
陆忆闻言嗤笑:“善恶有报。”
沈澜指尖一顿,他抬眸望向陆忆,那一眼是极其复杂的。
善恶有报,都说恶人自有天收,可沈澜从来都不信天,他只在乎仇人是不是死在他的手中。
就像鬼哭城一事,所有人都要求沈家必须隐瞒,因为不能坏了他们家的名声,就连皇帝也送了急召,严词急言要求沈战守口如瓶。
沈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很久,年少时的沈澜已经预见了结局的仓促,可他不甘心,他恨死那些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逼着他们去死的人了——可当他看到了沈缨的尸体,他突然就迷茫了。
他该恨的只有那些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