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暖狸

13、013

　　越青雉默默听着，半晌，才说，“天道贵生，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师妹，你是钻牛角尖了。”

　　“她就不会这样说。”闻歆说，“她说，我想的很好，如果每个修士都肯这样想一想，这个世界早就变了样。师姐，我不知道你的问心劫是什么，但问心之后是合道，师姐的道，是什么，师姐想清楚了吗？”

　　她这一问，问住了越青雉。越青雉迎着小师妹担忧的目光，突然间感到自己的境界一阵松动，一种从未有过的体悟若隐若现，她忽然道，“我明白了！师妹，师父他老人家一直说，你是宗门罕见的天才，天赋极高，我一直以为，是你修行速度比我们快，悟性比我们高，才是天赋高。但今日我才知道，是你要问的道，比我们难。”越青雉举目望月，“原来，就算我过了问心劫，也依然比不过你。”

　　她的语气中有一丝怅意，更多的却是坦然。与师妹同门千百年，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师妹本该如此。只是，这样的师妹，前途更加艰辛渺茫。哪怕她已近合道，却依然看不清师妹未来将去往何方，但越青雉知道，那将是一条更宽广也更艰难的路，走过去，大道三千任君选，走不过去，天道茫茫没有师妹的容身之处。

　　但，那就是师妹的道，不是她越青雉的道。

　　越青雉笑道，“我的道不在此，我不问天，不问地，我只问，我的路通往何方。”说罢，她递给闻歆一枚法印，“你故意解开青锋剑的封印，去试探那个小姑娘，也从她身上得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我不问你的道，只是，这枚法印你收好，它可以帮你封印青锋剑，也能延缓你的衰老。”越青雉摸了摸闻歆的头，“师妹，我要去闭关了。”

　　此一别，可能是永别。越青雉因闻歆这一番问话，隐隐触发了她抵达合道境的契机，这不是她能掌控的范围，因此，这一闭关，或许一日，或许一年，或许百年千年，没有人知道，她何时能达成自己的道。

　　只是，她的小师妹，不一定等得到那个时候了。

　　闻歆反而安慰她，“师姐，我早已看淡了生死，望你也不要执着。”

　　越青雉欲言又止，最后道，“希望你是真的看开，而不是为了随谁而去。走了！”她转身，不再回头看一眼，迎着月光踏入她自己的问道之路。

　　闻歆喊了一声，“师姐，你还没给我答案！”

　　越青雉脚步一顿，“我的答案和青峰剑的答案一样，只是在她身上觉察到了时空裂隙的痕迹罢了。青峰剑也没有认主，不是吗？也许，她也只是无限时空中一缕侥幸的幽魂罢了。”

　　话说完时，越青雉已经不见了踪迹。

　　闻歆却松了口气，“这就够了，师姐，这就……足够了。”她从来没有奢望过，那个人能再回来。她只是想，倘若时空裂隙真能活人，能够给游荡其中的幽魂一个生的机会，那么，她惦记的那个人，也一定能活下来。

　　她拼尽一切为心上人所求的，也不过就是这一线生机罢了。

　　闻歆望向月亮，千百遍地祈祷，朝着不知名的神明或者天道或者干脆就是那个根本不可能听到的心上人喃喃，“不要放弃，答应我，不要放弃——”

　　她想，现在，活下来的希望更大了，真的有来自时空裂隙的人，她惦记的那个人，也一定会是时空裂隙眷顾的幸运儿，一定能够去到某个未知的世界，然后活下来。

　　只要那个人，能活下来，闻歆就心满意足了。

　　她握紧青锋剑，半晌，直到身上的屏障忽然消失，反而化作一片云气，将她和青峰剑一并送下山去。闻歆望向望月峰的方向，恭敬地拱手行礼，“师姐——”

　　未尽之意，无法言说，这一礼，是道别，也是道谢。

　　云气托着闻歆和她的剑，从望月峰掠过，速度极慢，却又让人无法发现。闻歆细细地看着这里的一草一木，她也知道，这一回可能是最后一次看看这片自己长大的地方。

　　云气路过余温的房间，余温没有睡着，只是懊恼地在床上躺尸，嘴里念念不停，“教习啊教习，我劝你不要那么小心眼，这次虽然是我不对，但也是你吓我在先，你最好不要找我麻烦，不然我就当场让你求我不要死——”

　　闻歆：……

　　她在说什么鬼话？

　　这个余温，真是古里古怪。闻歆心想，难道经过时空裂隙的人，都这么奇怪吗？

　　余温又说，“算了，要不我还是回家吧，我可是我娘的心肝宝贝。”

　　她自顾地说着许多话，没有发现外面的动静，只觉得有一阵风，轻轻从窗外吹来，又消失不见。

　　闻歆已经离得很远了，还能听见余温乱七八糟地嘀咕，“也许教习根本不知道老婆是什么意思，她或许只是觉得我态度不好，这里的人称呼对象不都是夫人吗？”

　　闻歆听得莞尔，她撑着下巴，自语道，“可惜啊，凡人俚语早有这样的称呼。那时候我不知道，现在我可知道。”

　　她想起青锋剑君骗她，那个人平日里笑眯眯的，鬼主意一堆，一向没什么章法，却浑身都是心眼。看着是个正经人，嘴里却能跑火车。但哪怕是那时候，闻歆也没有那么好骗，听见青锋剑君小小声喊“老婆”，以为又是凡人不好的方言，于是不甘示弱喊了回去，结果把青锋剑君喊得面红耳赤，她终于明白了那些词语的意思——作为天之骄子时，闻歆是远离普通百姓的。不通文墨的穷苦百姓，可没有那么多文绉绉的语言，反而喜欢像老婆老公等类似的通俗话，只是俗文化鲜少被上层文化体系接纳，民间语系因此和上流社会泾渭分明而失于记载，只靠着口耳相传代代传递。闻歆后来才发现，原来普通凡人所见所闻与修士如此不同！

　　她和越青雉说，不知道修行是为什么，她没说的是，自从和青锋剑君相识，她甚至也不觉得动辄闭关百年是一种好的修行方式。静心的前提，得是心中先动。若连动都没见过，就算心如止水，又有什么意义呢？根本经不起一点风吹草动。

　　和青峰剑君在青云观的那十三年，足以抵过那之前和之后无数的漫长修行时光。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修行的路错了。她不知道错在哪里，但她知道，路在脚下。

　　虽然再也无法修行，但闻歆一点也不害怕。她想走一遍青峰剑君的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铸就了那样有趣夺目的人。

　　云气将她送到青山派，迷漫在大山后殿的雾气淡了几分，却依然层层叠叠，笼罩着整个山脉。闻歆脸上的笑意散了去，目光掠过那些灰色迷雾，便沉重许多。

　　人们都以为，锁雾峰是青山为青峰剑君悲泣而生，这话只对一半，是为青峰剑君悲泣，却不是青山，而是问心失败的广闻仙子——那是广闻仙子的心魔，是活物，是脱离广闻仙子本体而出的，魔心。

　　广闻仙子还活着，那魔心便只能是灰雾。但广闻仙子一死，魔心就是魔。

　　这便是天下魔族的来源——魔由万物而生，却能够脱离万物存在。它来自恶的本源，来自本能深处的欲望，杀不尽，灭不绝，只会偃旗息鼓，却不能彻底消灭。

　　如果闻歆死之前，不能堪破心魔，那么，她的死，无论对青山派还是青壶宗，甚至整个修仙界，都是一场灾难。她天赋有多高，由她而生的魔心就会有多强大。她曾是修真界战力巅峰，她的魔心或能更高一丈。

　　念及此，闻歆的心情更沉重几分。从前很少对时间有如此迫切的感受，毕竟，早在她风华正茂时生命便被无限延长，往后的岁月还不断续上，无论她想做什么，都有的是时间。现在不同了，剥离灵根和丹田的闻歆，可能连凡人都活不过，而她还要在有限的时间里，解决掉心魔，时间一下变得过于紧迫起来，就像一个百万富翁突然只剩下十块钱，闻歆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在有限的时间内到底优先做什么。

　　她查阅了青壶宗的藏书阁，更觉得问题严峻。自从魔域被平息已近千年，这千年间，已很少有魔气出现。就连魔域的记载，都寥寥无几，更别提心魔了。唯一的零星记录，记载在和南方张家有关的散记上，只有一句话，“张定道法初成，未及精进，竟生心魔。又数百年，张定斩心魔，设护法，始有张家。”张定，就是创下南方张氏的始祖，修真界传说中屈指可数渡劫飞升的人之一。

　　说起来，当今修真界五分天下的格局，还是从张定那个时代开始的，东西南北四股势力，各有一位飞升的真正仙祖，四大势力也从此顺势崛起，原本皇室掌控的天下，瞬间天翻地覆。自那以后，皇室也踏上寻仙求道之路，然而势力不断缩小，最后被迫退缩一隅，守着中部那一小块灵脉，在周边四大强势宗门的环伺下，苟且偷生。

　　好在，修真界最大的利益在于争夺天才地宝和飞升契机，鲜少有大能对俗世权力感兴趣，这才让中都皇室勉强延续下来，找到他们自己修行之路。

　　从这片大陆有记载的历史开始，已近数万年有余。这数万年，无论心魔还是魔族，生灭起伏，应屡见不鲜，但自从天下由凡人一统的局面被打破后，修真界纪年就失去意义，以至于很少留下文字记载。

　　能找到的这本《修行散记》还是中都皇室一位云游皇子当年所载，他们惯有记录历史的习惯。也是，凡人寿命太短，要想把有限的经验留给后人，唯有诉诸笔端。修士则不同，一来大家动辄闭关百年以上，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二来，修行是极具个性的行为，大多数修士都非常独，很少会为后世考虑，毕竟，他们在踏入修行之路伊始，就被踢出了轮回。再说，就算真有什么秘法经验想留下，那也只会留给最亲近的人，不可能公之于众，而且留下的方法也多种多样，比如留一抹意识，一个法印等等，根本不需要采用文字记载那么朴素的方式。

　　这也是修士们大多寻找一个宗门投靠的主要原因。单打独斗的散修，遇到修行难题时想找个答案，那可真是太难了！

　　闻歆凝视锁雾峰半晌，决定接下来去南方张家。青壶宗不知道的东西，张氏本家未必不知道，况且，要论当今五大宗门，哪家藏书最多，除了皇室，也就是张家了。